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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火烧滦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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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舍的脸隐匿在暗中,有时候他真恨上天为何要派余得这个不省心的弟弟折磨他。
余得看着哥哥身边围绕的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士兵,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近不了他身,于是在下面喊道:“这座山被贼人埋了火药,快快救驾去!”
余舍闻之,轻笑一声:“陛下此刻安坐于万寿宫中。至于火药,我早已派人排查,逐个铲除了。”
“什么?”余得震惊不已。
“早在月前,二厂就已经派出探子,潜入滦县秘密调查闻香教。今日陛下设此局,一是为了肃清叛逆,二是为了你。”
不知从什么方向飞来一颗石子,不偏不倚打中余得的右手腕,他吃痛,将佩剑扔在了地上。从后方立刻上来两个兵士,一左一右将余得制住。
余得本也没想反抗,乖乖被人扼住手臂。
“将他带走!”
余得就这么被押着上了马车。他一个阶下囚待遇真不错,还能和正三品的太常寺卿同乘一乘。
不知道宝儿有没有逃出去,既然知县已经死了,薛贵必然会护宝儿和薛婷周全吧。余得虽这么想,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隐隐感到不安。
余舍望着自己这个混蛋弟弟,当初若不是他在陛下所设的“蓬莱仙宴”上醉酒闹事,大放厥词,陛下震怒将他下了大狱,自己何须低声下气去求申士礼那个老狐狸?
本来作壁上观,看申党和杨党斗得你死我活即可,偏偏他这么一闹,让自己欠那姓申的好大一个人情。
现如今,见余得时不时望向窗外,东张西望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案前的书,卷了两圈朝余得脑袋上打去。
“你打我作甚!”
“我不该打你吗?你想想自己干得好事!我为了保住你的性命,惹了一身骚。你倒好,到了滦县也不消停,跟一群逆贼搅和在一起。要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将你就地正法。”
余得瞧着余舍,是比之前清瘦不少。
娘从小教育他们兄弟为人要有操守,可娘却因为参与宫廷内变死在了他面前。
进入官场,余得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那么虚伪,所有人都是嘴上说着善,心里想着恶,包括他从小最崇拜、最敬爱的大哥。
余得无力地靠在窗边,神情倦怠。反正也被抓到了,蚍蜉之力难撼大树。
想到之前宝儿对他说的天道,如果上苍不仁,他也认了,是死是活都随便。
突然感到一阵冰凉,余得睁开眼,余舍正用沾了茶水的帕子擦拭他脸上的灰尘和一些细小的伤口。
“哥。”
余舍分明满脸担忧和心疼,嘴却很硬:“叫哥也没用,一会陛下要见你,你灰头土脸的样子别冒犯了圣颜。”
“哥,对不……”对不起这三个字还没说全,远处突然传来“轰隆”的巨响,随即便是冲天的火焰与烟尘。
余得顺着浓烟飘来的方向看去,“不好!闻香教那帮疯子还在滦县内布下了炸药。”
打开窗户刚想纵身跳下马车却被身后的余舍一把拉住,“你做什么!”
“我要去救人!哥,他们想连整个滦县一起炸掉。一旦火势蔓延,百姓危矣!你快派人手去救火!”
没想到余舍眼神冰冷,对几十里外的火势丝毫没有反应。
“哥!你放开我!”余得此刻心急如焚,宝儿、薛婷和这么多无辜的百姓都在那里,他不能坐视不理。
可余舍原也是习武之人,只是后来弃武从文。要真打起来,余得未必是他哥的对手。
“哥!”余得怒吼道。
“放心,周围各县自会有县丞组织官兵救火,现下赶路要紧,快!”
马夫得了命令,快马加鞭,马儿疾驰,眼看离滦县越来越远。
余得这才反应过来,一脸不可置信地说道:“是你们干的?”
余舍不说话,只死死拉住他,防止他跳窗。
“滦县九千人口,九千条人命啊!哥!你疯了!”
“九千个人,那我问你其中有多少闻香教的教徒?谁能保证彻底肃清余孽?
陛下的意思,宁错杀一万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反贼。”
“这是皇帝的旨意?”
“陛下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是亿兆黎民。滦县不过是个年五万石的小县,死九千以保天下,不算亏。”
余得心痛如绞,自己还是低估了哥哥的狠心,条条人命在他们这些身居高位者眼中如草芥、蝼蚁。
余得见奋力挣脱不成,心一狠,一巴掌打在余舍的脸上。
“你!”余舍气结,一时没说出来话。
余得猩红双目,强忍着泪水,狠道:“你最好祈祷皇帝见我时没有像你我一样挨那么近,不然这一耳光同样会落到他脸上。”
滦县这边,宝儿开了门,好不容易从人流中挤出来,四处不见薛贵身影。余得将护薛家兄妹二人的重责交到他手里,他内心十分忐忑,眼下薛贵不见了,更是焦灼万分。
哎呀!自己怎么那么笨,一个大活人跑到哪去了都没看见。
滦县全乱了套,原先把守的那些官兵全部消失了,刚才动静太大,不明真相的百姓有好多走上街头查看情况。
街上人潮涌动,黄宝儿个子又小,实在是看不见。
他只得沿着薛贵给的大概方位走着,就这么凑巧走到了那天来到的那个祠堂,黄宝儿只是无意偏头瞥了一眼,顿时吓的魂都快飞了。
薛贵露着半个脑袋,面部血肉模糊地倒在后堂。
“薛贵!薛贵!你怎么了?”明明一炷香前还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怎么短短时间成了这副模样?
“我知道你在找他,所以特地把他放到这里,好让你看到。”
黄宝儿回头,黄四角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他眼前,他怀中钳制的正是薛婷。
“他是被你打成这样的?”
黄四角没说话,算是默认。薛婷一双美目不断涌出泪水,她的嘴被布塞住,只得低声呜咽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黄四角眼中恨意显现,咬着牙说道:“薛贵就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他将我打成重伤,幸亏二厂的孙公公将我救起,保住了我的命。
黄宝儿,看在你将我驼回去的份上,我念你是个善心人,所以提醒你赶快跑。整个滦县的周围都被二厂的探子布下火药,马上就要爆炸了。”
什么?他们不是要炸琅山吗?二厂又是什么东西?宝儿一脸懵。
黄四角也没工夫给宝儿多解释什么,他算是报了仇,这里马上就会变成一片火海,那些当官的可不管他们的死活,眼下逃命要紧。
于是一把将薛婷推上前去,薛婷一个踉跄掉在薛贵身旁。
“你们兄妹二人就好好在此处叙叙旧吧!黄宝儿,我提醒过你了,你不走我可要走了。”说罢,一溜烟没了影。
黄宝儿见他跑了,赶紧上前给薛婷松绑,取下她口中的布。
薛婷趴在薛贵身上嚎啕大哭,一遍遍撕心裂肺地喊着“哥哥”,她就这么一个亲人了,从小相依为命长大。黄宝儿听了难免不忍,薛贵此时还有一口气,费劲睁开双眼。口舌蠕动半天,吐出两颗金灿灿的牙。
黄四角一榔头锤在他的颧骨上,两颗牙被打掉后就这么被他含在嘴里。
他气若游丝,显然是快不行了,看着黄宝儿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可怜妹妹跟着我朝不保夕,一起受苦。这两颗金牙你拿着,宝儿我知你心善,带着薛婷快跑。”
宝儿拽着薛婷的袖子就要跑,可薛婷眼看着薛贵还有口气,哪里肯丢下哥哥自己跑掉?
“哥!”她还在哭喊。
黄宝儿知道黄四角没有骗他,真的爆炸,他们谁都走不了了。心一横,使出吃奶的劲,生拉硬拽将薛婷拽走。
二人刚走出祠堂,一声惊天巨响从身后传来,没等反应又是一声,房屋坍塌,树木被撕裂,随即便是熊熊烈火。
完了完了,真的炸了!黄宝儿被吓得冷汗直冒,腿却一刻也不敢停。
全乱了套了,百姓尖叫着携家带口出逃,想要寻找一个没有火焰和浓烟的地方。
可是寻不到,火药的剂量给了十足十,火势逐渐蔓延到全县。
有人被烈火焚烧,有人因慌忙而跌倒被人踩在脚下,有人被掉落的房梁砸中再也没爬起来。
一个孩子因和母亲走散,无助地被火焰包围,大家都相互推搡着想要朝无火的地方跑。
黄宝儿的心很痛,他想救那个可怜的孩子,想救被压在房梁下的人,他想救很多很多人。
可眼下,他谁都救不了,甚至连他自己能难保能逃出去。
到处都是黑烟,睁不开眼睛,也喘不上气。
薛婷挣开宝儿的手,“宝儿,你别带着我了,我只会连累你!你快走!”
“这怎么行呢?我答应薛大哥了,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没想到,薛婷摇摇头,脸上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释怀。“我哥哥做错了事,如今他自食恶果,我作为他的妹妹,实在无法苟活于世。况且,我在这世间再无疼我爱我的人了。”
一语毕,她掉头冲进火场,将那个无助的,正在哭泣的孩子抱出来,小孩也很聪明,边哭边跑向黄宝儿,“就当我给哥哥消解罪孽,你抱着孩子快跑!”
薛婷的前方被烈火阻隔,已经出不来了。
“宝儿!告诉余得,这辈子没有缘分,下辈子我一定早点遇见他!快跑!”
黄宝儿满脸泪水,抱起孩子拼了命的向不远处的城门跑去,城门都是巨石堆砌,不怕火烧,阻隔了城内的火势。
眼看希望就在前方,城门上不知是谁,突然自上而下倾倒燃烧的碎石,劈里啪啦如流星一般砸在要出城门的人身上,很多人衣服上立刻着了火,痛苦地喊叫声此起彼伏。
黄宝儿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他冒着危险仰起脸望城楼上瞧去,居然是刘庄主。
宝儿虽没真的见过他,但薛贵向他们展示过闻香教几个上层的画像,他记得其中一人的脸,余得指着说是刘家庄的庄主。
他想要阻止百姓出城吗?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着了火的碎石打中了黄宝儿的右脸,宝儿立刻疼得满地打滚,好在面皮不像衣物那般易燃,不然宝儿的小命也难保。
他痛苦地捂着脸,只觉得钻心的疼,右脸的每一寸皮肉都如开花了一般,不断往外渗血,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真的好疼,为什么偏偏是脸?
黄宝儿此刻真希望自己直接被石头砸死,或者烧死,这样会不会就不那么痛苦了?
又一个石块朝着黄宝儿的脑袋落下,黄宝儿自知躲不过去,准备接受命运了。
霎那间,万里无云的天没来由地下起了暴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浇灭了滦县的这场火,火灭雨即停。
本来要砸死宝儿的石块也偏了半寸,擦着他的发丝砸在了地上。
刘庄主惊愕不已,这是见鬼了吗?近几日天滦县旱的不行,不然火势也不会这么大,难不成真有神仙保佑?
“先撤退!”
几十名家丁得令,护着刘庄主从小道火速离开了。
黄宝儿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还紧紧护着那个孩子。孩子也被吓坏了,眼睛鼓出两个小泪包,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这孩子的命是用薛婷的命换的,无论如何宝儿都要护他周全。
黄宝儿看着孩子的小脸,撑不住眼一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