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与我归息》与春诉

15、游子归家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这头寺中清修潜心研武是五年，那头刀光剑影仗剑四方也是五年。
　　归期已至，游子归家。
　　雨落金陵时，整座城都被沁成了深黛。路上行人早就散了，只有几只乌篷船泊在秦淮河边。和弥散着浓浓水汽的清冷街巷不同，无名茶馆里倒是洋溢着平日少见的热闹，避雨的路人们都愿意进来花上几个铜板讨杯茶水暖暖身子。
　　有位浪客身披蓑衣静悄悄踏了进来，斗笠压得极低，只露一截光洁的下巴。蓑衣是旧的，棕片磨得发亮，雨水顺着草茎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水痕。
　　茶馆的门帘掀起又落下，惹得檐下悬着的那盏褪色红纱灯随风轻晃。浪客解下蓑衣挂在墙上的木钉上，却没有掀开斗笠，只兀自寻了一处空桌坐下，等着人来招呼。
　　不多时茶博士提壶而来，白瓷碗搁在桌上，"哐"一声闷响。滚水冲下去，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又渐渐沉底。浪客摸出几个子儿摁在桌上推过去道了声多谢。
　　声如莺啼，婉转动听，竟是个女子。
　　茶博士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收了铜板讪笑道姑娘慢用。
　　这位浪客自然便是五年前遵师命离开寒山寺游历的攸宁。她双手捧起茶碗，没急着喝，在氤氲的热气里默默心算着从这里到寒山寺还需再行几日。
　　心里有了数，轻啜一口茶。茶是粗茶，有点涩。
　　外头雨声忽然大了，瓦上噼里啪啦地响。有几人骂骂咧咧进来，站在门口甩甩身上雨水、抱怨几句这场不巧的雨后，一边进来寻座位，一边又重新聊起方才没聊完的话题。
　　"……兄台可莫要诓我！谁人不知那忘忧大师可是如今天下禅道第一大宗，怎会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好巧不巧，几人正好坐在了攸宁隔壁。其中一个汉子低呼出声，虽已在尽力压制，但语气中依旧流露出惊骇之意。
　　攸宁端碗的动作顿在了空中。
　　"千真万确！整个姑苏都轰动了！据说那魔僧跃起一剑便将香客的头颅整个斩下。啧啧啧，那场面血腥的……"
　　"哐啷！"
　　茶馆里缺了口的白瓷碗盛着半碗茶汤跌在地上，泼了一地碎瓷片和茶沫子。那讲话的汉子被唬了一跳，还带着灼人温度的茶水也溅星了点在膀子上。他扭头正要发作，却只见一个人已经到了近前。
　　这人背光而立挡住了后头窗扇漏进的天光。分明身量不高，但自上而下投来的阴影却带着逼人的威势，压得他将骂人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动问一声。"那人开口了，却是清冷的女声。见几人都看了过来，戴着斗笠的女子询问道："可否劳驾这位小哥详细同我说说方才所提及的，有关忘忧大师之事？"
　　桌上其余几人也不过是听客，闻言面面相觑。而那位真正的知情者则仰起头，透过低低的帽檐窥见了女子斗笠下的尊容。
　　一片白玉琢制的面具严丝合缝镶嵌在脸上，一看便知是由能工巧匠量身定制。整幅面具光滑无瑕，其上竟未凿留有任何孔洞，眼窝处白惨惨一片好不渗人，透着股诡异的非人感。
　　那汉子一时竟是看得汗毛倒竖，忘记了回话。可攸宁却没那么多耐心，刚才随意听这几人聊了一嘴只觉五雷轰顶，恨不得立马清清楚楚知道寒山寺上发生了什么。
　　她忍着不耐和迫切，曲起指节在桌子上重重敲了敲："这位小哥？"
　　男子终于回过神，心有余悸撇开眼，干咳两声才答了话。
　　"我有一友人从姑苏行商归来，同我说两日前姑苏城外那寒山寺上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说是那位忘忧大师不知怎的突然发疯暴起，取了寺庙中持国天王尊像上的七尺木剑一剑就将寺中香客的头砍了下来。杀了一人还不够，竟还将当日来上香的一众香客全杀了个精光，连护寺武僧赶来都奈何不了他。据说最后是他的嫡传弟子赶到才制服了他……"
　　汉子很有说书的天赋，语气抑扬顿挫，一茶馆的人都停下手中事物静静听他讲述，面上均是显露出惊恐之色。但攸宁却是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没等他把故事说完整，扭头如同从满月弓上离弦的箭矢般飞掠出茶馆，连挂在墙上的蓑衣都忘了拿。
　　众人只见一眨眼那头戴斗笠之人就消失不见均没反应过来，那茶博士倒是一激灵猛一跺脚提声高喊："嘿！我的碗！"
　　话音未落，有一事物从门外直直飞入，纵穿整个茶馆大堂，最终狠狠砸在对面墙上。墙上被砸出个小洞，粉尘簌簌落地，却没有见任何事物弹掉到地上。众人皆好奇地凑上去围观，只见那小洞中竟嵌着一枚银锞子。
　　有人打了个冷颤，喃喃道："好俊的功夫。"
　　后头说书的汉子豁得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喊："那个面具！我……我想起来了！她是玉面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