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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所谓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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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正午,薛贵果然提着两壶酒去找余得了。可人到了门口,却迟迟未进,还是宝儿看门见着薛贵在门口踌躇,打了个招呼。黄宝儿自从见到薛贵命手下的人将黄四角打残后,便对他生出许多惧意,隔老远道了声好。
“宝弟弟这头上是怎么了?”
“不小心伤了,无妨。你是来找余得的吧?”
薛贵不吱声,黄宝儿算他默认了,“他就在屋内。”宝儿见他手中提两壶酒,还以为他来找余得喝酒。
进了屋,余得站在窗前,头也不回。
“宝儿,把门关上。” 屋内炭火烧得旺,外头风一吹,噼里啪啦的爆着火星。
黄宝儿听话关门,合上门的一刹那,飞虹剑已出鞘,直指薛贵的咽喉,仅半寸就可以送薛贵见阎王。
黄宝儿魂都快吓出来了,余得昨晚把他摇醒,说明天薛贵可能会来跟他摊牌。他听得云里雾里,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摊牌法儿。
“昨晚,我悄悄潜入琅山,琅山周围已被亲卫军包围。山顶已有工匠做工,似乎是在打造祭坛。
亲卫军是皇帝直属,你们这个计划是不是跟皇帝有关?”
剑又往前进了些。“别给我瞎扯什么教义!这些天,我跟你们手下那些人接触,他们个个都身手不凡。如果你们只是为了广收信徒,大肆敛财,为什么有那么多兵器火药?又为什么拉我和宝儿两个一无所有的人入伙?
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是不是和他们口中琅山的天降神石有关?”
薛贵脸上毫无惧意,他知道早晚会被人发现的,这计划太荒谬,太不可置信。
可他只是个小喽啰,只是众多棋子中的一个,没有那个本事改变什么,他能做的就是尽力给自己、给妹妹留条活路,不要到鱼死网破时无路可退。
“余得,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
万寿宫中,层层帷幔堆叠。
人人皆道当今万岁早已得道飞升,白日要与诸仙宴饮,晚上则安坐万寿宫中。白天到底有没有会神仙不知道,晚上倒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
内监王心小心地将万岁的脚捂在怀里。万岁手脚冰凉的毛病从小就有,可偏偏不愿意用汤婆子之类的死物保暖。
“王心,冷不冷?”年轻的帝王,身子却虚的很。双颊淡淡凹下去显得轮廓更加深邃。常年服用丹药,使他的面色微微有些发黄,口角也经常生出疮,身子更是晃一晃就似乎要散架一样。
“万岁爷金身圣体,又有张道人引来两位仙者左右护法,奴才不光不冷,还跟着万岁沾了不少仙气呢。”
皇帝听罢,很是受用地笑了。“王心啊王心,你这名字谁给你取的?贴切!这些年你待在朕身边,真是个可心人。”
“万岁又拿奴才说笑。一切皆是主子赐予,奴才可不是要做主子的可心人?”
皇帝随意在王心脸上抓了一把,以示宠爱。
殿外磬声作响。
皇帝虽不上朝,却也不能完全不管朝政,恐权力落入他人之手。所以在殿外设一大磬,有要紧事,或每年各省核对税务的时候敲一下,得了皇帝允准,内阁的臣工便可入殿。
王心开门,“是余大人,万岁请您进去呢。”
余舍隔着帐幔,看皇帝半躺在榻上,长发如瀑,身形松弛。看的朦朦胧胧不真切,倒真有些神仙姿态。
余舍当然也不信长生不老、得道成仙这一说,只是不会像他那个好弟弟直截了当。
“是不是琅山那边有消息了?”
“禀陛下,那边捎信来,说已经完工了。”
“张道人给朕算了个日子,这月十五,上天降诏,朕亲往琅山受之。”
“是。”
皇帝拿起身侧的玉如意,撩开幔子。余舍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又赶忙低下去。
“上次见你,还是年前夜宴。不到一年,见卿似乎老了许多。”
“年岁渐长,岂能不老。哪像陛下神仙之体,自然青春永驻。”
皇帝抚着玉如意冰凉细腻纹刻,淡淡道:“余得可曾来找过你?”
余舍扑通一声跪地,说道:“余得不感念君恩,以下犯上。蒙陛下宽宥,免其死罪,废为庶人,逐出京城。故即使相见,也实不敢私藏于家中。”
“朕也是随口一问,毕竟是你的手足。不过他一个青壮年,有手有脚的想来也饿不死。”
顿了顿,又道:“本月十五琅山祭神,你陪朕去。”说罢,将手中如意随意扔在塌旁紫檀小桌上。
“是。”
又是一个月圆夜,以往宝儿都会对着月亮说说话,诉诉苦,可今天他没这个心情了。
黄宝儿跟着薛贵来到当初的那个密室,乌合之众的聚会,仪式倒弄的很全乎。
人人皆着黑袍,分列两排,垂首肃立。为首的估计就是那知县,黄宝儿满打满算这是见他的第二次。只见他登上祭坛,从怀中取出一只龟甲,置于坛心凹槽处,缓声道:“时辰已到。”
虽已知晓他们的计划,黄宝儿看到坛下的人全部郑重其事的模样,还是觉得荒谬,太荒谬了。
“把他抬上来吧。”
只见四个大汉抬着一把藤编的辇,上面瘫坐着的不是余得又是谁呢?
余得双目无神,神态呆滞,脊梁骨甚至没有力气将身子撑起,看起来像是中了什么邪风。黄宝儿见到余得这副模样,却是没什么反应。
“咔嚓”一声,刚放入祭坛中心凹槽的龟甲碎裂了。那知县猛地转身,对着余得直直跪下,其余徒众也跟着一起,黑压压一大片。
“这是圣主的指示,时机已到,恭迎皇帝万岁!”
黄宝儿站在角落,紧张地盯着余得,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
四个汉子将余得放在地上,正当会主想要靠近时,原本呆滞、动弹不得的余得一个闪身,直冲薛贵而去。却不是要杀他,而是抽走了薛贵藏于身后的飞虹剑。
电光火石之间,剑锋已直指会主的咽喉。
寒光逼人,正如那天一样。
“余得,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薛贵的性命被余得拿捏在利剑之下,但他神色轻松,丝毫不像生死受制于人的模样。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的生辰是不是丙辰年三月初七未时一刻所生?”
余得被他问懵了,“是又如何?”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我猜的果然不错,恐怕当今皇帝和你是同年同月同日所生吧。”
余得的母亲是万庆帝的奶娘。原本算好的日子,可万庆帝却比估算的早产了一个月,这才和余得撞上。因此皇帝和余得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一对竹马。
“是又如何?”
薛贵笑得诡异莫测,“果真让我猜对了。实话告诉你,琅山的神石确是我们所为,目的就是为了引皇帝出宫。
待到他前往神山之时,派人暗杀他,再谎称天罚,诛灭暴君,拥戴新君继位。至于新君谁来做,当然就是你这个与皇帝生辰一致,又在文武百官面前死而复生的前亲卫军统领了。”
余、黄二人听得呆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怪不得他们费劲心思地要拉余得入伙,还好吃好喝地款待着,原来只是看中了余得的身世,想玩一手“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可是我大哥武艺高强,你们怎么控制得了他?”黄宝儿问道。
薛贵将手中两坛酒扔在地上,坛子摔了个粉碎,里面的酒一触即地面,迅速蒸腾起红色的雾气,显然是下了药的。
“他们叫我给你下毒,将你弄得半死不活。一旦计划成功,你就是他们的提线木偶,自然可以任他们予取予求。”
余得看着地上那滩逐渐蒸发的毒酒,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薛贵说的这个计划倘若不假,那就太可笑了。余得真不知这些人是狡诈还是愚蠢。
利用一个莫须有的神迹,就想取皇帝而代之?他们以为中央和小县衙一样大吗?上至内阁、六部九卿,下至三司、两京一十三省各道监察、五军都督和卫所全部都是死人吗?
况且天朝宗室多如牛毛,各个藩王哪里又能容忍此事发生?
那知县最起码也是个举人出身,怎么连这种儿戏似的计谋都能同意,这不是上赶着去送死吗?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余得扑哧一声,越笑声音越大。
黄宝儿倒不知道其中的荒唐,他只是在想:皇帝轮流做,世人都想当皇帝,而皇帝却想当神仙长生不老。那自己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做,跑人间受苦受罪,是不是蠢到家了?
“余得,我将真相告诉你,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舍妹。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求你,如果我们败了,望你能护她周全。”
密室火光幽幽,一时间安静的诡异。
“薛贵,你居然背叛会主!”底下不知是谁喊道。
“你心里清楚,孤注一掷就一定会失败。不要在执迷不悟了,趁早放弃,也免得更多的人白白送死。”
那知县忽然放声大笑,面目狰狞地说道:“好啊!死的人越多越好。我才不在乎,我本来就是个死人了。”
突然,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震动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我已叫人在琅山布满火药,只等皇帝亲临就点燃引线。看这动静,皇帝已经到了,琅山马上就会被炸,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不知身后哪来的一阵风,伴随衣物破碎的声音。鲜血飞溅到余得脸上,知县倒地,后背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徒众见会主死了,立刻尖叫着作鸟兽散,场面极度混乱。余得这才看清杀了知县的人的脸,居然是黄四角。
来不及多想,余得大声喊道:“宝儿!快!”
黄宝儿闻言立即拉动他身侧的机关,密室的门开了,人群奔涌而出。
那天薛贵就带来了密室的地图,三人合谋,由最不起眼的宝儿悄悄靠近开门的机关处。
余得疯了似的赶到琅山,他很害怕,如果皇帝真的遭遇不测,如果皇帝在这时候驾崩,局面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他没注意到,一路上,整个县城都十分安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弟弟,好久不见。”
余得万万没想到,他到了琅山看见的第一个人居然是余舍。
而琅山岿然不动,四周被亲卫军团团围住,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