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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夜重逢 ...

  •   入夜凄风,冷雨寒寺,龛冷香尽,素幔满堂。
      有人自风雨中踏入殿宇廊下,站在殿门外久久凝视堂上供奉的灵位。成串的水珠从她的衣角坠落,迅速在地上汇聚起一个个水洼,而后又不堪重负纠缠成大片氤氲水渍。
      来人站了足有一柱香的功夫,直到身上衣袍不再淅淅沥沥滴水,这才伸手去取头上的斗笠。
      系带松开的刹那,檐外恰有一阵风穿过——并不大,只是正好让帽檐倾斜一瞬。就是那一瞬,一滴雨水挣出来,在半空拉成极短的银线,不偏不倚,落在她面具的眼窝处。
      啪。
      轻得像烛花爆了一下。
      水珠散开,顺着凹陷的弧度湿润眼眶,最终又汇聚于眼底,沿着光滑的颧骨,极慢、极稳地滑下,像在小心翼翼勘定一条路线。
      她没有去擦。水走到下颌,悬住,久久不坠,从无心的角度远远看去,像是终于哭了。
      在这滴水颤颤巍巍坠下之时,那人迈开步跨进正殿。
      殿内烛火将颓,却兀自摇曳不肯成灰。那一点光漫在桌台上,像水渍,像金漆,像老和尚圆寂时散落的舍利余温。
      站定肃立,行稽颡重礼。一拜顿首,再拜空首。她始终沉默着,态度却不减半分专注庄重。
      端端正正行完礼,再直起身时她似是被抽走了一口一直以来支撑她行走的气力,连姿态都没有来时那般挺拔沉稳。
      呆立了片刻,她漠然转过身,垂头朝殿外走去。只是刚走两步,便顿住了步伐。
      殿门外站了个和尚,闲闲覆手而立,背对殿外,也背对着这人间一夜飘摇风雨。不知他一声不吭在那里看了多久,即便此刻对上视线依旧不躲不闪。一缎毓绣白色僧袍被烛焰舔出浅淡光华,映亮半弧唇线。似笑非笑。
      一身少年骨,风华韵自成。
      攸宁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因疲惫而忽觉无力再挺直的肩背一点点恢复了气力。
      两厢相顾无言的僵局终是被无心先打破了。足尖一点,带着水汽的风先到,他的掌风后至——不似杀招,倒像拂尘。
      攸宁没有躲,掌缘堪堪擦过她耳际的发,带起一缕细风。
      "五年了,怎的连出手的起势都未改半分?"她轻叹,却是分毫不让,沉肩提肘顺势撞向对方腋下。
      "哟,原来施主还记得呢?真是折煞小僧了。"
      语气阴阳怪气手上也不客气,收掌格挡,却在中途变招,五指如钩,拿向她腕脉。这一式是无尘师兄所传,往日两人练手不知用了多少次,每一处转折攸宁都烂熟于心。她不退反进,反手扣住那截腕骨。可对方却好似料定她不会伤他,也覆手扣在她腕上。
      "瘦了。"不咸不淡的,听不出情绪。
      攸宁没接话,两人如约好般同时松开桎梏,身形后掠。
      像是不满于攸宁的沉默,无心甫一定身便变掌为指,点向她喉间。这一式凌厉,全然不似先前试探。攸宁后仰避过,以掌撑地,柔韧腰身一拧提腿侧踢向他另一侧胸腹。
      无心屈肘挡下,而攸宁正好借力一跃重新站稳。
      招招递得急又招招留三分。若有旁人在此定要大呼上一句,这哪里是比试,这分明是……调情。
      攸宁在面具后低低笑了一声,欺身而上拳风如潮。她记得年幼时也有一次回答过无心这句虽为陈述实为责问的话,她觉得自己当时答得很好,于是一字不动地挪用过来。
      "非也,师父说这叫结实了。"
      无心气笑了,收住正欲接招的掌势,以肩抵住她轰来的拳。
      "你!!!"
      那是当年他们与南荒杀手一战时无心身上落下的伤处。攸宁动作急止,可拳头依旧结实落在了他肩上,整个人凝滞了半息。
      只这半息,无心指腹轻旋,巧劲已至。白玉面具应声翻起,坠落在地闪出一声清脆的玉碎。
      灯下看美人,一肌一容,尽态极妍,恍若神妃仙子。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走地上细碎的玉屑,混进香灰蜡泪中。拨开稀疏的风雨声,他听见了她呼吸里的颤。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她颊边,半晌才垂下。在这个对于兄妹而言已是逾越的距离里,他低叹道:"笨。这都五年了,再重的伤也该好了。"
      叹罢退了一步,距离从逾越降为暧昧。一丝熟悉的戏谑又重新回到无心的脸上。他摇摇头,做足了受尽委屈自怜自艾的模样:"这关心可真是晚来的让人心碎呀!"
      片刻旖旎,勾人心弦。攸宁如梦初醒般别开眼,同样退了一步,连暧昧也不再。
      无心勾起的唇角顿住,眉眼虽还扬着,光却一寸寸黯下。

      骤雨初歇,檐角的水珠收不住脚,一颗一颗砸在青石台阶上。整座寺庙里黑黢黢的,唯有几座佛殿里的长明灯还闪着些许豆大的光亮。那光非但不暖,反倒将殿内佛像的影子拉得长长斜斜,诡异地晃动在湿漉漉的地上。香炉里早已没了香火,满炉的冷灰吸饱了水,沉沉地,像一捧板结的泥土。几根未曾燃尽的香梗,白惨惨地戳着,是烧剩下的骨。
      一路走来,昔日宁静祥和的寺庙似是变成了连风都绕着走的不祥之地,叫人看了心里发酸。
      "不过短短三日,便已是这般萧条景象了吗?"攸宁感慨着,"当真是树倒猢狲散啊……"
      寒山寺本就不过是个名气不大的山寺小庙,这些年来的香火鼎盛全仰仗忘忧禅师在此挂名。如今定海神针倒了,还倒得这般不体面,恐怕这座小庙以后就要变成破庙了。
      "师父他……"
      "是走火入魔。"无心打断她的话,略略领先几步走在她前头,看不见脸上的神情,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却是紧攥着拳头。
      "距离十二年之约结束的日期越近,暗潮便涌动地越剧烈。老和尚在我面前挡了十二年,可这一回却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住了。他想救我,思来想去,竟是生出了自己的心魔。可叹他打了一辈子雁,到头来却是被雁啄了眼。"
      疏星如弈月如钩,雨水新洗过的一轮残月摇摇挂在东边。他止住脚步抬头望月,背在身后的手渐渐松开,似是接受了那些哪怕用尽全力去抓握也无济于事的事物从掌心逝去。
      "不怨吗?"攸宁上前一步同他并肩,也一并抬头注视起那轮弯月。
      "怨。"无心微微一笑,脸上却没见有什么怨愤之色,"怨他们咄咄逼人引得师父入魔,更怨他们害死师父却不自知。可说到底还是父亲种下的因果,总归是要我这个做人儿子的来了结的,便也就怨不起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攸宁侧头去看他。
      无心挠挠头,无奈道:"从小就没好好念经,老和尚那套以佛渡人的法子我来怕是行不通。不过好在拳脚功夫还算不错,那便打到那帮自诩正义的名门正派明辨是非为止吧。"
      他勾起一个笑,尽显少年意气:"究竟谁是魔,我看尚未可知。"
      他虽未指名道姓说出那些个"名门正派",但攸宁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当初由忘忧收养无心,同为佛门同宗的其他大宗禅师便颇有微词,尤其是九龙寺的大觉禅师。而这些质疑声在忘忧决定传授无心罗刹堂三十二秘法时更是达到了顶峰。
      如今忘忧身死,罗刹堂被焚,以九龙寺为首的佛宗众人定是不会就这样放任无心离开。
      她蹙眉道:"是九龙寺那边吗?他们这么快便已经商议好如何处置你了?"
      "白日里便有人来过了。"无心伸了个懒腰,挥袖拂去石凳上的水珠闲适坐下。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好似嘴上所说之事全然与自己无关般,"还能如何处置?自然是叫上几位大能联手化去我这一身魔功罢!"
      说着,抬抬下巴示意攸宁去看前头正殿中央端端正正摆着的那口转轮棺:"喏,连运我用的物件都抬来了。"
      大殿修得宏伟,无人之时便显空旷。四周墙壁上供奉的四大天王或怒目或慈悲,皆是垂目注视着殿内正中停放的那口棺材。这幅场景真是怎么看怎么渗人。
      攸宁走到棺材边伸手敲了敲。敲击声低沉发闷,余音短促。她抬头惊叹:"纯金的?"
      无心笑嘻嘻道:"正是。据说还请动了大名鼎鼎的雪月城大弟子唐莲一路护送我去九龙寺,真是给了小和尚我好大的面子,实在荣幸!"
      "去九龙寺?"攸宁微愣。
      她记得九龙寺离三十二佛国并不远,而三十二佛国中……福至心灵,她想她大约知道无心的打算了,竟同她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嘴角轻快地扬起,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外头被寺墙四四方方框起的天已隐隐泛起鱼肚白。攸宁踱步到廊下,看着抱臂靠在石桌边不错眼注视她的无心轻声道:"何时动身?"
      这句问询的目的略显暧昧,究竟是为送别还是为同行难以分辨。但无心并不过问,只如实相告:"大约,是今日午时。"
      说罢抬头瞧了眼天色,调整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坐姿,好整以暇地觑着眼看攸宁,幽幽道:"所以你大约还有一个上午的时间来同我讲述这五年里你都干了些什么。'玉面过,百鬼哭'。小阿宁,你可着实是在江湖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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