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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杀机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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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芒种,和山下暑气初蒸,一派抢收抢种的繁忙景象不同,寒山寺里芒种的溽热和农忙仿佛被寺墙和重峦滤去,自成一方清凉幽寂的世界。
近日忘忧大师并不在寺中。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要去一趟天启城外的风晓寺,说是与故友有约。
攸宁和无心结束了今日的出坡便在自己的院子里休息。两人对坐在院中石桌边,无心手执一本残卷看得入神,攸宁撑着下巴把玩桌上的落叶。
院墙上有几只鸟儿落脚,叽叽喳喳叫得婉转。攸宁的耳朵动了动,手腕一抖,真气灌注于落叶之上,残叶便如同飞镖般旋去,最终打在几只鸟脚下三寸的院墙上,惊起一阵羽翅扑腾声。
鸟儿腾飞一阵又重新在院墙上寻了一处歇脚,攸宁手指微顿,又是丢出一片叶将这几只鸟赶走。
再落,再赶。再落,再……
"啪!"
无心终于是合上了书,他叹口气道:"你若是无聊便来过上两招。听无妄师兄说你近来练了几式心禅剑?让我来见识见识。"
攸宁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神秘兮兮地说道:"非也非也,我近几日钻研的是拈花指,哥哥你的消息不灵通了!"
无心记得上个月听忘忧大师提过攸宁同他请教了无相劫指的窍门。短短一个月内学了三门功法,若有人听闻此等走马观花的习武方法定要骂上一句博而不精,非学也。但偏生眼前两位皆是不可以常理看待之人。
只见无心站起身拂袖一捋僧袍上的皱痕,挑挑眉道:"那我便一并见识了吧!"
攸宁却似屁股粘在石凳上般,半点不曾挪动,假模假样地可怜道:"哥哥这是要欺负盲人吗?"
无心微笑:"停下手里的聚气再说这话。"
被发现小动作,攸宁吐吐舌头,手上的动作却是半点没停。一片被风拂落、依旧鲜绿欲滴的榕树叶夹在指尖,幽幽泛出些锋锐的金属光泽。
她盈盈一笑,说道:"在见识那些功法之前,先试试我这菩提心法第四重的威力吧。"说罢她手指轻弹,那片叶便以破竹之势朝着无心面门射去。
"来得好!"无心不退反进,显然是要接下这一招。
只是电光石火间异变陡生。在绿叶尖锐的破空声中,竟夹杂进了另一道不和谐的风劲。察觉不对的两人面色齐齐一变。
攸宁双手合十怒喝一声:"止!"一座一人高的铜钟便拔地而起,将她罩在其中。正是忘忧大师最为拿手的般若心钟。
一旁的无心也没闲着。止住冲势,腰猛地向后一折躲开那记柳叶飞刀,接着单掌在地上一拍,整个人一跃而起,借力一拳打向从院外飞掠而入发起偷袭之人。
面对一攻一守,那人攻势不停,只腾出另一只手一挥袖——"当!"一声脆响,钟碎人飞,连带着院中的石桌都碎成了几瓣。
被掀飞出去的无心落地连退几步才稳稳接住同样被黑衣人一掌轰地连连倒退的攸宁。
刚刚那一击虽然顷刻间心钟便碎,但好歹是挡下了,只是胸中一阵气血翻涌,颇为不好受。
院内烟尘未散,一时不见了不速之客的身影。无心一边警惕地环视四周,一边担忧道:"受伤了?可有妨碍?"
攸宁艰难地喘了口气,摇头道:"无碍。这家伙,不简单!"
多次暗中出手未果,近几年来各势力对于寒山寺的小动作逐渐偃旗息鼓。无心和攸宁已经过了好些安生日子没被打扰过了,没想到今天还是青天大白日,寺里便杀进来这么一尊大佛。
无心敛去了时常挂在脸上的微笑,同攸宁背靠背沉声道:"方才那一下动静不小,监寺和师兄们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
攸宁苦笑:"来了就能打得过了吗?"
回应她的是无心的一声大喝:"来了!"
左前方一个黑色的身影瞬间闪到两人面前,曲指成爪,依旧朝着攸宁袭来。
这次的目标竟不是无心?心下暗惊,手上反应却不慢。攸宁冷哼一声,伸出一指不甘示弱地迎了上去。竟是方才所说练了不过一月的无相劫指。
只这一指刚一接触到那爪,她便迅速抽回手向后急掠。
"好邪门的功夫!哥哥小心!"她惊呼。
佛门功法向来克制一切邪魔外道,但她方才接了这爪,佛家正气竟然没起半点压制作用,阴寒之气顺指而上冻得她半边身子麻痒无力,动弹不得。
无心也瞧出这黑衣人是为攸宁而来,甩袖挡在攸宁面前,脚下一踏向前攻去。一时拳风掌气纵横,短短几息便过了近十招。
但无心终究年少力薄,缠斗一阵便隐隐显露颓势。这样下去撑不到监寺他们来便要被击溃了。他咬咬牙,硬接下一掌,借势靠近那人,瞳孔中泛起金光。
罗刹堂密法,心魔引。
那黑衣人不察中了招,虽立时神志恍惚,但反应却也飞快无比,几乎是被心魔魇住的同时,两袖一挥,有什么东西从里头掉出。
窸窸窣窣,是昆虫细足在地上爬动的声音。
攸宁不知怎的脑海中忽地就冒出了蛊虫二字,浑身冷汗直冒,一股惊怒带来的不知名力量从身体里窜流,瞬间将那股桎梏经脉的真气排出。她点足冲着无心飞掠而去,手指一捞拔下发间木簪狠狠一甩,那只朝着无心疾行而去的蛊虫便被重重钉在地上。
木簪入土三分,蛊虫死得不能再死。攸宁却去势难收,一头撞进无心怀里,撞得脱了力的少年同她一道翻滚在地。
两人皆闷哼出声。
攸宁被抱着倒是好些,除了鼻子撞在无心胸膛上酸疼不已外,没遭什么罪。她轻嘶着,手肘支地抬起了头。
猝不及防地,午时的阳光洒进她眼底,院外树影为幕,一张少年郎俊俏妖冶的脸就这样闯进视线。眼尾微红,眉心轻蹙,一点朱印落眉间。皮骨俱是造化恩宠,道一句绝色也不为过。
但很快攸宁便无心欣赏眼前人的美貌、也无力去思考怎么忽然就能视物了,只觉双眼一烫,一大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被一股脑塞进了识海中。
那边无心使出心魔引好不容易才叫那黑衣人入了心魔自刎而死已是没了力气再躲避蛊虫,自然也没力气接住攸宁。被扑了个七荤八素终于缓过神来,却见怀里的妹妹抬起头,那双美玉微瑕的盲目,竟然褪去白翳,露出一对新蜜般漾着甜意的琥珀瞳。
见她一直直勾勾盯着自己,瞳孔晃动,显然是已经能视物了,不由大喜道:"阿宁你……你能看见了?"
忘忧封住攸宁眼脉的事并未瞒着他,他试想过很多次攸宁复明后将以什么模样见她第一面,但无论如何都与现在这副生死相搏结束后狼狈不堪的模样相去甚远。他没由来生起点闷气,脸上笑意变脸般淡去,别扭地移开视线道:"你还要在我身上……"趴到什么时候去。
后半句话终止于攸宁的一滴泪。
无心并不知道此刻的攸宁正在经历何种折磨。
年少初出茅庐的叶鼎之,天启城学堂和百里东君的初识,生死一瞬间与易文君的惊鸿一瞥……这场横跨十余年的兰因絮果以天道的视角为摄,徐徐展开在她眼前。而她也终于了却自己的执念,知晓了为何寺外草庐中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
曲终人散,眼前的画面淡去,叶安世的脸庞重新占据视线,攸宁却觉得心里像扎进了千万根针,疼得说不出话来。眼眶盛不住满盈的泪,溢出一滴划过脸颊,映出叶安世一下变得慌乱的脸。
他挽起衣袖想替攸宁擦泪,却见衣袖上沾了灰,转而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替她揩去泪痕,小心翼翼地问:"摔疼了吗?"
攸宁闻言鼻子更酸,一把将头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听不大清晰:"安世。"
无心安抚她的动作顿住了。有生以来,这是攸宁第一次这样唤他。
怀中人说话时的震颤和呼出的热气透过衣袍印在胸膛,燥得人像踏空了一级台阶落进了云絮里,整颗心都飘悬起来。接着便是密密的、急急的鼓点,从胸膛深处漫上来,漫过耳廓,漫进指尖。
恍恍惚惚间听见攸宁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无论未来是刀山火海还是阿鼻地狱,只要是你想去的、你想做的,我都陪你。"
他下意识搂紧了这个在山寺中、佛祖脚下发此重誓之人,颇有些大逆不道地想道,若是这样,那无间地狱好似也没那么可怕吧,十殿阎罗也显得眉目可亲了些。
这样想着就笑了,无心没答,只轻轻嗯了一声。尾调上扬,听来便知心情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