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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过往云烟 罪魁祸首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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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得竟然成过亲?黄宝儿之前一直把他当成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浪人。
“那你的发妻呢?”
“已经不在人世了。”
余得还没到而立之年,居然已经是个鳏夫了?这事薛小姐定是不知的,她若是知道会作何反应?
黄宝儿不懂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他想着倘若真互相有意,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猜测余得肯定对薛小姐是有好感的。放以前,他定要找月老要根红绳把二人绑一块,但可惜自己现在只是个凡人。
接下来几天,似乎是知县终于想起内院里还养着两个闲人,余得每天早出晚归,每晚回来都带着一身尘土。
黄宝儿就借着月光,在小院里搓起了衣服。余得原是不让他干的,说什么衣物带点尘土不妨事,男子汉大丈夫哪有给人洗衣服的?
黄宝儿觉得自己平日待着,无聊透顶,还不如找点活干。别说,洗得是真干净,还带着点皂角香气。
薛婷成了县衙的常客,每次来都提着一大盒糕点,黄宝儿把嘴塞得鼓鼓囊囊,薛婷还帮他顺气。
在薛婷眼中,宝儿就是个秀气的小孩子,孩子多溺爱些不妨事。黄宝儿有时甚至觉得薛婷比九天玄女还要美,还要温柔。
宝儿自从将头绳在破庙跟那壮汉换了一碗稀饭,经常就地取材,拿根筷子或枯树枝随意将长发挽起,一团糟耷拉在后背,碎发乱飞像个疯子似的。
美丽又温柔的薛婷还亲自裁了块布,给他缝了条头巾,还用牛角梳子给他细细地篦头发。
宝儿是个果子,自然没有感受过母亲的抚慰。
他成人第一眼见到的是头戴金冠,身着华服的师尊,虽然师尊也宠他,但师尊毕竟是高高在上的神。
他在想,如果余得娶了薛婷,那真是好大的福气。
“我要是以后能生个像宝儿这般俊俏的男儿就好了。”
薛婷手巧得很,飞快给黄宝儿扎了个髻,清爽又利落。
黄宝儿被夸得心里美滋滋,果真吗?一定是真的,他是个千年一遇的果子,师尊又是在天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紫薇神君,他必须长得漂亮,嘿嘿。
得瑟完,又不免哀伤起来,好果子长了个蠢脑子,叫人骗下界,回月宫遥遥无期。
最近都没敢抬头看月亮,师尊的眼睛能看万里,说不定正和稷神边喝着小酒,边看他笑话呢。
薛婷看宝儿表情变化,一会儿阳光一会儿下雨的,问道:“宝儿小兄弟可是有什么心事?”
宝儿摇摇头,他的心事可不敢随意给别人说。
“我带你出去逛逛可好?”
这问到黄宝儿的心坎上了,不过他没钱,再不过看看又不要钱。
欢天喜地跟着薛婷出了县衙。也没人跟着,因为知道他们跑不了。
滦县虽说只是个小县,但毕竟靠近通往京城的关隘,来往车马,流动的商贩络绎不绝。黄宝儿之前一直窝在屋里不敢出去,他还是害怕自己出去再惹出事端,连累了余得。
今儿个跟着薛婷,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溜达了一圈,身心这才舒畅了。美中不足的是方才吃的太饱,看到小贩卖的美食直犯恶心。
薛婷一脸少女怀春的揣着个荷包,来到寺庙,黄宝儿跟在后面,不知她到这里干什么?人皆道:早请香,晚拜佛(别信,我瞎编的),现在日薄西山了,薛婷反倒跑阿弥陀佛面前,请了柱香。
她虔诚地合起眼,把香插进炉中,又手心向上磕了三个头。黄宝儿是道教的徒儿,以三清为尊,站在佛像面前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算了算了,反正佛祖忙着讲经,压根看不见,这就只是个空的泥娃娃罢了。于是也跟着双手合十,潦草地拜了三拜。
薛婷将荷包里两个物什拿出来,放在香炉地下,看样子像两张符纸。
黄宝儿好奇地问道:“你放了什么在香炉底下?”
薛婷娇羞地笑着,说道:“是我和余得的生辰八字,想请佛祖赐个缘分。”
好耶!薛婷喜欢余得,美人配英雄,黄宝儿也跟着高兴。想到从前自己也曾跟着师尊学过几招占星卜卦,便对薛婷说:“我曾跟着高人学过几招,略懂点皮毛,能不能让我看看,给你们合个八字?”
薛婷自是一百个乐意,余得的小兄弟都同意了,自己这情谊也有了支撑,只是还不知余得心里怎么想得。
黄宝儿抽走其中一张被折成四角的符纸,慢慢拨开,
越看越眼熟,黄宝儿的神色从最开始的满带笑意,逐渐眉头紧锁。
这不是……?
薛婷看宝儿神色不对,也有些急了,“宝儿,这八字可有不妥?”
胸口藏着的,宝儿早就习以为常甚至快要将它遗忘的,那缕凡人的气运,那个一念之差酿成的祸,他因一己私欲作的孽,突然又如同烙铁般灼烧着胸口。
原来当初他随手写下的,是余得的生辰八字。
师尊说,凡事都在天道中,神也好,人也好,都跳不出命运。
那么他黄宝儿的命真是差死了。
当初黑袍人骗他,一年之后找司命星君还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自己在月宫被拘了五百多年,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那时哪里知道,别说一年,机会转瞬即逝。骇浪滔天,自己收走了别人的帆,瞬间那人就会被浪花吞没,上哪还能亡羊补牢?
一个错误的决定,改变了余得一辈子。倘若他不认识那人还好,他还能装作无所谓,虚伪地求一个心安理得,可偏偏是余得。
偏偏是那个在他性命垂危时,在他遇险时救他护他的大哥。
黄宝儿也没心思去管薛婷在身后的呼喊,哼哧哼哧地跑回县衙,正巧碰到余得回来,半步跨进小院,被黄宝儿一把薅了回来。
“宝儿,你做什么?”
黄宝儿此刻泪水汗水混在脸上,模样好不狼狈。鼻涕一甩,拉着余得大喊道:“哥!你告诉我,你没有在、在……”黄宝儿不记得自己是哪天下的凡。
“总之,你有没有在大概三四个月前喝过酒?”
余得被他这问题问得摸不着头脑,这哪儿跟哪儿?
黄宝儿于是换了种问法:“你是什么时候不当亲卫军统领的?”这是黄宝儿第一次当面提余得之前的身份,他一直好奇却闭口不谈。
“是三四个月前。”这似乎是余得的私密,他藏得紧,也只笼统地回了黄宝儿。
完了,真的是他!
黄宝儿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兔子似的飞奔了出去,还撞到了刚刚赶来的薛婷。
他跑啊跑,找啊找,终于在县最东头找到个供奉三清的祠堂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三清的画像猛磕头。
“三清在上,孽徒黄宝儿,天命不佑。今犯下大错,孽徒、孽徒……”他忽地噤了声,只颤巍巍地从胸口掏出那缕金光,眼泪糊了满脸。
“我错了!师尊!我错了!求您施法将这气运还给余得,宝儿求求您,宝儿认打认罚,求您现身吧!”
宝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地上,头抵着地,眼泪鼻涕倒流,呛得他头一歪,身子一倒,猛咳了几下。
是他活该,命不好,天注定自己一定会遇见余得。
那缕借来的金光萦绕在他眼前,让他看不真切。他想去握,却握了把空,那金光如烟火般,崩裂成星光点点后,消散的无影无踪。
“啊!!!”黄宝儿尖叫着,抓散了自己的头发,下了死手,竟活生生抓下来一撮头发,连带着鲜红的头皮,头上火辣辣地疼,可薅下来后,黄宝儿瞬间觉得胸口没那么堵得慌了,也没那么害怕了。
盯着手中的长发,嗤嗤地笑了两声。
五百多年在月宫无所事事的日子,自己都老实地未曾有过一丝宣泄的情绪,他以为自己会这么木讷下去。如今长了颗人心,自然偏执也有,什么情欲都有了。
抓完又有点后悔,这伤口以后还会不会重新长出头发?
脑袋上的痛让黄宝儿平静了许多,自己欠了余得好大一笔债,可能还不清了。
突然想起余得说的所谓爱情,从今以后,黄宝儿发誓必须爱余得,爱得□□。舍去自己拥有的,抓住余得想要的。
黄宝儿惯会给自己立志,志向和目标立好了,就万事大吉了。
哭也哭够了,掉再多眼泪在地上,也灌溉不出花来。黄宝儿正准备回去,却听得堂子的后门有两个熟悉的人声。
隔着照壁的镂空雕花,黄宝儿大惊,居然是薛贵和黄四角。自从他和余得二人被薛贵从破庙带走后,就再没见过黄四角这个人。
“薛司爷,您答应小的的事,您看看?”
“你也知道,现在京城风声紧的很,我还在想办法呢。”
“可我等不及到来年春天了,我就想弄个京城户籍,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
“好了,谁不想安稳过日子?每天城门口大把大把的流民,饿死的、冻死的,你一个乞丐,天天不愁吃喝就知足吧!”
黄四角揪住薛贵的衣领,怒气冲冲道:“你答应过我的,我帮你搞定姓余的,你帮我脱了贱籍,入京城户口。”
薛贵也恼了,黄四角一个臭叫花子,有什么资格骂他?
使了个眼神,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小吏,一杖打在黄四角的脊骨上,黄四角瞬间松开手,向前跌去。
那小吏瞅准时机又是一杖落下,黄四角彻底瘫倒。薛贵仍觉得不解气,狠狠地啐了一口,一脚踩到黄四角脑袋上,“爷今天心情好,饶你不死。钱你也收了,估计花差不多了吧?既然如此就赶紧给我滚蛋!”说罢,带着那小吏,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黄宝儿惊愕不已,人是不是都有好几副面孔?过去他还在余得面前说过薛贵的好话,他面对妹妹时的疼爱是真的,面对余得时的豪气爽快也是真的,面对黄四角时的狠厉残忍还是真的。
黄宝儿从来只认为神仙从里到外冰块一样的无趣,认为人类喜怒哀乐有趣,可真当身处人群之中,看众生百态,才明白稷神所说的,凡人之心就连神仙也难把握。
黄宝儿没觉察到的是,自己现在也属于众生之一。
他心底的善良与天真在叫嚣,于是,他走到黄四角面前,将他扶起。
“怎么是你?”
黄宝儿没想到,不过挨了两杖,黄四角已经口呕鲜血,虚弱至极。
“你没事吧?”
黄四角显然不像让黄宝儿多管闲事,费力地要挣脱开。
“你需要看大夫,不然会死的!”
“和你有鸡毛干系?”二人就在门口一来二去的掰扯了半天,最终黄四角还是因为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拖着一个没有意识的人,黄宝儿走两步歇三步,幸好自己今天吃了不少薛婷带来的糕点,不然哪有力气抗这么久?
好不容易走到县衙门口,余得正站在那儿,神情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