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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珵肚子好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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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珵挤出一个符合猫体工学的假笑,第六感让他说出:“我当然是猫了喵。”
救命!救命!
在动物的世界里,直视眼睛通常视作挑衅。
黛汐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仿佛火枪扫射,白珵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紧张到冒汗。
“黛汐——黛汐——”憨厚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我的上帝,你怎么在这里。”
“你身后那位小猫是谁?”
男人憨厚的声音中,带着滑稽的外国腔调,口腔构造没能驯服中文的尴尬感扑面而来。黛汐猛一转头,伊丽莎白圈狠狠给了白珵一肘击。他趁机跳出黛汐视线,心有余悸爬上猫爬架。
咔咔擦擦。
猫爬架被他抓出了花。
身高近两米的彪形大汉攥着遛猫绳出现在眼前,浑身上下有股不安局促,白珵忍不住又在挠猫爬架,毛线被他抓成流苏装饰。
让猫不安。
带他来绝育的三个学生两个在和医生谈手术事宜,一个中午被雪糕偷袭奔赴卫生间,他站在高处,还能从彪形大汉身后看到和医生洽谈的两人。
快!快点注意到他!
白珵心急如焚,底下传来喵喵叫的声音。他边磨爪子边低头,名叫黛汐的暹罗猫就地一趟,在人类脚边蹭来蹭去。
而先前离去的阿比西尼亚猫站在门口,一脸看热闹的神情。
他压低了自己的猫耳朵,听见黛汐不耐烦的声音:“这个人类的分离焦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德林,这是你的工作!”
名叫德林的阿比西尼亚猫不置可否,尾巴高高扬起,“我已经加班八个小时了,我的好黛汐,你就看在娜娜的份上原谅他吧。”
“废话!不是娜娜走前让我照顾好他,我才不会管这个莽撞的蠢货!”
彪形大汉抱着暹罗猫轻柔地抚摸,像对待蝴蝶即将破碎的翅膀,小心翼翼生怕碎了、坏了。白珵眼见事故将熄,松了一口气准备下来,咣当一声,他重重跳到下一层的猫爬架上,这时候黛西突然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纤细的猫语传来:“我知道你不是猫。”
白珵直愣愣僵在原地,血液都在发冷,他看着黛汐,黛汐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
猫眼眨都不眨一下。
“小猫小猫。”学生的声音传来,周笑笑站在猫爬架下,严阵以待:“咱们要去吃好吃的咯。”
我信你个鬼。白珵心知肚明,这是要带它
他去绝育。
话虽如此,他是乖乖走了下来。
猫从二层跳到一层,又是哐当一声。
绝就绝吧,绝育而已。白珵心里想。
他被抱到手术台上,乖的不像一只即将被绝育的猫。医生也惊讶:好乖啊。
白城眼一闭,他知道下一步是该打麻药了。长痛不如短痛,就让他麻了吧。
谁料医生没有直接薅住他的脖子,而是把他放到体重秤上,体重秤上的指针偏向0.2千克的位置。医生眉头一皱,转而跟两个学生说:“体重太轻了,再养养再带过来吧。”
他解释道:“一般建议幼猫五六个月进行绝育,但比年龄更重要的是体重和发育状况,如果发育状况好,四斤就可以带过来了。”
白珵淡然处之,反正他的蛋难逃一死。
他钻进航空箱,示意袁书砚关上门。
他轻松地摇了摇尾巴,打算再在学生会混吃混一段日子,再寻求变回人的方法。
比起在街头不定时乞讨,还要面对时不时袭来的危险,学生会猫日子真是太好过了。
航空箱关到一半,几声狗叫打破宁静——
“汪、汪汪、汪汪汪汪!”
白珵浑身一紧,身上的毛蹭蹭直立起来,这个味道、这个叫声,难道是——
毛发光亮顺滑,四肢强健有力,一只硕大的金毛,就这么横冲直撞了进来。
它脖子上挂着红色的项圈,后面拉着一根狗绳。狗绳的主人穿着格子衬衫,匆匆忙忙地小跑进来,喘着气说:“不好意思,医生我来迟了。”
“喵哈!”
白珵呈现棘背龙状态,他耳朵中的世界和人类大不一样。
那只蠢狗上蹦下窜,金毛的狗味都蔓延到他鼻子里,长而垂的耳朵跟着摇摆,像个大蒲扇一样扑扇。金毛哼哼唧唧:“我好像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人类、人类、人类……哦哦!小猫咪!小猫咪你好是我啊!”
袁书砚被狗扑了个正着,金毛亲人,看完这个看那个,到处都新奇,却突然严肃起来,趴在地上用鼻子嗅嗅,一路追踪到航空箱前。
航空箱没来得及锁,只是虚掩着。
此时却门户大开,袁书砚心头一紧,意识到什么。
“猫!周笑笑跟我找猫!”
……
短毛的幼年布偶在草丛里打了个哈气。
他还是跑了出来,只想离那只金毛远一点。
小小的布偶猫藏在冬青灌木丛里,天色渐暗,没有人注意到他。早春的夜晚还是带着凉意,行人渐少,路台前爬过的只有蚂蚁。
猫的夜间视力非常好,曾经是人类的白珵想到,以前他可不会在夜晚路边数蚂蚁。
变成猫后,他能听懂大部分动物的语言,但其中不包括昆虫。
或许是上天的恩赐,他毕竟是个人类,如果能听懂昆虫的语言,恐怕连一个能捕食的对象都没有。
两只麻雀落了下来,在地上啄食,那是白天小吃掉下的食物残渣。
一只麻雀叽叽喳喳:“我吃到酱香饼了!我吃到酱香饼了!我吃到酱香饼了!我吃到酱香饼了!”
另一只麻雀:“那没什么好骄傲的,喂!给我留一点!”说完它跟着啄食半块酱香饼。
白珵闻着酱香饼流口水。
变成猫后,他的嗅觉比人灵敏了很多。比如那块酱香饼,换成人类时期,他看都不看一眼。
猫能吃酱香饼吗?他不知道。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只记得猫不能吃巧克力。
这一个月,他尝试了,各种自己以前没有吃过的小吃,虽然大多数是被剩下的,但也积累不少经验。
麻雀叽叽喳喳:“吃不完!诶呦真香!吃不完!诶呦真香!”
另一只麻雀疑似翻了个白眼,抬头:“你个话唠,赶紧吃饭吧——我的老天奶啊!是猫!快飞!”
黑夜里,猫那一双玻璃球般的漂亮眼珠熠熠生辉。
在麻雀看来,简直是猎人的枪口、小孩的弹弓、麦田的防鸟网。
它极其用力地发出一声长鸣:“喳!”
喊罢,一记大翅膀扇醒沉醉酱香饼的同伴,“快飞啊!跟我飞啊!”
白珵眼睁睁见着麻雀十分愤怒地带着呆呆的同伴飞走了。
所以——
他看着地上无人问津的酱香饼。
这个不吃了吧。
……
人生得意须尽欢。
猫生失意不用管。
白珵叼起冻干,藏到自己的小窝里。
说是小窝,其实就是纸箱子。
在变成猫之后,白珵可算明白了为什么猫总喜欢呆在小箱子里,而对昂贵的猫窝视而不见。
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脚脚都要压在身体下面,像一枚巨大的毛茸茸的鹅蛋。尾巴贴在身体边上,让人想到变成石头却漏出了尾巴的石猴儿。
哈——
白珵打了个哈欠。
自从离开宠物医院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一直在躲避那只过于热情的金毛。
和那只金毛的缘分,还要从一个月前刚变成猫的时候说起。
“喵喵——”白珵睁开了眼睛,吓得直接亮出爪子尖。他怎么了,这不是他的声音。
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四条腿都使不上力气,好一阵爪忙脚乱勉强找到了技巧,才不至于走路走得东倒西歪。
回想昏迷前的一刻,他正在回家的路上,司机平常一声不吭,这回却一反常态跟他话起家常。
“到家前不要说话,我要休息。”白珵的声音冷冰冰的,他连轴转了一整天,额头上挤着烦恼的褶皱。
要是仔细看去,还能看到藏在茂密头发下的几根银丝。
说完,他阖眼歇息。
司机没再言语,那一觉却并不安稳。再好的车也没用床褥香甜,他本就失眠严重,能入睡恐怕还要多谢死对头给他找的麻烦。
入睡前听的最后一句话,是司机的低声呢喃:“好的,老板。”
醒来就是剧烈的疼痛,炙热烹调他的眼皮,偏偏眼皮和扛了哑铃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耳边隐约听到一句“对不起”,就只剩火焰滋滋灼烧的声音。
是车祸、爆炸,还是纵火,白珵尚且没能搞清,他就在一只食不果腹的幼猫身体中醒来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冰冷的地板,他躺在下水道里,灵敏的嗅觉捕捉到霉菌和湿气,还有生物腐烂的味道。他急得晕头难熬,只觉心脏上了火,又疼又燥又痒得厉害。
他……是变成了一只猫吗?
那他原本的身体怎么样了?他真的死了吗?是他杀还是意外?新闻呢?记者呢?总该有什么做证明的!
但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白珵”是生是死已经和他无关了。最紧要的是,一只下水道里生命岌岌可危的小猫,要怎么活下去?
白珵观察周围,发现了腐臭气味的来源——周围趴满了小猫的尸体,他借着月光数了数,足足五只,三只纯白、一只奶牛,还有一只三花幼猫,毫无骨头似的瘫在那里,不断散发臭烂腥臊的气味。
白珵开始干呕。
他一步步后腿,想要远离那些“兄弟姐妹”的尸体,碎石子或者别的什么渣子深深扎进肉垫里也不管,他忘了跑,只想离尸体远一点。
吱吱、吱吱吱。
什么声音?
白珵想到了老鼠。
阴暗潮湿的环境,对老鼠也是不错的基地。
猫妈妈把孩子寄存的下水道位置不错,没用太多的臭水,平日里主要负责疏通雨水,上面就是可拆卸的横条漏水地砖,从缝隙里能漏出几条月光。
不知道猫妈妈去哪了,为什么幼猫全部在下水道里失去生命,白珵瞳孔缩成一条直线——一只老鼠从阴影里跑出来,绕着三花幼猫的躯体转圈。
他有不好的预感。
预感应验了。
嚓嚓,老鼠发出啃食的声音。
“哈!”他发出自己前所未有的声音,猫毛像刺猬一样立了起来。
几乎就是下一秒,他用尽了这具幼猫躯体的全部精力,不管是肾上腺素还是什么,朝头顶闷头一冲!下水道的漏水地砖活脱脱被他顶开一块,他拼尽所有力气纵身一跳,跑出了下水道!
他奔跑,撒开腿拼了命的跑,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害怕老鼠,更别提他现在是一只猫。
他漫无目的地疾驰,不知去往何方地到处跑,撞到树还要再撞一次才知道转头,身形掠过青草、鸟雀和虫蚁,掀起一阵风。
当天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跑进了一条死胡同。
黑暗又无人的环境难得让他喘了口气,全身肌肉像是终于达成了目标,一致酸软倒下阵来,要是再来一次,他可没用力气跑了。
白珵打量着周围环境,他先是调转猫头,看见两条黄色胶带拉的警戒线,还有一个金属牌子拦路。
左右两侧的墙体是转头,没有刷外墙。
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水味,那是雾。
白珵不习惯地揉了揉自己的猫鼻子,怀疑自己闻错了。
冰冷的空气中,还有一丝熟悉的气味。
他迈开猫爪,转身向死胡同里面走。
之所以判断是死胡同,就在于眼前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也看不到通往何处,多半是开了一条空地,用来存放杂物或摆垃圾桶。
想到垃圾桶里会有厨余,白珵的心又放下了。
不会那么巧的。
就是有那么巧。
在走进胡同最深处的一刻,白珵四肢冰凉,他怔怔愣在原地,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一窝小猫烂在下水道里。
那是一只溃烂的母猫尸体。
其中细节白珵不愿回忆,但时至今日,鼻尖仍然环绕着一丝细微的、冰凉的、腐烂的气味。
白珵没了啃冻干的胃口。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很黑,没有星星,符合他对城市的一贯印象。
即使没有漫天月光,城市依然很亮。
霓虹灯永不休息,至死都在纵情欢唱。他蹿出纸箱,突然有想走走的欲望。
第一次遇上那只大金毛,也是夜晚走走。
目睹了母猫的死亡现场,白珵也反复说服自己,也许那就是一只普通的死猫呢,也许那并不是他这具幼猫身体的母亲呢?
不知为何,明明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两具身体有血脉联系,潜意识里总是认为那就是他的母亲。
白珵甩甩脑袋,他不能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为了生存,第一步是找到食物。
他把目标挪向了小鸟。
猫是吃鸟的,猫会捕猎小型的鸟类,这是常识。但白珵是第一次当猫,他远远看到几只麻雀,学着自己见过的猫压低了前肢,像五十米赛跑那样蓄势待发。
轰!
年幼瘦小的短毛布偶幼猫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小麻雀落入他嘴里。
一嘴羽毛,口感很差,白珵心里有些嫌弃,最终是食欲战胜了心理洁癖,准备再咬下去。
就在这时,麻雀发出了哀嚎。
“喳!你个混蛋猫!你有本事就吃了我!”
白珵愣住,松开嘴,麻雀直溜溜跑出去,“你会说话?”
麻雀边跑边骂,小短腿拼了命溜达:“你才不会说话,你个大笨猫!”
白珵跟上去,说:“你竟然有脑子,能听懂我的意思!”
他声音里带着雀跃。
麻雀见猫追了上来,一边哆嗦一边加快速度:“那不是废话,我又不是傻子!”
白珵大步包抄,疑问道:“那你为什么不飞起来呢?”
空气宁静了一秒。
“嘎!”麻雀恼羞成怒,“我当然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蠢猫再见啦!”
说完,它扇着翅膀飞起来。
白珵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食物飞跑了,却半点不难过。
恰好这时耳边又传来两声:“妈妈,那里有个傻鸟。”
“别鸟它。”大鸽子说。
白珵抬头看去,和两只鸽子的豆豆眼对上。小鸽子又说:“妈妈,那里有个傻猫。”
大鸽子:“傻孩子,还不快飞,猫会上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