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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那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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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哑得吓人,嗓子像砂纸擦过铁皮,出来的声音又低又涩,拖着一层微不可察的气声。
宋念穿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站在不远处。
料子是意大利进口的精纺羊毛,平时穿在身上线条流畅得像第二层皮肤,剪裁是半 麻衬的,肩线平直利落,腰线收得窄,从背后看像个倒三角。
只是此刻这身上好的衣服已经被毁了。
深色羊毛吸了水,整个颜色沉下去两度,从烟灰变成了近乎全黑,肩膀处的布料贴着 往下塌,勾勒出底下肩胛骨的形状。
裤脚更惨,深色面料吸了泥水,从脚踝往上洇了截儿,皮鞋踩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声。
领口也塌了,领尖一左一右黏在两侧锁骨上,领带结被雨水泡松了,斜斜地滑到一边,露出喉结,水珠还挂在他身上没有落完,又顺着发梢滴下来,聚成一颗饱满的水珠悬在下巴,这让宋念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就那样站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没有喘匀,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厉害,死死地盯着前方离他只有几米远的沈岁安。
暴雨里跑过来,嗓子灌了冷风又浑身湿透,怎么可能不难受。
可这个人连喝口水的念头都没有,就这么几乎着迷一般瞪着他,眼神晦涩复杂,全装满了沈岁安看不懂的情绪,好像生怕眼前人再次消失了。
沈岁安静静地望着他。
雨水顺着宋念的下颌滴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外面的雨声还很大,显出这边声音的轻来,但每一滴都仿佛是真真切切砸在他自己胸口上。
然后他忽然觉出一种异样的害怕来。
他好像有点认不出这个人了,这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漂亮的少年。
那时候的宋念永远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一道弧;
而眼前这个人:西装皱成一团,嘴角咬着点血,眼睛里那团光不再是清亮的了,简直可以说是烧过之后的灰烬里勉强剩下的一点火星。
狼狈,粗糙,摇摇欲坠。
他面前的这个人,身上每一处疲惫与忧伤都在无声有力地告诉他:
宋念真的变了。
他跟以前的那个少年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走了,校门关上了,宋念在那扇门后面经历了什么、有多孤独、多绝望,他一概不知。
没有第二个人会告诉他。
这些年他也刻意的不去打听,以为不知道就不会有负担,可现在站在这里,他这才明白:
不知道不等于没有发生,有些事情总是要面对的。
这个认知是一颗钉子,钉进心里去就再也拔不出来。
沈岁安觉得陌生,下意识想要转身眼疾手快的一把拉开车门。
下一秒,一双手臂从后面死死箍住了他。
宋念的手劲大得不像话,十根手指扣进他黑色外套的布料里,整个人从后面撞上来,力道没控制好,两个人一起踉跄了一下,体弱点的沈岁安差点被拽得摔在地上。
冰凉的雨水从宋念的头发、袖子、衣角往他身上渗,外套的肩头立刻湿了一片,寒意贴着皮肤往里钻。
沈岁安都能感觉到宋念的胸口贴在他的后背上,起伏很急,心跳又快又乱,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撞在他的脊椎上。
宋念的体温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毫无保留的传了过来。
冷和暖混在一起。
他僵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你疯了吗,松手!”
沈岁安朝着身后大喊。
宋念没松,手反而攒的更紧。
“不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别人。”
“不是,我没……”
沈岁安几乎是脱口而出,直到话出口那一瞬才忽然意识到:
这不对啊,自己就算又找了一个又怎样。
反正已经和宋念没关系了。
他索性闭了嘴,舌尖抵着上颚思考片刻,随便从嘴巴里调了一句最难听的话出来。
“呵,好啊,是又怎样,”
沈岁安猛地推开那人。
力道不重,但积压多年的痛苦和压力还是不受控的释放了出来,宋念踉跄着退了两步,踩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随后沈岁安一句接一句的吼声就接踵而至。
“宋念,我当年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沈岁安从今往后所做的任何事都与你无关,你是听不懂吗?!”
“你现在又跑来装什么!”
声音砸进雨里,比雨还重。
其实沈岁安吼完就后悔了,那些话是真的,他确实说过,也确实是那个意思,但这样讲出来还是过于激动。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该有成年人自己的处事方法。
于是他闭上了嘴巴,喉结滚了一下,把剩下的委屈全部咽回去了,就这样站着,侧脸对着宋念,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脆弱。
沉默盖过了尴尬。
宋念站在那里,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过嘴唇,一部分消失在下颌,一部分□□涩的咽下去。
被推开的那两步他没有再往前,但也没有退。
雨水还在滴落,衣服已经湿透了,冷风一灌进来两人打了个很轻的颤,可宋念抱着沈岁安的那双手在微微发抖,后者一愣。
那人哭了,肩膀很小幅度地抖,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上,呼吸又哑又烫。
“可是,可是我不希望你走,”
宋念声音已经哑得不成调了,每个字都带着湿漉漉的鼻音,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怎么也化不开。
他抽了一下鼻子,手指又使劲儿攥着沈岁安衣袖的布料,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绳子,再不愿松开。
“你不要再离开了,行不行。”
“你走后的每一天,每一夜,我都特别想你,特别特别想你,你转学,你高兴了,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离开,你不告诉我,李老师也不知道,你那天还对我发了那么大脾气,我也很害怕,
是不是我爷爷那帮人逼的你?如果是的话,我替他向你道歉,我不懂为什么你要怪我啊……”
宋念也噤了声儿,他抽泣着顿了顿,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呼吸断断续续。
其实五年前沈岁安转学那会儿,他就已经有所猜忌。
沈岁安的转学肯定不是临时起意,也肯定不是自愿的,不是自愿,那大概、也许,就跟自己爷爷还有沈家车祸那点事有关联。
这几年,他一边学习一边拼命地搜集沈岁安的下落,他翻遍了社交平台上每一条可能的线索,去问每个和沈岁安沾点边的人,同学,邻居,老师,甚至沈家搬空后住进去的新住户。
无数次扑空,无数次拿到假消息,他都没停过。
终于辗转找到了那个城市,寻到了那个人。
但他就是不明白,那是他爷爷干的,又不是他。
沈家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出的事,当年到底是谁递的手,借谁给的力,什么原因他一丁点都不清楚,沈岁安走的时候,连一个解释都没给他,就这样把山一样的责任压在只有十七岁的他身上。
凭什么啊。
凭什么所有事情都要怪在自己身上。
泪水模糊了双眸。
眼眶早就撑不住,眼泪涌出来,眼前的一切就被水光打碎,变成一片晃动的,晃动的倒影。
宋念使劲眨了一下,想把沈岁安看得清楚一点,再清楚些,可泪水没有停歇,反而越眨越多,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岁安哥,”
这个称呼出来的时候,沈岁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放不下你,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他就站在那里,低着头,等沈岁安推开他,或者骂他,或者什么也不说就上车走掉,反正任何一种他都准备好了。
沈岁安那只扣在车门上的手,慢慢松开了,连带着眼睛也酸酸的,从鼻尖开始,慢慢漫进眼眶,把整个世界泡得发胀发软。
忽然觉得很累,但……
不知该怎么形容。
他想把那股酸逼回去,失败了。
沈岁安想伸出手,抱一抱宋念,抱一抱这个他整整五年没有见过的爱人。
这个念头来得又急又猛,手指已经微微蜷起来了,像要抓住什么,脑子里甚至闪过把眼前这个人揽进怀里,拍拍他的背,说句“别哭了”的画面。
他最后没这么做。
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五指慢慢收拢,像五年前那样攥成了一个拳,拳头的指甲陷进掌心,疼。
沈岁安转过身。
背对着宋念的那几秒,他抬起手背,动作粗鲁的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眼眶被他蹭得发红,掌根压在眼角上用力揉了两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整理好情绪,转过身,面朝宋念。
再抬眼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收回来了,面上没什么表情。
“宋念,”
“你爷爷所做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从来没有怪你,但是有些东西真的不是道个歉就能……”
他说到这就停了。
我没办法对着害死我爸妈之人的孙子,若无其事地叫出你的名字。
沈岁安最接受不了的是这个。
他也曾在无数个夜晚,悲愤地躺在异地他乡的出租屋里,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路灯映出来的、冰冷的灰白。
他在黑暗里质问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宋家干的呢。”
“为什么偏偏要让他们经历这些事。”
如果宋念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就好了,这样他们就不用分开了,他们可以共同抵挡着难关,至少能让沈岁安好受点,有个慰藉。
可他问了很多个夜晚,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只有吊灯沉默地压在他头顶。
宋念还在流着泪,但至少他知道了沈岁安并没有恨他,他不是被冤枉的。
最后他放弃了,只是站那里,红着眼看沈岁安,像一个痴心的呆子。
“我知道了,那你能不要再走了吗?”
沈岁安进了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停车场很安静。
几秒后,车窗被人摇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宋念的方向微微扭了扭头,下巴轻轻抬起。
“嗯,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