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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杭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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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城的梅雨季,雨可以连着下半个月。
屋外的雨好像根本就没有停下的意思。
雨丝斜斜地打在被擦透的反光的玻璃上,汇成一条条细痕,带着留恋慢慢往下爬,像有人用指甲盖儿在窗上划了一道又一道,时不时还混合着几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寂静的长空。
窗上渐渐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室内的灯被这层雾气晕开,变得柔和。
深夜十一点。
写字楼十九层,只有最靠里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一个身形消瘦俊美的男子孤独的坐在电脑前,背微微弓着,单手支撑着光滑的额头。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映在他幽幽的瞳孔里,给他起先并不精神的眸子增添了两抹亮色。
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很白,皮肤薄得像是光能透过去,袖口挽到手肘,手腕细得能看见一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
一杯咖啡放在桌角,早就凉透了,杯子外壁挂着一层水珠,正顺着它往下滑落,浸湿了垫在底下充当杯垫的合同的一角。
俊美男子揉了一下眉心,手指搭在鼠标上,又敷衍的转了一下滚轮。
视线已经发虚了,高强度的工作令他有些力不从心,眼眶底下两团青灰色的影子,哪怕屏幕的光也盖不住。
累啊。
太阳穴突突的跳,沈岁安伸手按住了,指尖陷进两侧的皮肉里,力道很重。
手开始抖,像电流经过神经末梢时漏出来的一点余波。
实在受不住,他的目光落在那杯早已被遗忘许久的咖啡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凉的他甚至说不清,可能从他上一口到现在,中间大概隔了四五十份报表吧。
思考片刻,沈岁安还是端起来喝了口。
凉滑的液体进入嘴里,在舌尖上来回横跳,苦味被放得更大,冷掉的咖啡比热的时候更涩,这让他觉得还不如嚼碎一片药。
他把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仰头闭上眼睛小息片刻,脖颈处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声音,低沉有序,一下一下,反而衬得房间更静了。
“咚咚咚。”
安静不到半分钟,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催催催就知道催。
索命来的?
沈岁安的眼不耐烦的睫动了一下。
他现在只觉得眼皮很重,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睁开之后视线模模糊糊,整个世界像蒙了一层毛玻璃,连带着所有东西的边缘都在左右摇摆。
身体还是没醒。
“进。”
脖子歪在一边固定太久,此时酸胀无比,靠在肩上的位置压出了一道红印,沈岁安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
沈岁安半眯着眼睛缓了好几秒才下达了指令,刚睡醒的声音慵懒沙哑,穿过厚重的木门。
门被人从外往里慢慢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条走廊的白光,然后半个浅栗色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那颜色像秋天的栗子壳被阳光晒透了之后的颜色,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反而格外显眼,光线照在发顶,给它镶了一层金边。
紧接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就随意地斜身靠在了门框上,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嘴角挂着笑,像把不大规矩的刀。
每多露出一点,大脑就自动往记忆里的某张脸上套一层,然后逐渐重叠,那个画面被按了五年的暂停键,在这一秒钟突然又动了。
沈岁安的视线始终落在那撮头发上。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那个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快五年的身影。
他干涩的张张嘴,几乎下意识喊出声。
“宋念?”
这两个字在他喉咙里藏了太久太久,他用很多年的沉默把它封存起来,甚至于到他自己都以为已经忘了怎么发音了。
可是没有。
五年了,那个名字还是清清楚楚的躺在自己的记忆深处。
哦,可惜眼前的人不是他。
沈岁安反应过来这点后,表情很肉眼可见的冷了下去,他没说话,迅速收回视线后又试图掩饰的拿起咖啡小酌一口。
“你来干嘛?”
“沈总,您要的材料在这儿呢,哟,您这是叫我呢还是叫谁呢? 鄙人姓韩不姓宋呐。”
“放那儿。”
靠在门边的韩凛愣了一下,靠在门框上的那条腿没动,但转门把手的手指倒是先停住了。
宋念?
是谁??
讨厌,为什么总叫错他的名字?
韩凛的眉毛很轻地往上一挑,随后略显不悦地双手环胸,手臂横过去的时候带了点力气,指节扣进肱二头肌,前臂绷出一条硬朗的线条。
虽然留着一头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发型,但这位助理的脸却跟这头柔软的头发不太搭:眉骨很深,眼窝往下压,眼尾微微吊着,看人的时候有种懒得正眼瞧你的意味。
尤其是右眉骨上钉了一枚银色的小钉,平时不太显眼,但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那颗小银珠会闪一下。
不过说话的语气没大没小,还总是一副对自己上司有着非分之想的样子。
要不是当初公司看他能力出众,兴许这个臭傻子还在大街上当街溜子泡小女……哦不,小男生。
沈岁安还在轻微愣神,这边韩凛已经抬着下巴,伸出手朝躺椅上那位打了个响指,满脸八卦道:
“唉沈总,我说这都这月儿第几回了啊,老宋念宋念的叫,咋的,这人儿是你初恋小男友啊 ? 这么念念不忘呢。”
韩凛歪着脑袋,浅栗色的卷发跟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有几缕从耳侧滑到额前。
听到"小男友"三个字,沈总表情明显更阴沉了点,右手一个用力,塑料杯直接变了形,杯盖没扣紧,咖啡从缝隙里溅出来,溅到他的手背上。
褐色的液体从杯口涌出来,摊在桌面上,顺着边缘一滴一滴往下滴,落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是谁关你什么事。”
他看着那片污渍,目光落在那上面,像是那摊液体比韩凛的脸更值得看,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沾着几滴咖啡液,浅色的皮肤衬得很明显。
韩凛看着那摊还在桌面上蔓延的咖啡渍,又看了看沈岁安沾着咖啡液的手指。
他只是把嘴型收拢,双唇往前拉出个圆溜溜的“哟”,就这么个嘴型,配上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怎么看都像是在故意点火。
半刻后他嘴角缓缓咧开,无声地笑了。
“我只是随口问一句,”
韩凛的声音拖的很长,每个字的节奏都像是他故意在慢放给沈岁安看。
“沈~总~的~脾~气~别~老~这~么~大~嘛~~~人~家~心~里~会~不舒服的——”
“你很闲吗?还不滚!”
沈岁安下了逐客令,凶巴巴的瞪着眼。
韩凛双手举起来,掌心朝外,做了个"我投降"的手势,他垂下手,无奈的叹口气,转过身往外走。
“如果杯子钱从本可工资扣的话,沈总可否赏脸陪小生吃个饭? 好嘛好嘛??”
“滚,傻子。”
身后传来沈岁安的怒骂。
“正准备如您所愿呢,这就滚,但您可别忘了明儿还是后天的那什么合作会议昂~”
门轻轻带上了,韩凛轻浮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
助理走后又过了大约一小时,处理完一堆麻烦事,沈岁安总算是想起自己真要回家了。
那滩烦人的咖啡渍已经通知保洁阿姨擦过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微苦的焦味,他拿起纸巾又擦了擦那块桌面,擦得很仔细,像是那块地方不干净他就走不了。
电脑关机,屏幕暗下去,他随手抄起桌上的手机,正要滑进外套口袋,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可能是刚才拿起来的时候拇指蹭到了侧边按键,背光亮起来,把那张壁纸撑满了整个屏幕。
照片拍得很随意。
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白色,试卷还是作业分不清,光线从上方斜着打下来,在画面中央聚了一团暖,焦点落在白皙的左手上,准确来说,是落在了左手无名指的某样东西上。
一枚细树枝编成的戒指。
沈岁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直到屏幕自己暗掉这才如梦初醒。
黑屏的那一秒,他在那面黑色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没有表情想着那枚已经不存在的戒指,又在左手同一个位置上停留了一秒。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
等他下楼到停车场时已经将近两点了。
感应灯亮得很慢,他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声先到,灯过了半拍才一盏一盏地醒过来,像是比他还困。
空气里有股潮气。
可能是白天那场雨还没散干净,水汽沉在地下室里出不去,混着汽油味和水泥的冷味,贴在皮肤上黏黏的。
沈岁安心不在焉的按了下车钥匙。
"嘀"的一声响,宝马的远光灯闪了两下,光柱切开车库里的黑暗,照出一小片被雨水洇深了的水泥地,颜色比周围深一圈,像一块没有晾干的墨。
光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身影,看着很高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杵在那儿,跟个电线杆似的,有点吓人。
沈岁安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被那个黑影怔在原地。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动。
沈岁安“啪嗒”一声关上车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落得很实,走到距离那个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与那个身影之间的距离刚好够装下一个五年。
他沉默的注视着这个人,呼吸频率变得快了起来,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或许是……久旱逢甘霖??
视线从那人的鞋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移,最后停在对方的脸上,不敢再移动半分。
他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从自己骨头里长出来的幻觉。
八成又是韩凛吧。
妈的,这小子也真是够闲的了。
“韩凛你真的够了,别闹了行不行?这样不好玩……”
地下室昏暗的灯光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让他显得半黑半白,皮肤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是那张他熟到不能再熟的脸。
沈岁安站在原地,掌心慢慢冒出冷汗,一个念头悄悄钻了出来。
这人不该在这儿。
“沈岁安,”
“我找你好久,终于找到了。”
“嗯,让我猜猜,五年,你嘴里喊的那个是……你新,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