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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师徒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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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众人齐心协力抵御魔教的那段佳话不过昙花一现,江湖依旧是那个江湖,人心诡谲、明争暗斗。而同时容纳了佛门正派禅道大宗和魔教天外天少宗主的寒山寺则隐隐成为了一处旋涡的中心。
这些年来虽然在江湖有百里东君的明面威慑,在朝堂有琅琊王萧若风的暗中相护,没有一方势力敢摆明了打寒山寺的主意。但雪月城和天启城的两位天高皇帝远,近处的忘忧和尚总有打盹的时候,因此大大小小的暗杀总是飞蛾扑火般的来。
无心和攸宁的武艺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再加之本就天赋过人,经过这几年的锤炼,外面的人再想打这寺庙的主意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经历过磨难的孩子成长的总会比同龄人快些,更何况这两个孩子天生就早慧。但这样的优点于他们而言也许并非幸事。
随着两人锋芒的展露,忘忧眉间的折痕反倒愈发深刻。
是夜,月明星稀。辗转难眠的忘忧推开房门在寺中踱步,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无心和攸宁的院中。
两人东西厢房各占一处,此时估摸着都已睡下,整个院落里只余月光照明。
世人皆道忘忧大师擅解心魔,渡人于一个眼神之间。但救人这件事,救下一位便想救更多。而等到当真救不下来谁时,便成了执念。遗憾当时没能做得更好,担忧未来重蹈覆辙。
普度众生多年,忘忧也终是遇到了自己的执。叶鼎之是过去的执,而他留下的这两个孩子则是未来的执。
他仰头望着星空,叹了口气。
只是没等这口气叹完,旁边的厢房门口便响起攸宁略带笑意的声音:"师父缘何深夜来到此处长吁短叹?"
忘忧拍拍胸口:"你怎的走路没声儿,唬了老和尚我一跳。"
攸宁无奈:"师父说笑了,这两间厢房里的人睡是没睡还能瞒得过您?"
她走到院里的石桌边倒了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忘忧。
忘忧伸手接过笑道:"这望气之术是修得越发精妙了,若是不看这双眼睛谁又能猜到是个目盲之人呢?"
说着吹了口氤氲的热气接着打趣道:"怎的不问我何时为你解除这眼脉上的封印了?你小时候可是心心念念着的。"
攸宁莞尔:"不是师父您说时机还未到吗?徒儿这叫谨遵师命。"
"好机锋!"忘忧亦是莞尔一笑。
师徒一番诙谐调侃,在月下共饮热茶,倒是品出些禅意,胜过早课背诵十篇经文。
攸宁轻啜一口清茶,想到前些日子无心同自己说过的话,终是打破了一番轻松惬意的氛围。
"我见师父近来愁眉不展,可是因为无心?"
忘忧闻言微愣,随即明白过来,笑着道:"原来你今晚竟是为开导为师而来?"
"开导不敢言,只是见师父寝食难安心下担忧,故此有些话想同师父说。"攸宁起身垂首道,"我想师父是在担忧哥哥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走上阿爹的老路吧?"
老和尚并未否认,低头叹:"因果因果,多年前因已种下,又如何不担心恶因结恶果呢?"
攸宁却不答,顾左右而言他:"师父还记得两年前哥哥被一位持刀香客所伤的事吗?"
袅袅茶雾升起,忘忧的眼神变得悠远:"记得。那位施主自称是幽州卢家子弟。幽州属北,毗邻境外,是当时魔教东征中原的第一站,据说那一役卢氏损失惨重,族中子弟十不存一。他扮作香客千里迢迢而来便是为了寻仇。”
攸宁颔首,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那师父可知那一日图穷匕见之时,哥哥其实是完全有机会避开那一刀的?"
她低下头,似叹似泣。
"事后我问他为何不躲,他笑着同我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忘忧哑然。
攸宁喝了口热茶压下翻涌的情绪,接着问道:"师父又可还记得哥哥初到寒山寺不久三番五次想着偷偷逃走的事?"
被攸宁的话勾起回忆,忘忧失笑:"自是记得的。为着这事你同他很是闹了一番,闹得寺里上下鸡飞狗跳。连无尘都同我抱怨过无心滑不溜秋,吊在树上才老实。"
被翻出糗事,攸宁脸红了红,垂下头:"是。我那时觉得他是又要抛下我了,哭着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但,他却抱着我说,不想再留在这里是因为自己身份尴尬,不想再给这寒山寺里的所有人带来麻烦和危险。"
"不念旧恶,怨是用希。"她微笑道,"师父的教诲我们一直铭记在心。我不敢说哥哥的心里已经完全放下了父辈往事,但我敢说师父您、以及整个江湖所忧虑惧怕的事,是不会发生的。"
忘忧将茶杯搁在石桌上。
杯盏中盛着月,不是明晃晃一轮,而是晕开了,柔柔地化成一团暖白的、毛茸茸的光晕,随着水波微微地颤,仿佛一碰就要散作满园萤火。
他凝视着这团月,感慨道:"想不到从小一说到读书识字就要打瞌睡的小丫头现在竟也能出口成章了。"
复又抬起头看向攸宁,意味深长道:"说了那么多你哥哥的事,那你呢?"
"我?"攸宁愣怔了一下,垂头很是思索了一番才道,"我本就没什么仇怨。大概就是有些执念吧,想知道好好的家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忘忧却是摇头:"为师并非想问你这个。人活一生终归都有自己的一条路要走。这寒山寺不过是你暂时歇脚之处,倘若有天不得不离开,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攸宁没想过,但却很快给出了答案。她同样摇头,坚定道:"我叫攸宁,我的名字是母亲取的,那我便如她所愿毕生追求一个安宁的归处。从前是寺外的那处草庐,现在是寒山寺。总之师父和哥哥在哪,哪里就是我的家。"
忘忧无可奈何,骂道:"痴儿啊!"
风浅浅漾着,将庭院里的交谈送到窗棂边。另一间漆黑的厢房里一直闭着眼假寐的人唇边终于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了却一桩心事,又意外听到了动听的肺腑之言,他心情颇好地翻了个身,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