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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5. 他是个彻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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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温馨如初的家老房格局被一望无际的黑暗淹没,唯有厨房的窗户投进来层月光如水的冷纱,将现在与过往切割开冰冷的黑白分明。
身上的人脚步不稳地往前走,几乎把身上一部分的重量交给了徐以潺,他一进门差点被门槛绊倒,下一刻又被陈堰搭在他肩上的胳膊往下一滑,横在腰背处稳稳当当地搂着他帮他扶稳了。
跌跌撞撞地挤进供单人通行的窄门,陈堰一伸手拍开开关,客厅里骤然被照亮,他病气浓重地说:“我喜欢一个人在家里不开灯,没有磕到吧?”
“没有。”徐以潺摇了摇头,扭过头微微仰起脸就能看到陈堰的眼神浸满了徐徐流淌的温柔似水,还有他爬满红血丝的双眼。
近乎是仓皇逃离,他硬起心肠,尚在陈堰臂弯保护范围内就从口袋里拿出张薄薄的银行卡,“这是你给我转过来的钱,你不要我的八十万,我也不要你的。”
陈堰没有看他手里的银行卡,目光从始至终都定在他的脸上,叹息似的说:“我一直有句话忘记说了,你瘦了很多。这八十万,本来就是你的。”
徐以潺眼神没有躲避,却倏地一怔。
“在你离家出走的第一年,有个来自密蘅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里面的声音很着急,说你出了车祸,很严重,在第一中心医院抢救室里。我不确定是不是你,但对方说那个人叫徐以潺,我就信了。”陈堰说的很简略,没有用任何惊心动魄的情绪词语,但仔细想想,其中感受到底是怎样的翻江倒海,“我临时有台手术,是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我想和老师说一声,这次看台我就不去了。老师态度很强硬,不允许我不去,否则实习期不予通过。我想着,哪怕我前面十几年人生考试全部作废,我也要去亲眼看看你到底怎么样了。是死是活,还是残废一生,我都要带你回家,给你治疗。”
徐以潺眼睛波光粼粼地看着陈堰,他抿了下唇,将银行卡扔到茶几上,伸手捂住陈堰的嘴,“不要说了。”
可陈堰的下半张脸被挡住,眉眼间的眷恋更清晰,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徐以潺手心里,“电话又来了一次,问我到没到。老师压着我,说这次要让我上手术台,这是特批过的。我知道,浪费这次机会,老师因我散出去的人情就要丢了。我没办法,托老师打电话去了第一中心医院找你,我将全部可以挪动的积蓄,八十万打到了那个人给的卡号里。后来我才知道,手术台上的是他的儿子。我也才知道,那个人是个骗子。”
当时他靠实习只能得到一个月八百块的工资,覆盖日常生活都足够艰难,多亏陈婧为他托底,陈堰小时候也没少从自己嘴巴身上省钱给徐以潺攒钱,那些钱一笔笔都挪到了专门给徐以潺办的银行卡里,名叫小苗基金。
这里面的钱,无论陈堰穷困潦倒到上街讨饭的地步,都不会挪动一分,他要给徐以潺买房,要徐以潺再也不饿肚子。
哪怕骗人的几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陈堰绝不想太过谨慎而放弃徐以潺可能伸过来的手。
结果荒唐,成也徐以潺,败也徐以潺。
或许是对面的男人注视里含着太多温情脉脉,徐以潺恍然间脚下的瓷砖地变成根即将断裂的蛛丝上,他捉摸不透陈堰反复无常的行为,良久,他缓缓吐出两个字,“骗子。”
抬起的胳膊肌肉发酸,整只手开始细细发抖,他的声音也染上无法遏制的颤动,“陈堰,你总能见缝插针地找到你要做哥哥的决心,但是怎么办?我……”
后半句话蓦地戛然而止,陈堰灼烫的手掌攥住他的手腕,蜻蜓点水般轻吻了下他的手心,徐以潺被突如其来的温度烧到似的,指尖齐刷刷蜷缩了一下。
“小苗,我是你哥,这件事情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实。”陈堰握着他手腕,贴着他腕内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柔软的皮肉,“你的要求,我可以从现在开始试着和你谈恋爱。你不需要再逃跑,只需要静下心感受,好吗?”
说着,他将徐以潺的掌心隔着睡衣布料贴在自己的左胸口上。
稳定的心跳和真实体温从四肢百骸传到大脑,徐以潺仿若还没从上一个事情回过神来,就被下一个重磅炸弹砸得大脑嗡鸣,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陈堰,近在咫尺的真心砰砰直跳,速度是外行人都能感受到快,他脚下悬着的蛛丝终于断了。
要掉入名为陈堰的深渊巨口里。
骤然之间,徐以潺猛地抽回夹在中间的那只手垂在身侧,他率先断开黏连的目光,扭头看向别的地方,声音发涩,“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想当哥哥就要我恪守本分,你要当恋人就要我停留原地。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没有感情的物件!”
“你喝醉酒,说不要当我弟弟,要和我在一起。”陈堰掰开了说:“我现在给你我的答案。哥哥,男朋友,我都要当。”
此话一出,他的心境豁然开朗,面前这个人无论是什么身份,都不会改变他不顾一切想要留在徐以潺身边的事实。
垂下的后颈一僵,徐以潺疲惫地闭了下眼睛,一滴泪在陈堰看不见的地方顺着脸颊流下,他的手被牵起,陈堰的手指慢吞吞地试探着从指缝一根一根.插.进去,最终掌心贴合十指相扣,陈堰换了个方向,用他快要干裂的唇一下一下亲着徐以潺的手背,发烧的人呼出去的每一口气都是滚烫的。
温柔的亲吻像一秒一秒的计时器,徐以潺没有动,陈堰靠近了,将硬邦邦的人抱进怀里,徐以潺只感觉被一块暖烘烘的电热毯包了个满头满脸,他忍不住露出抽泣的声音,陈堰静静地说:“你的东西没留下一件,反而我的高中校服和一件恐龙半袖消失不见了。那只布兔子,我能说看到的时候,很伤心吗?”
很多时候,人的大脑是个与意志力完全相反的器官,越不让想什么,就偏偏要想什么。很多时候陈堰被医院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遇到胡搅蛮缠,对命不珍惜的病人也会真的动气,庞大的事情将十年塞得满满当当,可徐以潺未知的近况还会见缝插针地钻出来。
那只布兔子每看一眼,都会反反复复提醒着陈堰被丢下的事情,他还是会把布兔子摆在枕边。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徐以潺闷着鼻子说:“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他越说越恨,咬着牙恶狠狠地抬起手攥成拳,落下去时又轻飘飘的,“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陈堰任由他锤自己,没有回答,转而更紧的圈紧自己的双臂,他只是孤零零的说:“抱歉。”
抱歉,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十年跨度太长,陈堰仿若掩耳盗铃的小偷,悄悄借着陈婧给他留下的股份狐假虎威坐上股东和董事的位置,用几次投徐以潺参加的极高综艺回报率,加上之前陈婧悄悄分出一个组专门投资影视综艺的前车之鉴,他趁热打铁,几次借着观察组的汇报悄悄看徐以潺能赚多少钱,有没有过得很好。
每次的汇报里,陈堰都能看到徐以潺对工作很认真,为人很好,经纪人对他多有照顾,所以他一边放手,一边又要握紧尾巴,他始终不可能真正放下徐以潺。
连续几天,陈堰没睡过一个好觉,流感侵袭下他是医院里第一个发烧生病的,徐以潺擦干眼泪,把他扶到床上让他休息,贴心地给他盖上被子,陈堰不愿松开他的手,徐以潺坐在床边,客厅里的灯光在地上切割出一片棱角分明的明亮,他背对着门口,轻声说:“睡吧,哥。我原谅你了。”
陈堰轻轻捏了下包在手里的手,“谢谢领导。”
等到陈堰再睁开眼,床头柜上的木盒子被打开,露出条缝隙,里面的护身符没有动。旁边放着张纸条,陈堰拿起那张边缘被扯得不争气的纸条,才看到下面放着张小小的内存卡,上面写着——
「得偿所愿并非我想象的那样欣喜若狂,你的爱是我一直渴望的东西,这件事不可否认。可你抱我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你的温度。或许你不知道,你每次撒谎时会比平时更多的撒娇。你知道我的死穴,我却找不到你的软肋。我的感情已经千疮百孔,我不想再执着什么了,八十万我留下了。」
没有人比陈堰更懂八十万代表的是什么含义,他拿起拇指大小的内存卡,去了书房,电脑驱动读取内存卡的时候排风扇转的很急,嗡嗡声中等到屏幕上出现弹窗,他点击了确认,比现在更为年轻的徐以潺出现。
里面的人坐在黑皮沙发上,身上的纯白长袖单衣孤零零挂在两边肩膀上,徐以潺的头发留长了些许,能盖住一点耳朵尖,他看着镜头,无言沉默了两秒,没什么表情地说:“我是徐以潺,今年二十五岁。今天队友都不在宿舍,我难得回来收拾东西,但发现床铺已经被丢了。我有些累,可能听起来有些无病呻吟。如你所见,这个视频可能是我的遗言。我没什么想要留给别人的话,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说完,他又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将近一分钟,他才说:“密蘅一点都不好,我回不去馥兰了。”
眼前凭空起了雾,陈堰不能直视地捂住双眼,才发觉自己泪流满面。
而放在书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电话铃声,上面闪烁着陌生号码,这次他没有迟疑地接起电话,“喂?”
“请问是陈堰吗?”电话那头传来平稳且语速很快的声音,背景音是熟悉的滴滴声,没等到他回答,对方就说:“快来一趟第一中心医院,手机的主人被砍伤了。”
脑海中倏地嗡鸣一声,陈堰的世界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