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与我归息》与春诉

4、再见故人

　　天显异象不过半刻，却搅得姑苏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巡检司遣派人马沿街巡逻，这才叫一城的人闭紧了嘴巴。
　　谁也不敢在这时候造次，可秦老板收留的那位女子怕是等不到一锅沸水般的姑苏城恢复平静了。
　　生产掏空了她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子，即便秦老板不通医术，也感受到女子的生命力如同倒置的沙漏，时时刻刻在消逝。
　　于是在当天傍晚，一架低调的马车缓缓驶向了城外的寒山寺。
　　山路难行。车马行至山寺门前时已是天色全黑，可寺庙前的石阶上却有一人掌灯伫立，莹莹暖光似指路、似迎客，竟是已经等候多时。
　　店小二勒住马定眼一瞧，那人正是他们连夜上山要找的忘忧大师。
　　合掌号声佛便算见过礼，忘忧微垂着头，面孔映在明灭跳动的灯光里，神情慈悲。
　　"施主深夜造访，恐是遇到了难事？"
　　不等店小二作答，车内响起一道虚弱的气音："千难万难，一言难以道尽。还请大师进车一叙。"
　　掀帘上车，忘忧只觉扑面而来好浓一股死气。车里斜倚着个搂着襁褓的女人，看起来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鼻如孤峰、唇似封缄，眼下一点孤星痣。
　　这张脸早在忘忧大师还在天启城外风晓寺中任住持时便见过。刑克亲友、孤独漂泊、命途多舛，乃天煞孤星之象。今日得以再见，女子面上更是隐隐浮着层凶煞红光。此煞并非天煞，而是人煞。
　　忘忧敛目低头长叹："阿弥陀佛。施主受苦了。"
　　女子苦笑："初见大师之时我不过是初涉江湖，未曾听闻过忘忧大师之名。见大师不过是一山间小庙的和尚便对大师的禅言嗤之以鼻。如今想来，倘若当初听了大师的劝诫一切是否会变得不同……"
　　她闭了闭眼，将那些悔恨怨愤咽回，面上唯余沉冷决绝。直起身将怀中襁褓递至忘忧面前。
　　襁褓中的女婴玉雪可爱，神色平静，睁着眼不哭也不闹，可忘忧的视线在触及到婴童的眼睛时却像是被世上最炽热的火燎到般瞬间移开了眼。
　　"这孩子……？"
　　忘忧早已得道多年，佛心稳固，此刻却难得再露出这般惊诧模样。只因这双眼绝非凡物，与其对视如同直视天道，若是遇上心性不稳之人，只怕是看上一眼便会迷失心智。
　　女子的声音从对面幽幽传来："我自怀孕三月有余时便时常腹痛难忍，大夫告诉我即便整个孕期卧床静养汤药调理这孩子也必然生不下来。我从小无亲无故浪人一个，自是难以接受难得拥有的世上唯一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存在消逝。"
　　"于是我四处求医问药，直到游历到南荒遇到一支隐居山林的蛊医世家。她们用秘术辅以蛊术保住了我的孩子，却不知原来她们出手救我竟是要用我和我的孩子研试古籍中逆转天道的禁术。"
　　"待我发现她们的谋划时已是为时晚矣。禁术已成，本不该死之人死去，本无法诞下的孩子降生。我原本只是不想孩子落在那帮人手中受尽折磨，却不想这孩子竟有这般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甚至引得天显异象……"
　　一气说了这许多话，女子的脸色愈发灰暗，瞳孔都已隐隐涣散。她最后眷恋地拂过女婴的脸颊，一滴泪水滑过面颊："她应当是有大造化之人，只是不知道这一生要经历多少磨难呢？只愿她平安长大，有个好归宿……"
　　声音渐消，女子竟是还未来得及给自己初初降世的孩子取个名字，便在这逼仄简陋的马车里断了生息。
　　违逆天道降世之人，不入天道轮回，不受天道约束，天命于她而言不过儿戏，谈笑间便能颠覆之。这样的人降世，于这世间而言，当真是幸事吗？
　　忘忧心情沉重地走出马车。他枯瘦的手轻拂过婴孩的眼，再移开时，女婴的眼球上已蒙上了一层白翳。
　　但愿暂且封了这神通能换来一个寻常喜乐的童年吧。只是，又能偷得几年安稳呢？
　　他望天叹道："诗经有云：'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便叫你攸宁吧，也算不负你母亲最后的期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