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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失怙之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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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鼎之是死在寒山寺不远处的山林里的。
关于这位四大魔头之首最后究竟是死于谁手,江湖上众说纷纭。讨论这个问题无非是为了论功行赏,但在此之前似乎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解决。
叶鼎之是死了,但众所周知,他还有个儿子。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子承父业,这是所有人都默认的事。
所以叶鼎之的儿子也必然是个小魔头,是后患、是祸根,即便这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有人想他死,有人想得到他从而成为天外天的实际掌权人。于是众人心照不宣振臂一呼,将魔教余孽围困于山上。
已是瓮中捉鳖的绝境,却有一绝世之人踏剑而来,与魔教中人立下十二年锁山河之约。从此世上再无叶安世,而姑苏城外寒山寺中多了个叫做无心的小和尚。
无心是直到看到了叶鼎之的坟才终于相信了父亲已死的事实。那个可靠的、强大的,总是喜欢将他托在肩上玩骑膊马的父亲,终是归于尘土,永眠在这个小小的坟包里。
又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痛呢?
礼记有云:"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他几乎是失去神智的,如同发了狂的野兽般执着着报仇,一颗幼小的心里除了仇恨什么也装不下。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忘忧紧紧牵着无心的手,明明有一万句世间至理可以拿来劝诫眼前的孩子,可他却一句也没说,只蹲下来递过一个馒头:"孩子,走了这么多路,肯定饿了吧?"
这个老和尚这一天已经给他递过许多个馒头了。他有赌过气一巴掌拍掉,有闭上眼不做理会,也有恨到极致时将所有怨愤发泄在这只手上,使尽浑身力气扑上去撕咬。但此时此刻,他却像忽然失了所有计较的力气,木楞楞接过了馒头,机械咀嚼了起来。
扎实甜润、带着淡淡发酵酸味的面香。最本真的谷物甜香逐渐唤醒了因心灵枯萎而麻木的身体。饥饿许久的胃欢呼起来,无心撕咬食物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大,吞咽得愈发用力,几乎可以用狼吞虎咽来形容。
他狠狠将手里最后一口馒头整个塞进嘴里,两腮被撑得圆鼓。忽地,一滴泪水顺着变形的脸颊滑落。紧接着是一行,一串。终于,他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毫无形象,哭得整座寒山寺里的人都为之侧目,哭得嗓子生疼。
忘忧站起来,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无心的头,为他顺气,叹道:"哭吧,一气儿就把所有的恨啊怨啊悲啊痛的全都哭出来。把心腾干净了才能明明白白瞧清这世道。"
直到把眼泪都哭干了,手脚都哭软了,无力和茫然才逐渐从无心心头涌起。家破人亡,未来的路究竟在哪呢?
但不等他深入思考这些虚无深奥的问题,忘忧擦擦他花猫般的脸问他:"要去见见你妹妹吗?她一直很想你,最近又病了,我想如果见到你,她的病应该会好得快些。"
是啊,他还有个妹妹。
无心迟钝的脑袋终于想起了那个他经常梦到的妹妹,那个因为体弱又目盲时刻需要他照顾的妹妹,那个总是甜甜叫他哥哥到哪儿去都乖乖巧巧被他牵着的妹妹。
这个世界上他唯一仅剩的家人、他承诺过要做她一辈子哥哥的阿宁。
他用袖子抹干净眼泪,主动牵住了忘忧的手,低声说道:"麻烦带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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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宁再次疲倦地醒来时,面对眼前依旧如常的黑暗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了。
不适地活动了一下躺得酸麻的身体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正被包覆在一双暖烘烘的掌心内。
自从来到寒山寺她便几乎不怎么生病了,因此这种大梦醒来床边有人守护的待遇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过了。更遑论那个从小就愿意这样守着她的人已经离开许久。
心在胸膛期待地跃动,攸宁腾出另一只手慢慢顺着交握在一起的那双小手向上,探到了对方的眉眼。
以前阿爹阿娘还在时,偶尔会带着攸宁和叶安世下山去城里赶集。两个玉人儿似的孩子一人一个抱在怀里很是打眼,沿街小贩无不叹一句好俊的小娃娃。
攸宁看不见,想象不出"俊"是个什么模样,于是一遍又一遍用手指描摹过叶安世的脸。
眉下三分为眼,眼尾微挑的弧度,精巧挺立的鼻梁骨,柔软水润的唇。曾丈量过无数遍的轮廓重现于指尖,所有悬而未决的思念轰然落地,身体先于意识叛变。滚烫的泪珠砸在衾被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时,攸宁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眼角的泪被轻轻揩去,无心不知何时醒了,依旧任由她一寸寸拂过他的脸。
许久攸宁才笑起来,一边鼻头通红地哽咽一边咧开嘴角,很是滑稽。她带着几分得意,又有些责怪的意思说道:"哥哥瘦了。阿爹说我都长得比你高了,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从前受到长兄如父的教诲,一直以小长辈自居、照顾着妹妹的他第一次被攸宁说教了一番,甚是有些不知所措。可偏偏近段时间来先是担忧独自杀去天启寻阿娘的爹爹,后是得知爹爹死讯大悲大恸,确实是很久没好好吃饭了,一时间更是哑口无言。
但看到对面攸宁已经显出尖儿的下巴,他顿时也皱起了眉:"你也瘦了,还病了。"
起头说了两句便顿住说不下去了。她那么小一个孩子如何自己照顾好自己呢?怪来怪去还是要怪他们先抛下她。
禅房里沉默下来。察觉到气氛又重回落寞,攸宁忙吸吸鼻子压下哽咽,昂起头带着点骄傲之意说道:"才不是!我跟着忘忧大师学功夫每天都要扎一个时辰马步,师父说我这是结实了,不是瘦了。"
恰巧此时外头飘来饭菜的香气,她摸摸肚子撒娇道:"我饿了。"
无心也嗅到了热腾腾的香味,不知这饥饿是不是会传染,竟同样觉得腹中空空起来。
他起身拿起外衣替攸宁穿上,看着妹妹下了床乖巧熟稔地牵住自己的手,任由自己带着向外行去,动作自然而然地仿佛这一年来的分别从不曾发生过。这刹那久违的幸福感让飘摇的心有了归处,无心的嘴角不自觉地一点点翘起,终于又有了五岁孩童该有的模样。
禅房外忘忧安静驻足在角落里,遥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摇摇头迈步跟在了后面。也不知道孩子们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但眉宇间的愁绪似是散了些。
一餐一饭,一饮一食。日子不正是由这样简单的日常所构成的吗?只要尚未抛却这平淡的人间烟火,便没有什么因果是化解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