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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4. 如饥似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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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弟弟是可爱鲜活的,从小到大看到过的眼泪屈指可数,从云顶餐厅出来后的徐以潺是陈堰见到过的最多眼泪的一次,他一声不吭,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特别悲伤的表情,默默无声地跟在他身边掉眼泪,但陈堰能感受到他的内里破碎不堪,那些泪没有落在地上,反过来倒灌进陈堰自省多次的心湖。
十年间每次自屏幕里听说徐以潺的新闻和消息,陈堰都觉得自己的灵魂在震动,身体控制不住地要去靠近,去询问确定,具体要确认什么他也看不清楚。
完全失去记忆的一晚,陈堰做了场无可辩驳的错事,他仿佛凭空不知道踏错了哪步路,直坠悬崖,粉身碎骨的痛当中要面对徐以潺的步步紧逼,被强行扭转认知的感觉如抽筋剔骨般疼痛,他想留下弟弟,不想留下一个同性恋。
这个念头在陈婧说出那句恩将仇报的时候硬生生撑着他没有替徐以潺说话,他以为徐以潺顶多伤心几天,如他所愿回到弟弟的位置上,他就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保护弟弟,以弟弟为中心绕着他转,除了恋人的爱,他什么都愿意递到徐以潺手心中。
但陈堰低估了徐以潺的自尊心,高估了自己的爱,对自己的付出有太过居高临下的傲慢。
后来冷静下来回想,徐以潺没有非要等他的义务——这句话反复在陈堰心里咀嚼过成千上万次,他何德何能让徐以潺一门心思挂在他身上,他凭什么觉得自己的付出就该获得永远被原谅的自割,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是徐以潺最合格的哥哥。
如果他真的合格,那为什么徐以潺会对他起那种心思。
仔细算来,陈婧对徐以潺应该也有愧疚在。
后来陈堰接手陈婧总裁兼董事长事务时,他在陈婧办公室抽屉里找到单独的一张银行卡,上面贴着条方方正正的字条,上面写着“给小苗”,后来陈堰查了下余额,是一笔足以让徐以潺后半辈子生活无忧,吃喝不愁的数字,前面支出的钱一笔笔累计起来超过五千万,全部打给了一家知名影视公司,后面陈婧全数补了回来。
看到这些钱的瞬间,陈堰豁然开朗,因为他也花了不少钱给徐以潺打投。
徐以潺走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留下。陈婧在那天晚上的隔天,异常痛心疾首地说:“你弟弟这样,你我都有责任。”她还在计划晚上叫徐以潺回来吃饭,一起把这件事摊开了说明白以后慢慢解决。
简单至极的一句话,给陈堰也定了性,因此他以为会像小时候两个人去偷吃冰箱里的草莓,导致徐以潺拉肚子的情况一样,各自打五十大板,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相安无事,继续过平常的日子。
但估算就是估算,陈堰从来都猜测不准徐以潺的心思,他总在走错路。
无人相伴的每一夜,陈堰无数次想过恋人的爱就一定要比哥哥对弟弟的爱重一些吗?能让你这样抛弃我,宁愿独自一人去我无法提供任何庇护的地方活着。
自认为是无限宽容的人,也曾真切憎恨过徐以潺的离开。
刻意断绝能够得到徐以潺消息的来源,陈堰开始故意不看手机,卸载掉任何娱乐性的APP,后来回想起来,这件事本来就很没有由头,幼稚到令人发笑,他谁都惩罚不了,只能从自己心尖上一寸寸往下剜肉,可他整颗心化作丝丝缕缕的春芽盘旋在徐以潺的全身上下,每削去一寸,反而是他痛到体无完肤。
事至如今,陈堰亲眼目睹徐以潺朝他敞开的部分痛苦深可见骨,他终于意识到了惹徐以潺哭的承诺被他亲自打碎,忤逆神明的余威仍在,令他再不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静,他送徐以潺回酒店住下,一下一下抚摸熟悉的额头,离开前他用眼神如饥似渴吻过这张削瘦苍白的面孔。
人醒着,陈堰从不敢堂而皇之地多注视他一眼,他怕看到徐以潺对他防备陌生的样子,怕徐以潺真的把他当素未谋面的生人,小时候徐以潺性格比较封闭,有段时间很害怕见到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他就紧紧握着那只冰凉的小手,将他护在自己身侧,感受着另一个小生命对自己紧紧相依的满足和心疼,也尽力充当着隔开徐以潺和别人的墙,细致入微的维护他的敏感。
此刻,他站在徐以潺和别人的中间,不再是单纯的保护结界,而是被徐以潺伸出的手轻轻推了一把,不前进就退出,他没有可以中立的礁石容身了。
听到徐以潺睡梦中含糊不清的“我好痛”,陈堰的背影一顿,还是离开了房间,开车去了陈婧的墓碑前跪了一夜,从天黑跪到天明,跪到膝盖都开始麻木发痛,直到手表上定好的上班闹铃响起,陈堰双目通红地看着冰冷的墓碑,却无法从陈婧这里得到下一步该怎么做的答案。
他没办法了,没办法在看到徐以潺的现状还可以硬起心肠任由他消失不见在自己的生活里,他做哥哥已经非常失职,要重新回到徐以潺身边,他就必须做出选择。
相伴十几年的日子一幕幕在他眼前回放,外界看来陈堰没有因为离异家庭和长时间单独在一起的生活成为别人喜闻乐见的坏孩子,实在是上天眷顾和他自己争气,没有人提及似乎总被他照顾的徐以潺占有很大的原因。
最终陈堰咬了咬牙,他撑着地狼狈不堪地站起来,俯视着这块短小的石碑,声音低哑地说:“我当初对您许诺,起码十年内我不会再和小苗见面,不会误导他,不会害他,上天有意让我们分开,纵使都在密蘅,也从来没有见过面。我为了避开他,没有进入公司担当职务,在医院里逃避可能见到他的可能性。”
说着,他揉了下干涩的眼睛,通宵熬夜的关系让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他说:“既然命运让我还能见到他,就允许我拥有一次永不放手的机会吧。”
递了辞职信的当天下午,陈堰坐高铁回馥兰参加董事会,陈婧去世前非常有先见之明的立下遗嘱,隔几年会更新换代一个版本,再请律师公证,关于百元森罗集团百分之四十七的股份全部转到陈堰名下,剩下的所有遗产和部分小公司的股份加起来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字,这部分是给徐以潺的。
趁着尘埃落地后的思念还没蓬勃生长起来,陈堰没有停下脚步,先是回百元森罗集团参加一年一次的春季股东大会,被投票进入董事会,紧接着又被众董事投票选择成为新的执行总裁,一周后上任——不是他们想投,是陈堰开拓出去的影视部门已经成功分立影视投资公司,带来的利益一度将百元森罗集团的亏损拽回一部分。
旧人听旧部的,陈堰用最切实的利益打动所有人,说到底,当年愿意掏出家底和陈婧合作到底,一路拼杀到现在衣食无忧的日子,比任何人都害怕从云端跌落,最终陈堰当选执行总裁的掌声中,许多人都说陈堰不愧是陈婧的儿子。
这是他最喜欢的褒奖。
当天晚上,陈堰再次给冯回骞打电话,对方的消息比想象中还要灵通,第一句话就是恭喜陈总,第二句话说:“我很好奇,为什么你当初不借着这个身份帮你弟弟?”
“有句话不是说,一方土地一方神吗?”陈堰听到冯回骞笑了声,他站在落地窗前俯视下面的车水马龙,难得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冯回骞说:“你少拍我马屁。网上的照片我都看到了,背后是周慕生推上去的。徐以潺签约的娱乐公司就是周掌投资建立的。”
“我大概知道。”陈堰吐出口烟团,将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他们没少捞好处。”
也没少剥削徐以潺,他知道周慕生对陈婧恨之入骨,却没想到如此阴毒。如此一来,这些风风雨雨完全可以串联起来了。
冯回骞很了然地说:“谁家没有点没眼色的东西。”
末了,他又补了句,“我帮你不是因为别的,医院里我妈的事情和我爸两边弄得我焦头烂额,家里还有个和我闹的,多亏你出主意,让我送他枚戒指做生日礼物,好在让我有口喘息空间。就凭这个,我乐意帮你一次。之后,商场上见。”
电话忙音响起,陈堰想起当时还有个年轻男人捧着花碰到他,问他是不是主治医师,确认后又让他将探病花束代为转交,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没有过多深想,毕竟是属于别人的私事,晚上的时候陈堰再坐高铁要回密蘅,刚进地铁站,没来得及上车,有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当初给他打电话的陌生号码已经被他存储好,这次他还是想都没想接了起来,“喂?小苗,怎么了?”
“你是陈堰对不对?”秦飞语气焦急不已,“徐以潺回了馥兰,目前我联系不上。心理医生说他今天早上状态很不好,说了些很丧的话,貌似回到了刚开始做心理治疗的时候。他又拒绝了后续的治疗方案,也没有继续服药。我很担心他,我怕他做傻事!你同事说你在馥兰,拜托你快去找他!”
话音刚落,陈堰马上逆着排队检票的人流往外走,他挂掉电话就打车直接往老房子的地方驶去,他尤其笃定徐以潺会往那一块地方躲。
到的时候天色已黑,陈堰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扔到座位上下车就推开门往里走,门没锁,果然在里面。门锁陈旧生锈,他推开时吱呀作响,里面的陈设装修一如昨日,闭着眼睛都能直接进入熟悉的卧室,他径直打开实木衣柜,层层叠叠的衣服下躲着一团脆弱的身影,他蹲下身,徐以潺怀里露出一点黑色衣角,他一眼认出那是他的高中秋季校服外套。
惨白月光铺洒在徐以潺的身上,陈堰伸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他伸手抚摸了下徐以潺的后脑勺,触手潮湿,他出了很多汗,陈堰柔声叫他名字,连着叫了不知道几声,徐以潺才僵硬着抬起头,口中喃喃着说:“你们都要走,我怎么办?”
绝无可能,徐以潺只知道绝无可能,他和陈堰的重逢就是一场死亡前的镜花水月。
那天公司高层的谈判其实只是他和周掌的谈判,周掌和周慕生的目的就是不计后果要将陈堰逼到走投无路只能回头求周慕生,所以周掌对他和盘托出,“你是徐以潺的软肋,从一开始我让人去你的学校蹲你,要将你送上那个星光璀璨的道路,就是为了把你放到明面上,让他看到。我把你捧得越高,他就能看你看得越清楚。你摔下来越痛,他就会跟着痛彻心扉,假如你真的半途要走,我或许就能多个哥哥了。但我没想到你这么铜皮铁骨,多方为难下你居然硬是咬牙走到了合约期满。”
“你高估了陈堰对我的感情,我对他就是个陌生人。”徐以潺如一潭死水,再大的石子摔下去也溅不出涟漪。
周掌坐在办公椅里,高高在上地笑了下,“怎么会。他为了你,是想入股投资我们公司,还想往里面塞人来着。你知道吗?陈婧给他留下上亿遗产和股份,产业一群,他一项都没要,非要当那个破医生,赖在密蘅不走。还让人专门投资你的综艺资源,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你?”
徐以潺听懂了,说来说去不还是钱吗?
两个人不欢而散,再后来就是那场酒局,徐以潺真的怕陈堰为他失去什么,也怕真的没有失去什么,而他也没有得到什么。
患得患失的恐惧死死缠着他认知割裂的两面,一半是陈堰的绝情,一半是这段时日里一如往昔的关注关心,徐以潺又想到陈婧的墓碑和她生前对他的最后一句话,这些东西快要让他疯掉,情绪大起大落的刺激下,徐以潺无法忍受回到馥兰,回到这栋熟悉的“家”,他浑身冰冷,没有人能温暖他。
停了两个多月的药强行压下去的心理障碍重新千丝万缕地钻出来,徐以潺被长久以来包裹成茧的心病张牙舞爪地拽着他往深渊坠去,模模糊糊间他听到陈堰的声音,恍惚茫然地抬眼看过去,陈堰就在眼前,对他说:“哥在这里,你先出来好不好?一会儿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回家?”徐以潺视线毫无落点,他的眼中空空如也,“不,我没有家了。我早就没有家了。”
陈堰的手刚刚搭在他的手臂上,立即感受到了徐以潺浑身都在颤抖,他握紧了徐以潺,而对方开始喃喃喊疼,他更加靠近徐以潺,听到徐以潺含糊不清地说:“好疼,我真的好疼,哪里都疼。所有人都在走,没有人爱我,没有人会留在我身边。”
陈堰想要拥抱他,想告诉他自己爱他,可徐以潺保持着抱着一团衣服的动作丝毫没有反应,他被困在了某种不曾流动过的时光里无力逃开,陈堰只能无能为力地蹲在旁边陪着他,直到徐以潺原本紧握的双手开始互相伤害,左手将右手手背抓得鲜血直冒,他呼吸急促,双眼发直且充满泪水,惊恐无措地哭喊,“我错了,我错了,奶奶……爸爸!我错了!”
徐以潺嘴里颠三倒四地喊着认错的话,幼时被虐待和颠沛流离的伤害不曾远去,他没有一刻真正安心享受过正常生活,陈堰一时没忍住,紧紧抓着徐以潺僵硬的胳膊拉进怀里,把他似是冰冷石块的躯体扣在怀里,企图用灼热的体温将他融化,他颤抖着说:“哥在这里,小苗,哥在这里,别怕。我永远,永远不会再让你为我伤心。”
“……没有人爱我。”徐以潺极其痛苦地闭着眼,额头抵着陈堰的肩膀,“没有一个人爱我,好多人对我不好。你们都不遵守承诺,都要丢掉我。”
“不会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半步。”陈堰郑重其事地许下新承诺,他抱着这只缩成一团的人,一手握住徐以潺控制不住自伤的手,被抓破的伤口火辣辣的,却远远不及心里流泪的眼痛。
当徐以潺神思清醒,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他的双手手腕被陈堰一只手握在手心,手背上的几道抓痕被创口贴妥帖遮住,旁边一手搭在他腰上还在睡的陈堰衣服凌乱,他垂眼看着握自己手的大手,陈堰的整个右手手背已经被抓烂了,纵横交错的一道道血痕,甚至颈侧,脸颊都有几道抓痕。
徐以潺疲惫地闭上眼睛,等待另一人醒来后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