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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突遭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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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总叹美好短暂,而偷来的幸福更是转瞬即逝。于攸宁而言是如此,于叶家三口而言亦是如此。
大多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明德七年,攸宁所有关于家的记忆结束在这一年。随着阿娘莫名的离开,阿爹的心似乎也跟着离开了。田边的温馨草庐只剩残垣断壁,而则攸宁被留在了寒山寺。
彼时眼盲的她忍住惶恐,试图搞明白发生了什么。耳边却只回荡着叶安世央求叶鼎之带上她一同离开的泣音,和变得愈发不耐、反复提醒叶鼎之尽快启程的陌生催促。
所有声音失去形状,变成滚烫混乱的洪流,混合着因即将结束而更加声嘶力竭的傍晚蝉鸣,一股脑灌进耳朵里。她从未觉得眼前的黑暗像此刻这样沉重,不再是习以为常的幕布,而成了一道将她与所有人隔离开的墙,只留下这些令人心慌又渐行渐远的噪音。
家散了,家人离开了。天崩地裂不也过如此。
攸宁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种冰冷的恐慌攫住,她慌忙伸出手,向记忆中人群喧嚣的方向胡乱抓去。
空气。只有空气。
她踉跄着向前挪了一步,手挥舞得更急,指尖划过空无一物的前方,徒劳地想要触碰到一个衣袖,一条胳膊,任何一点能证明自己没有被抛弃的实体。但什么也没有。只有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在突然空旷死寂的山间寺庙门口,显得异常清晰。
黑暗吞噬了所有离去的背影和答案,攸宁被留在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未知里。
阿爹阿娘和哥哥都离开了,剩下唯一能做为主心骨的长辈忘忧大师和仅有熟悉的玩伴无禅小和尚也不在身边。攸宁当晚就病倒了,高热不退水米不进,一双眼睛没日没夜针刺般疼痛,就这样反反复复一连病了数日,直到忘忧大师辩经归寺。
没想到自打来到这寒山寺后第一次远行归来,迎接自己的便是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忘忧的心情不可谓不沉重。
走到禅房床榻边一瞧,被养得珠圆玉润的小女童病得消瘦了一大圈,更令人惊讶的是,他曾施加在攸宁身上的封禁竟已是摇摇欲坠。
忘忧何许人也?禅道大宗,修行佛门功法数十年,功力深厚可见一斑,一手般若心钟神功固若金汤,于"困""守"一道可谓登峰造极。即便是随手一抹留下的禁制也非寻常之人能破,而今却被垂髫稚童冲破了大半,道与他人听定要被嘲一句天方夜谭。
可这样不可思议的事却的的确确发生了。
忘忧摇头:"难怪要这样骇人地病上这些时日,精气元气都快要耗个精光了!"
说罢分别对着心肺处各推出一掌。攸宁只觉这几日淤积在胸口的一股气瞬间散了,神思一沉,自事情发生这么多天来终于睡下了一个安稳的觉。
这一睡便是整整两天,攸宁像是死了一场又活过来,猛地睁开了眼。
"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忘忧慈和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攸宁艰难地坐起身,抬起头四处转动脑袋,似是在确认什么,又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又晃。终究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她带着哭腔惶急去问忘忧:"大师,我为什么,为什么又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记得的!虽然我病得重,人也糊涂,但前几日我明明见眼前有光了!我记得我似是在爬一段很长很长的上坡路……我爬了很久很久都不见尽头,累得像是浑身都要散架,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能停下!果然再接着我就隐隐能感觉到眼前有光亮了……可是后来爬着爬着却感觉有双手重重推了我一把,我便一下跌了下去失去知觉,再醒来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语无伦次地叙述着记忆中的光怪陆离,但忘忧知道这并非是她病中臆想出来的虚妄梦境。他不愿欺瞒攸宁,即便她才是个将将四岁的小童。
他抬手挠了挠她的头:"攸宁,你很厉害,也很努力。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但不知怎的眼前的小孩就是听懂了。她问道:"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我只想现在就能看见、现在就去找阿爹阿娘和哥哥。"
忘忧摇头:"你还太小了,即便看到了也什么也做不到。"然而当你能看到,也能做到之时,才是真正的磨难和考验开始之时。
后面这句他含在舌尖没说出口,心下叹息。
攸宁的急切渐渐在这一问一答间散去,她呼出一口气,平静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阿爹是因为我太小了才将我留下的吗?"
"是也不是。"忘忧面目慈悲,却给出一个堪称无情的回答,"也因你由我托付给他的孩子,并非亲生,故此他不愿你同他一道踏上这遭险路。"
攸宁沉默片刻,意料之外地没有哭泣,只是微微露出些悲伤的神色,自言自语般说出与她年纪极不相符的话:"阿爹带走哥哥是因为阿娘不在,阿爹在哪哪就是哥哥的家。那我的家呢?我的家在哪?"
忘忧见不得小童老成得像妖怪的模样,又是伸手去挠她的头:"傻孩子,从今往后你的家就是这寒山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