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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囚笼之主·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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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着的时候,最乖。
睫毛乖顺地垂着,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脆弱的阴影。
呼吸很轻,轻得我必须把手指虚虚抵在他鼻下,才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流。
像某种易碎的、需要被恒温恒湿保存的珍稀蝴蝶标本。
不,不对。
标本是死的。
他是活的。
他的心脏还在跳,在我的掌心下,隔着单薄的睡衣和更单薄的皮肉,微弱而固执地跳动着。
咚,咚,咚。
每一下,都牵扯着我自己的心跳,像两根被无形丝线死死缠住的弦。
这心跳太轻了。
医生说,是好事,说明负荷小。
可我只觉得它轻得让人心慌,仿佛下一秒就会像风中残烛,悄无声息地熄灭。
所以我必须听着,感受着,用我的体温去烘着,用我的手臂圈着,确认它还在跳,还在我的掌控之内。
掌控。
这个词像烙印,烫在我的骨头上。
我掌控着一个跨国集团的庞杂脉络,掌控着数以万计员工的生计,掌控着谈判桌上瞬息万变的局势,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影响这座城市的某些规则。
可我最想掌控的,也是最无力掌控的,是掌下这颗脆弱心脏跳动的频率,和它还能跳动多久。
医生们的说辞总是包裹着谨慎的乐观和残酷的统计学。“情况稳定”、“积极治疗”、“有很大希望”……这些词汇空洞得像糖衣,底下是苦涩的、谁也不敢轻易说破的真相——那颗心脏就像一件修补过无数次的宋代官窑,精美绝伦,却已胎体酥脆,不知下一次轻微的磕碰,会在哪里裂开致命的纹。
我厌恶“希望”这个词。
希望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等待,意味着将我最珍贵的东西,寄托于渺茫的概率和该死的运气。
我从不相信运气。
我只相信绝对的控制,和周密的计算。
所以,我把他圈在这里。
这座位于半山的玻璃房子,是我能打造的最接近无菌培养皿的地方。
恒定的温度,洁净的空气,精准的营养,隔绝一切可能的风雨、寒暑、灰尘,以及……外人。
是的,外人。
所有除了我、医生和必要佣人之外的,都是外人。
我不能再让任何人消耗他。哪怕一丝一毫。
于是,春节的团圆,变成了我们两人寂静的相守。
窗外的万家灯火,喧嚣的人间热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只要他平安地、安静地待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守岁?春晚?年夜饭?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和他咽下的每一口我确认过的食物。
那场烟花,是我唯一的任性。
我想看他眼里有光,哪怕只是被转瞬即逝的火光映亮的、虚假的光。
看到烟花在他清澈的瞳孔里绽放时,我胸腔里那股常年盘踞的冰冷焦虑,似乎被短暂地驱散了。
可那光芒熄灭得太快,快得让我心慌。就像他一样,美好,易逝,抓不住。
我必须抓住。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
监控,保镖,权限设置,日程管控……我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偏执,控制狂,病态。
或许吧。
但谁能比我更清楚,失去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是我的药。唯一的,戒不掉的,毒性入骨的药。
所以,我甘愿成为他的囚笼。
用我的爱,我的偏执,我的一切,铸成这座华丽的、温暖的、密不透风的牢笼。
我要隔绝所有可能的伤害,过滤所有不确定的因素,将他妥帖地安置在我用血肉筑成的绝对安全区里。
他偶尔会反抗。
像那次偷偷吐掉药片,像那次偷喝冰镇的气泡水。
每一次,都像是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最脆弱处,狠狠划上一刀。
愤怒吗?当然。
但更多的是灭顶的后怕,和一种近乎暴戾的恐慌——他竟敢,他竟敢拿自己的生命,拿我唯一的救赎去冒险!
于是,牢笼必须加固。
监控必须无死角。规矩必须更严苛。我要让他从骨子里明白,他的身体,他的生命,从来就不只属于他自己。
它属于我,早已与我血脉相连,痛感共通。
他疼,我会更疼。
他若敢毁灭自己,我便拉着这整个世界,陪他一起沉沦。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
有时候,看着他安静地坐在暖房里,对着那盆有焦痕的龟背竹发呆,我会想,他是不是恨我。
恨我这令人窒息的爱,恨我这密不透风的掌控。
恨吧。
如果恨能让他更用力地记住,他的存在对我意味着什么。
如果恨能成为另一条将他绑在我身边的锁链。
爱与恨,纠缠与依存,掌控与屈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我身边。
呼吸着,心跳着,属于我。
夜色深沉,我收紧环住他的手臂,将脸埋进他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颈窝。
睡吧,我的宝贝。
在只有我们的世界里,在我的绝对掌控下,你会平安,会长久。
哪怕这平安,是我从命运手中强抢来的。
哪怕这长久,需要我用整个余生,做你最忠诚也最残酷的狱卒。
窗外,万籁俱寂。
笼中鸟羽翼温顺,呼吸绵长。
而我,将彻夜不眠,守护这偷来的、易碎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