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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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做的很成功。徐以潺在ICU里住了三天，由专业护工二十四小时照顾，里面吵得要命，他忍不住有些烦躁，更盼望着早点住进普通病房。
单人病房内窗明几净，落地窗被透光性很好的薄窗帘挡着浓烈的日光，靠窗的一侧放着两个单人沙发和小桌供人陪护，另一侧的床头就是各类监测仪器堆着，徐以潺的床头被摇起来，他坐起来用左手拿着勺子喝护工买回来的豚骨拉面。
敲门声传来，徐以潺将塑料勺子放下，抬眼看过去，陈堰穿着那身白大褂拿着记录表进来查房，目光扫过桌上冒着热气的拉面，按部就班地询问名字和今日状态。
比记忆中更加毫无感情的声音，徐以潺的目光落在他因写字动作微微摇动的胸牌上，被照相机定格一帧三十岁的陈堰面无表情地看着二十八岁的徐以潺，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他心态有几分微妙的涨酸。
原来三十岁的陈堰长这个样子，和他脑海中反反复复描摹过的样子很像，但少了很多皱纹。
一只手像只呼扇着翅膀朝他飞过来的白鸽，路过没拉好的窗帘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徐以潺一垂眼，看到戴在无名指上的素戒折射出刺眼的光点，他如同见到橘子的猫，后背猛地绷紧，涨酸迅速膨胀充斥着整个本就不大的胸腔，一抬手急切地抓住那只将要挑开他衣襟的手，“你干嘛？”
“例行检查。”陈堰与仰着脸看过来的警惕目光相接，也看清他右脸上几道结痂的细细伤痕，他像一位再正常不过的医生，语气平淡地说：“看一下伤口恢复情况。”
紧接着他收回去触碰掀开的那只手，直起背转而问：“你胳膊感觉怎么样？”
天灾人祸摧毁一个人何其简单，徐以潺掌心冰冷，来不及感受残留的那点温热就被几句话吹得一干二净，他三天前夜晚行车回公寓的路上将一个黑塑料袋错认成一只钻入车流惊慌失措的黑猫，为了躲开，猛打方向盘导致失控撞上隔离栏。
那时候心跳快到极致，世界上下颠倒破碎，什么都来不及想，方向盘里炸出来的安全气囊砸在他脸上胸口，砸出脸上额角不同程度的伤口和轻微脑震荡，徐以潺被安全带紧紧绑在座椅上才没有被甩出去，但右胳膊下意识想挡碎玻璃，却被惯性搅得砸在不知道哪里，导致骨裂，是不幸中的万幸。
现在打着厚重的石膏挂在脖子上，徐以潺想到独自一人度过的十年，这是隔了那么久的第一次见面，准确来说是还没结束的第一次见面。
三天前他初次清醒，天旋地转中浑浑噩噩的以为床边问话的陈堰是梦境里存在的人，徐以潺用眼睛无比贪婪地一次次描摹过他的身形，面貌，心里有千言万语要喷薄而出冲向陈堰，最终他用令自己都非常惊讶的意志力忍住了波涛汹涌的词句——他怕，他怕难得慷慨一次降临到梦境中的陈堰被推走。
可那些字眼终究埋在心底不知不觉地生根发芽，徐以潺想问陈堰为什么十年间不曾看过他，问询过他一次，是真的恨他恨到当他死了吗？是不是和别的女人结婚了，所以把他抛之脑后根本记不起来有这么个弟弟了？
此时醒来，徐以潺深刻的认知到前两天不是自以为幸运的梦境，却更体验到深可见骨的冷。
“……很痛。”沉默良久，徐以潺耷拉下眼皮避开陈堰的眼神，声音很轻，“哪里都痛。”
“你的情况够不上用止痛，忍忍就过去了。”陈堰说，用那种医生叮嘱普通病人的口吻，像手术单上的名字他从没有签下过。
短短几句相交，徐以潺那层本就摇摇欲坠的镇定被削去了层硬壳，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下撇了一下，又用尽全力提起来，露出个惨淡浓烈的笑，“陈大夫，与其听你说这点不痛不痒的医嘱，我不如死在六天前的车祸里。”
说不定走马灯里不会留存着直面你如此残忍的一瞬漠然，好让我咽气也乐得其所。
握着写字垫板的手指关节骤然变得发白，陈堰的两条胳膊落在身侧，强装镇定的面具裂开细窄的缝隙，压抑着不易察觉的火气，“徐以潺，你是觉得现在我舍不得抽你是吗？”
“那你抽啊，还是说你不敢抽？”看得出来徐以潺这些年不比十年前身体好，他瘦到两侧肩头凸起来的骨头孤零零地支起衣服，瘦到胸口肋骨根根分明地暴露出来，他脸小眼睛大下巴小巧，刘海遮住点额头就剩下一双紫葡萄般的大眼睛自下而上看着人，睫毛浓密到如同条黑眼线描出眼型，实在是漂亮的过分。
偏偏在脸色因失血过多导致的苍白如纸，额头还顶着纱布的时候“找抽”。
无论从哪个身份出发，陈堰这个巴掌都不可能落下。
徐以潺的眼神似是两圈柔软的丝带紧紧缠住他，为两端的人带来轻微窒息，“你连打我都不敢，凭什么敢在我的家属同意书上签你的名字？”
“那要问你自己。”陈堰一如既往地不回答，“你的紧急联络人为什么不换？”
上高一那年，徐以潺十六岁，是二零一二年，陈堰十八岁。
尽管知道高考应该填报学校志愿，徐以潺还是隐隐约约为陈堰决定后半生路途的志愿而惴惴不安，因为单单一个学校名称就能决定他们相隔多远，他怕陈堰离他太远，以后见不到了该怎么办。
成绩出来前的夏天，白天陈堰出门去给一群小屁孩当家教赚钱，徐以潺独自在家百无聊赖的待着，开着电风扇给家里大扫除，今天把所有的柜子里里外外都擦个遍，明天把两个人的衣服一件不落地刨出来，一件一件地分类叠回去。
做家务的时候徐以潺从不觉得累和烦，他在期待，期待陈堰看到这些会想起家里还有个乖巧的弟弟，哪怕顾及他一分，能让陈堰不要对他太过于一刀两断的狠决，将他抛下在馥兰市不闻不问。
另一方面，徐以潺觉得自己太过自私，凭什么要求他为了自己就要放弃更好的选择和未来？他算什么？
报考志愿的前一天晚上，陈堰放下书包，递给他一袋冰棒，“怎么不出去和你同学们打游戏？”
拆开袋子，徐以潺将里面连体的双冰棒掰下来，将其中一根红豆味的给了陈堰，自己咬了口绿豆味的，含糊不清地说：“游戏有什么好玩的。”
他从小不喜欢和同龄人们相处玩闹，说好听点是自成一派的孤傲，说难听点就是不合群的异类。这点等到上了初中才稍微好点，不过身边的朋友还是太少，差不多就那么一个人。
“天天在家整理家务就好玩了？”陈堰坐到他身边，沙发陷下去一个坑，“平时怎么不见你帮我分担分担，现在又说好玩。小孩子变脸都这么快么？”
说着，他伸手掐了把徐以潺没多少肉的脸颊，立刻遭到了徐以潺的怒瞪，猫似的大眼睛瞪起来还是很可爱，里面没多少真的生气，他扯开陈堰的手，嘟囔着说：“我才不是小孩。这不是看你每天早出晚归，想着帮忙收拾收拾嘛。”
老式房屋的十字型窗户透进来金灿灿的黄昏，奢侈的铺满徐以潺全身，充斥在整间屋子里，他看着脸上仿若涂了层金粉的陈堰，初显男人的硬朗让人看得眼热，然而陈堰率先随手呼噜了一把徐以潺的脑袋，咬着冰棍进了厨房，一手摘下墙上挂着的红色围裙套在脖子上，“想吃什么？今天哥给你做。”
望着那道宽阔结实的背影，徐以潺放肆地一寸一寸舔着，嘴巴里甜的，心里也甜的，他想：这是我的，我的哥哥。
美滋滋的在心里自言自语几趟，徐以潺和条甩不断的尾巴一样跟了上去，想也不想地报上一长串菜名，又给陈堰系上两侧系带，听他笑骂滚蛋，是在背贯口故意刁难他呢，最后却还是挑了几样给他做好端上桌。
暑假结束后，陈堰用辛辛苦苦兼职攒下来的钱给他买了部手机，里面存下的第一个号码就是陈堰的，备注不是哥哥，是板板正正的全名，陈堰的陈，陈堰的堰。
很久之前徐以潺就想以下犯上叫他名字，想以此证明自己也有与他并肩的能力，不是单纯的拖油瓶，现在两个字跃然眼前，徐以潺一半惊一半喜，他惶惶地看向比他高大半个脑袋的陈堰，这个时机不对，他张嘴时喉咙发紧发酸，“哥，这是……？”
“手机啊，不认识手机啊。”陈堰以为他不会用手机，站到他身后伸长胳膊借着徐以潺的手点击手机屏幕，干燥温热的手掌托着徐以潺微凉的手背，身体半包着徐以潺的大半身体。
身前是铺着红白格子餐布的餐桌，高度刚好到徐以潺的小腹，对面是刷上绿漆的大片玻璃窗户隔断，正午阳光从身后蔓延进来，将二人完全重叠的身形剪出一块影子贴在窗上，窗内郁郁葱葱的一盆四叶草透出来，刚好遮住徐以潺手中的手机虚影，一切都笼罩着朦胧如梦的轮廓。
身后巨大的热源很烫，直接穿透薄薄的半袖布料，灼热地镶嵌在徐以潺的五脏六腑里，耳边传来陈堰略显低沉的声音，犹如私密耳语，“你看，这个是Q.Q，听说高中生里很流行，你可以和你朋友用这个。”
“那和你呢？”徐以潺不关心这个看起来有些呆呆的企鹅标志。
“你和我发短信。”陈堰说：“我已经充好话费了，每个月都会定期往里面充一百，你想发消息的时候就随便发。以后学校里要填什么表，例如什么紧急联络人，都填我的号码。知道吗？”
徐以潺感觉浑身都烫，整个人都置身在烈火焚身当中，如此周全的嘱咐让他心底惊慌失措，他想问陈堰究竟要去哪里上学，为什么要说这些？
嘴上胡乱地“嗯”了声应下来，可最后他通通一字不差地咽到肚子里没有问出口，因为妈妈回来了。
而从此以后他的紧急联络人再没有第二个人选。
落地窗打开微小缝隙供以通风，纯白窗帘被送进来的微风吹动，晃了几下冲散了病房内几乎闻不到的消毒水与药味，四处都被映照的曝光，宛如电视上营造出来的天堂场景。
据说人上天堂会忘记凡人时期最痛苦的事情，这样的灵魂才是纯洁的。徐以潺觉得他应该在地狱，否则为什么陈堰理所当然的忘记所有当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骗得他好苦，却要他连细枝末节都记得。
“抱歉。”徐以潺比想象中更加平静地说：“打扰你了。我会改成别人的。这段时间的病房钱，还有手术费烦请你列个单子给我，我会全部付给你的。”
低下头的同时，陈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他看到徐以潺后颈凸起来的棘突，大到过分的衣服挂到他身上，甚至都包不住这具单薄如风中落叶的身体。
也消除不了两个人中间横亘的泾渭分明的距离。
不禁想起几分从前，那时徐以潺刚刚八岁，高烧彻夜不退，妈妈和陈堰带着他去诊所里挂水退烧，半夜的时候妈妈被工作临时叫走，陈堰一夜没合眼坐在床边照顾他，第二天被有没有退烧的心心念念唤醒，陈堰发现徐以潺早已醒来，陈堰身上反而盖着厚厚的被子。
当时徐以潺精神好了点，嘴唇干裂又沙哑着笑嘻嘻地对他说：“哥，如果我有一天闭着眼睛醒不来，那就是死了。我死的话，一定离得哥哥远远的，不会让你知道的。那样就不会浪费你的钱了。”
那一刻年仅十岁的陈堰第一次体验到心酸，他摸了一把徐以潺热乎乎的脑袋，嘴上说他是傻子，心里却想着从此以后无论徐以潺怎样调皮捣蛋，他要做徐以潺一辈子的哥哥，永远不会松开他的手，也绝不要他伤心流泪和懂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