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与我归息》与春诉

18、月姬冥侯

　　西行的官道上斜停了一辆马车。此地正处两城之间，距前后最近的城池均有数百里之远。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举目望去荒无人烟，只有这辆突兀停靠的马车，仿佛一张洁白宣纸上不慎溅上的墨点。
　　凑近看，只见马车周围的积雪上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体，身下洇开的鲜血与白雪驳杂相间。
　　寒鸦掠过，叫声凄厉，惊落了枝头积雪，也打破了马车边唯二还站立着的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
　　唐莲斜眼瞥了瞥地上的尸体，啧了一声。"若不是这帮人突然出现，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快到前面的朔云城了。现在看天色，估计今晚又得露宿野外了。"
　　"阿嚏！"攸宁揉揉鼻子，嘟囔了一句好冷，"干脆就不休息了，一路赶到城里再休整吧。估摸着后头追着我们的人还不少，进了城好歹能让那些不入流的货色收敛点。"
　　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唐莲略一思考便默认了这个提议。他走到那几具尸体边蹲下，开始上下翻找。而那边攸宁已经上了马车，回头见他没跟上来，又探头出来查看。见他在尸体身上挑挑拣拣，不由惑道："怎么了？"
　　唐莲抓了把干净的雪洗掉手上的血污，站起身若有所思："这些人善用毒，所用招式有五毒门的影子。但五毒门一门皆女子，这几人均为男子，不可能出自五毒门……"
　　"不知唐兄可知道南荒？"攸宁把玩着手中的竹箫，漫不经心道。这柄箫打从两人相见时起便挂在她腰间，本以为只是附庸风雅之用，没想到竟还能掏出来当棍子使。前几天有几个截镖的拦路，被她一箫敲在脑门上，当场便不省人事。
　　"自然知晓。"唐莲眯起眼细细思索，"我记得……五毒门便是地处南荒。"
　　唐莲虽拜师雪月城，但自小也是在唐门中长大的。对于和唐门一样以毒冠绝天下的五毒门自然也有所了解。
　　攸宁娓娓道来："你只知五毒门地处南荒，却不知那里群山连绵，终年有瘴气缭绕，是最适合毒物生存的地方。再加之毗邻湘西古国，因此那里的人多通晓毒理。五毒门在南荒的地位很高，很多当地习武又擅毒好手依附于五毒门，为其门客或者打手讨生活。想来这些人便是其中翘楚。"
　　唐莲恍然大悟，抱拳感慨："原来如此。姑娘见多识广，唐某受教。"
　　随即又惑："这五毒门竟也对这次的红货感兴趣？这物件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一路行至此处我们已经遇到不少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门派教邦前来截货了，现在竟连五毒门也来横插一脚。如此看来后面的路怕是会更不好走。"
　　两人为避免隔墙有耳，一路上均以镖行黑话交流，这"红货"自然指的便是马车里头的黄金棺材。
　　攸宁当然知晓棺材里头装的是什么，闻言避而不答，只叫唐莲快些上车赶路，以免夜长梦多。只是转头回车厢时，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五毒门的目标，恐怕并非是黄金棺材啊。

　　空旷的官道上风声依旧呼啸。唐莲依言前后检查了一遍马车，确认无事正欲上车离开，身后却忽地鼓来一阵寒风，裹挟着某种事物破空之声直袭而来。
　　他手向后一探，轻而易举地接住了那片轻飘飘的薄笺。
　　纸笺镀金，四四方方，上书一字。
　　死。
　　唐莲扭头看去，身后不远处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站了两人。一男一女，一柔美一魁梧，一笑容款款一面无表情。
　　他眯起眼，缓缓道出两人的来历："月姬笑送帖，冥侯怒杀人。你们是杀手榜上排名前五的杀手组合，月姬和冥侯。"
　　"不愧是雪月城大弟子，见识广博。"月姬笑容妩媚，指尖轻轻一撩头发，似是对唐莲能认出他们的身份颇为愉悦，"既然小兄弟认识我们，那自然也对我们的规矩有所了解吧？那便不必多说废话了，冥侯可不喜欢说话。"
　　话音未落，身旁的冥侯横刀跃起，力道之足生生将地面踏凹下去一片，掀起一大片雪雾。
　　唐莲认出他手上那把刀名唤金巨刀，这样一把厚重宛若门板的巨刃以泰山压顶之势从天而降，顿时令他压力倍增。指尖光芒一闪，他抬手执指尖刃去迎，若是不仔细看怕是会以为唐莲空手接了那巨刃。
　　"叮——"
　　尖锐的金属碰撞声摩擦过耳膜让人忍不住皱眉。指尖刃来不及化去全部刀势，唐莲只能侧身急旋，刀刃贴着衣袂斩向地面，沙石迸溅。
　　便在此时，月姬自金巨刀的阴影后飘出，身法鬼魅。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正在唐莲旧力已去新力未蓄之时，她手中束衣剑如毒蛇吐信，弯折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直刺唐莲咽喉。
　　剑尖距肌肤三寸。
　　一支竹箫斜刺里挑来，箫身在在那软剑上一搭一绕，竟将这一剑带偏三寸。攸宁半身探出马车车帘，足尖轻点厢框，借这一挑之力整个如飞燕出巢，稳稳落在唐莲身边。
　　"一点休息的时间也不给吗？"她甩了个棍花无奈道。
　　话音未落，束衣剑已如活物般回头，剑尖绕过竹箫指向她手腕。攸宁不闪不避，着力压棍翻腕一拧，竹箫卷着束衣剑绕了数圈。月姬脸色一变，试图收剑抽身，却是发现越用力自己的剑便被绞得越紧。
　　世上怎会有这般坚硬的竹箫！她心中暗惊，干脆松开束衣剑，抬脚踢向攸宁。鞋尖寒光闪烁，显然安置了利刃。
　　竹箫上卷着束衣剑，攸宁同样没有武器可以接刃，点足后掠躲开这一脚。失去桎梏的束衣剑甩了几圈从箫上脱落，被月姬重新接回手中。
　　攸宁执箫而立与月姬对峙，而一旁的唐莲也同样不好受。
　　冥侯刀法刚猛，横劈竖斩大开大合，震得他虎口发麻，指尖刃也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龙须针、铁蒺藜、朱颜小箭天女散花般散射而出，那冥侯却把金巨刀往身前一竖，门板似的大刀自成一面盾牌，将暗器严严实实挡下。
　　久攻不下，唐莲退至攸宁身侧，喘着粗气苦笑道："这刀还能这么用？"
　　"不好打啊……"攸宁幽幽道，"这样的话，只能用那招了。"
　　唐莲闻言一喜："你还留有后手？"
　　却见攸宁理理衣袖褶皱，踏出一步清了清嗓子："都说杀手拿钱办事，敢问两位究竟是谁想要买我们的命呢？"
　　唐莲抽了抽嘴角，心道不透露雇主身份这不是杀手这行的铁规矩么，拖延时间也不找个新颖点的话题。
　　果然，那边月姬嫣然一笑。"姑娘说笑了。身为杀手为雇主保密是职责所在。"她顿了顿，接着说，"不过这一次我们二人是为自己而来，告诉姑娘也无妨。"
　　攸宁挑眉，了然道："是为马车里的东西吧？那我大概知道二位所求为何了。"她勾唇轻笑，声音充满诱惑："若我说两位想要得到的答案或许我也能给呢？"
　　一语毕，在场其余人或惊诧或皱眉或茫然，但均是不约而同松下了手中的武器。一直沉默不语的冥侯开口了，他冷哼一声，声音同他的身材一般厚重，带着浓浓的威压："不必卖弄口舌！把话说清楚！"
　　这冥侯说话好生不客气。攸宁也不恼，将竹箫别回腰间，施施然道："十三年前，忘衣楼红衣血案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不想想起来吗？"
　　"轰——"金巨刀狠狠插入地面，一瞬间冥侯身上杀意之胜竟引得他身上的衣袍无风自舞起来。
　　"冥侯！"月姬惊呼一声，担忧地上前握住了冥侯的手腕。
　　被这股惊人的气势所慑，唐莲下意识地捏紧了指尖刃，做出防御姿态。他压低声音："你想做什么？你说的这招当真靠谱吗？"
　　攸宁微微歪过身子，同样压低声音回道："放心吧，靠谱。再说了，你难道还想跟他们打一场不成？我可没力气了。"说着向唐莲展示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长袖。
　　刚刚和五毒门的那一战两人便赢得不容易，攸宁用光了身上带出来的符箓，而唐莲身上携带的暗器也同样所剩不多，此时若是能言和自然最好不过。
　　这边一问一答间，冥侯也做下了决断。他望过来，目光灼灼："你当真能做到？若是被我发现你骗我，我会杀了你们，再带走马车里的东西。"
　　攸宁拱手轻笑："某不才，曾有幸同谢宣谢先生学习过几年医术。"
　　这话点到即止，但在座的人都懂其中份量。
　　"好！"冥侯将金巨刀背回背上，和月姬一同深深一揖，"我要怎么做？"
　　攸宁转身跃上马车，声音被寒风送来："上车，施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