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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囚鸟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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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会盯着那盆龟背竹发呆。
就是暖房角落那盆,叶子肥厚油绿,长势很好。
南烬请了专人照料这里的每一株植物,它们总是恰到好处地葱茏着,不会太茂盛显得杂乱,也不会有一片枯叶破坏景致。
像这个家里的一切,精确,完美,了无生趣。
除了那盆龟背竹。
它靠近根部的一片叶子边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微的焦黄卷曲。
那是去年秋天,我把藏在舌下的药片吐进去的地方。
后来南烬发现了,换掉了表层所有的土,施了更贵的营养剂,甚至调整了那一片的补光角度。
焦黄没有蔓延,但也奇迹般地没有消失,就那样固执地、微弱地存在着,像这完美牢笼里一道小小的、不愈合的疤。
我时常看着那道疤出神。
心里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称不上快意的感觉。
看,我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在这个被他彻底消毒、无菌的世界里。
但很快,这感觉就会被更深的疲惫和空洞淹没。
留下痕迹又如何?我依然在这里。
在这座恒温的、充满鲜氧的玻璃房子里。
穿着他挑选的、柔软亲肤的羊绒衫,盖着他递过来的、带着他气息的毯子,吃着他安排的、营养均衡的餐食,喝着他递到唇边的、温度刚好的水。
我的生活变成了一张精细的日程表。
几点起床,几点服药,几点进餐,几点散步,几点阅读,几点就寝。
甚至什么时候可以弹一会儿琴,弹什么曲子,都被“建议”过——太激烈的伤神,太悲伤的郁结,最好是舒缓的、平和的,像暖房里的背景音乐。
起初我反抗过。用沉默,用绝食,用故意打翻水杯,用把药片藏进龟背竹的花盆。
每一次,都像一拳打在深海的海绵上,所有的力气被无声地吸收、化解。
没有怒吼,没有争吵,只有南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默地看着我,然后,用更严密的安排,更周全的“保护”,将我缠绕得更紧。
像蜘蛛对待落网的飞虫,不疾不徐,一层层裹上温柔的丝。
我渐渐明白,我的反抗,在他眼里,大概和那盆龟背竹叶子的焦黄没什么区别。
是无伤大雅的、需要被纠正的小小偏差,是他完美掌控中一点可以容忍的、证明他“修复”能力的瑕疵。
于是我不再反抗了。
不是屈服,是一种更深沉的麻木。
我学会了按时吞下那些颜色各异的药片,不管它们是什么滋味。
学会了在他看过来时,给出一个浅淡的、不会让他皱眉的笑容。
学会了在他抱我时,放松身体,让自己像一株柔软的藤蔓,依附着他这棵看似坚实的乔木。
他们说这是爱。
爱。
多么沉重,又多么扭曲的字眼。
他的爱,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控探头(除了浴室和卧室,他说这是他给我的最后一点“尊严”)。
是身后永远跟着的两个沉默的影子。是手机里除了他、家人和医生之外,所有联系人都需要“报备”的权限设置。
是这座位于半山、风景绝佳、却与世隔绝的玻璃牢笼。
他的爱,是记得我每一种药物的服用时间和剂量,是熟知我心脏能承受的每一种情绪波动的阈值,是能从我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判断我是否即将不适。
他的爱,是寒冬深夜驱车几十公里,只为买回我想吃的那家已经打烊的糖炒栗子。
是记得我无意间提过的某幅画,然后想方设法找来原版画册放在我床头。
是亲手在暖房里为我种下一小片我童年记忆里的茉莉,虽然我知道平城的冬天并不适合它生长,他需要额外付出多少心力。
他的爱,是毁灭性的占有,也是事无巨细的呵护。
是令人窒息的掌控,也是无微不至的关怀。
我在这爱的牢笼里,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清醒时,我觉得自己像个被精心饲养的宠物,或者一件价值连城、需要恒温恒湿保存的古董。
昏沉时,我会贪恋他怀抱的温度,会在他吻我时颤抖着回应,会在他因为我一点点“好转”的指标而露出短暂笑意时,心里生出一种扭曲的满足。
看,我能让他高兴。这是我唯一能给他的“回报”。
多么可悲。
我知道我病了。
不止是身体。
我的心,大概也早就坏了。
坏在依赖上,坏在习惯上,坏在明明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却还是忍不住凑近那唯一的甘泉。
窗外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秃。
暖房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季节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恒久的、人造的春天。
南烬最近似乎很忙。
电话多了,有时深夜才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疲惫。
但他看我的眼神没变,依然是那种沉沉的、带着审视和绝对占有的目光。
他依然记得我每一顿药,记得替我掖好被角,记得在我半夜惊醒时,第一时间伸手将我搂进怀里,低哑地说“我在”。
有一次,我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语气是从未听过的冰冷狠戾,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涉及内部的争斗。
但当他推开卧室的门,看到我睁着眼,所有戾气瞬间收敛,只剩下温柔的假面。“吵醒你了?”他走过来,吻我的额头,“没事,睡吧。”
那一刻,我忽然荒谬地想,或许,我也是他需要佩戴的假面之一。
一个需要被精心养护的“弱点”,一个证明他尚有软肋、尚有温情的“装饰”。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我的存在,或许能让他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平等。
看,我们都在利用彼此。
他利用我来满足他偏执的占有欲和拯救欲,我利用他来汲取活下去的温度和安全感。
我们是两株在绝望深渊里紧紧缠绕的毒藤,相互汲取,相互依存,也相互……毒害。
夜深了。
南烬睡着了,手臂依然占有性地环着我。
我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看着窗外疏朗的星空。
那盆龟背竹,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墨绿影子。
那片焦黄的叶边,看不见了。
但我记得它在那里。
就像我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还没有这座玻璃暖房,没有这些瓶瓶罐罐的药,没有南烬密不透风的“爱”之前,我也是个会跑会跳、会对着大海尖叫、会偷偷吃冰淇淋、会憧憬遥远未来的、普通的男孩。
那个男孩,好像已经死在了某个冬至的夜晚,死在了南烬抱起他冰凉身体时那声绝望的嘶吼里。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被南烬用爱和偏执重塑的、精致的躯壳。
听话,温顺,易碎,离不开他。
偶尔,在药物带来的短暂眩晕中,或者在深沉的梦境边缘,我会恍惚看见那个男孩的背影。
他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回过头,朝我灿烂地笑,然后转身,朝着太阳的方向,越跑越远。
而我,站在玻璃窗的这边,手指触摸着冰凉的玻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光里。
脚下,是恒温的地板。
身后,是南烬平稳的呼吸,和永远不会松开的怀抱。
我知道,我永远也追不上那个男孩了。
就像我知道,我再也离不开这个,用爱为我打造的、华丽而绝望的牢笼。
夜色温柔。
牢笼坚固。
而我这只囚鸟,早已忘记了,该如何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