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2. ...
-
世界的规则是场随波逐流的顺势而下，各种各样的节点组成河流必经之路的河床，天王老子降世也会得到一样的结婚生子，一样的成家立业，一样的人生轨迹。
没有胡乱点击撞入惊世骇俗网站小广告的意外，或许徐以潺会抱着对陈堰割舍不去的依赖，浑浑噩噩地被推到关系彻底走向好兄弟作为结尾，他不可能结婚，也不可能阻挡陈堰选择想要的生活，他会如同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轨道周而复始地盘旋下去，找不出不能停下的理由，也找不出不继续保持的理由。
可现在轨道横生节枝，让徐以潺知道世界上还有另一条轨道可以通车，他的世界却并没有因为新发现的大陆欣喜若狂，反而带来更深的恐惧纠结。
身边人没有可以提供样本参考，徐以潺在夜深人静时会上网找寻答案，别人的生活看起来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甚至有对同性情侣会光明正大的发短视频出现在网络上，他心知肚明他和陈堰的情况特殊，何况陈堰是有谈恋爱结婚生子的计划，他无处可依，不能擅自让陈堰堕落陪着自己。
单方面明晰性向的痛是无法估量的，徐以潺对陈堰的每次主动联络都开始抱有回避心态，他不敢直视屏幕里陈堰的双眼，不敢多看陈堰一眼，生怕自己不为人知的龌龊心事被知晓。
隔着距离的陈堰敏锐地发觉他的不对劲，几次三番要他出来和自己一起去吃饭，徐以潺拒绝的多了又怕陈堰起疑，再一次以想休息为借口拒绝，徐以潺坐在宿舍椅子上攥着手机坐立难安，他看着聊天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害怕下一条未知的消息。
会觉得他不知好歹吗？
会以后都和他渐行渐远拉开距离吗？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忐忑不安的时候，陈堰的消息发了过来。
「潺：我在你楼下，给你一分钟下楼。」
消息撞入眼帘的一瞬间，徐以潺想也没想地立即站起来拿外套往楼下跑，身体的本能服从碾压式盖过了心理上的害怕，他呼吸急促地跑到楼下就一眼看到门对面站在树荫下单手插兜的陈堰，阳光正好的盛夏阳光自枫树树叶中穿过，不规则的细碎光斑点缀在陈堰身上，对方的目光与自己的目光相撞，这是相隔两个多月的第一次对视。
胸口仿佛揣了只沉寂已久的兔子，遇到真实的青草阳光，不管不顾地狂跳起来，徐以潺忍不住开始紧张，在陈堰紧盯不放的视线里磨磨蹭蹭过去，嗫嚅地垂着眼睛看他白半袖的衣摆，轻声叫了一声，“哥。”
没有预想中的质问，陈堰平静地应了一声，带他去丹厦广场找了家鸳鸯火锅店吃午饭，徐以潺吃不了辣，点的是番茄锅，两个人面对面在热气氤氲中等锅煮沸，徐以潺不知道该和陈堰说什么，低头漫无目的地随便划拉着微博界面。
没过几分钟，陈堰问他，“现在还放不下手机，是谈恋爱了？”
攥着手机的手一紧，徐以潺摇了摇头，抬起脸笑了一下，“怎么可能，我这样的谁能看得上我。”
“也有女孩子喜欢可爱的。”陈堰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又让徐以潺的心湖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他面对这样的话，不知所措地挠了挠眉尾，低着头抿紧了唇没说话。
一顿饭结束，徐以潺没想到回去以后陈堰没有再主动给他发消息，甚至每周的例行电话都全部消失了，他不清楚是否自己在饭桌上太过得意忘形露出了马脚，令陈堰对他避之不及，每晚的上网找寻同类变成了辗转反侧回想饭桌上的每一分每一秒。
找不到错处才是最大的折磨，徐以潺从还不清楚自己的心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就开始放在烈爱焚心的炭火上煎烤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问陈堰为什么不给自己发消息了，为什么也不找他一起吃饭了。
小时候能握住的东西太少，徐以潺甚至连温饱都握不住，垃圾桶里也不是总有吃的，有了陈堰他才得到了人生活的尊严，底线，他抓不住陈堰，就意味着得到的一切又将从他单线程的生命中剥夺。
实在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大一的暑假如期而至，徐以潺和陈堰相约一起回馥兰，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陈堰了，站在动车站大厅里紧张地在进进出出的人流中找熟悉的身影，他好不容易看到了陈堰，张口正要喊哥，却在下一秒看到他身后去年年尾和陈堰接吻的女生，这次他得知了女生的名字叫苏薇娟，很好听的名字。
座位的随机安排也很巧妙，陈堰和苏薇娟坐在同一排，徐以潺恰好在苏薇娟座位后，他能看到苏薇娟有很严重的晕车，陈堰几乎是无微不至地关心她，买了柠檬水和晕车药让她服下，剩下的另一瓶柠檬水给了徐以潺，他没要。
不想再看到这刺眼的一幕，徐以潺选择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假装睡觉逃避现实，他知道自己有些恶毒，想着为什么明知道自己晕车还不备着晕车药，为什么要让陈堰买柠檬水——他想起来了，陈堰和她是情侣，照顾她是理所应当的。
明明你都看到了他们接吻，为什么还在自欺欺人装作不知情，徐以潺，你太可恶了。
陷入感情中的人往往是没有太多理智尚存的，徐以潺无法克制自己深深嫉妒一个可以和陈堰堂而皇之牵手接吻的异性，他越咀嚼到自己的不甘，理智上越对那个人深恶痛绝，他知道自己不是在针对苏薇娟，也从未表现出抵触的模样给对方难堪，他只是实在是没有办法。
哥哥和男朋友是两项背道而驰的选项，徐以潺手中握住哥哥就必须死心，不死心就只能前缘尽断，他害怕鱼死网破之后的日子，失去陈堰和得到陈堰比起来，还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暑假里徐以潺和高中好友聚会，一帮人在KTV里喝了一打啤酒混了几瓶白的，进去的人除了女生和部分酒精过敏的男生都喝成了醉鬼，徐以潺心事沉重，他不清楚自己的酒量还是趁此机会和朋友们一起喝了三瓶啤的混着一杯一次性纸杯白酒，喝得偶尔有意识的情况下天旋地转。
朋友拿着他手机拨打了通讯录中最上面的号码，徐以潺醉了也守口如瓶，他的潜意识不相信任何人，只坐在大厅的皮沙发上默默的流泪，等陈堰来接他的时候徐以潺已经哭成了泪人。
一次酒醉，徐以潺清醒后想明白了，他不能因为害怕被得知心意就擅自远离陈堰，无论如何陈堰都是他哥，他们就是无法切割开的一块原石，除非他死。
有了极端的后果托底，徐以潺蓦地豁然开朗，开始逐步恢复从前粘人和张嘴就是叫哥的日子，陈堰看起来有点冷淡，但还是会接受他要喝水喝饮料，点菜的要求，整个暑假里他刻意地不去想陈堰谈恋爱的事情，享受着作为弟弟的任性。
幻梦终究是要破碎的，回密蘅的路上，陈堰对他说：“我马上就要开始实习了，你有时间多享受享受自己的校园生活吧。”
徐以潺心底咯噔一下，强撑笑意地说：“怎么忽然催我的恋爱生活了？”
“这不是我谈恋爱了吗？”陈堰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也希望你能试一试。”
徐以潺的笑僵在脸上，他仔细地看着陈堰的眉眼，“是苏薇娟吗？我早就知道了，我看到你们接吻了。”
陈堰却否认了，“不是她，我没有和她接过吻。”
不是她，还有其他人。
徐以潺说不清楚他的心究竟塞满了什么滋味，强压苦涩地问：“那为什么寒假的时候，你在门口送苏薇娟他们出去，我看到你吻她了。”
“你看错了，我在低头和她说话。”陈堰不知道为什么执着解释错位的误会，徐以潺深深地看着他。
过了会儿，徐以潺自虐似的誓要得到确切的时间点，继续问：“你和你女朋友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陈堰语气平稳：“就暑假前，你应该不知道。”
是那段时间啊，恰好是徐以潺为了爱战战兢兢不敢向前，自我怀疑纠结的日子里，就差一步。
年轻气盛的时刻就是总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徐以潺心里最重要的天秤平衡被彻底打破，他尚且可以维持表面的平静，但行为上忍不住开始测试陈堰会不会为了他做一顿饭，会不会给他买应季的衣服，会不会带他去好玩的地方玩。
为了这几项测试，徐以潺硬是穿着夏季衣服过秋天，等到秋末寒风渐起，他发了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一张自己骑车冻红的手，超级不经意间露出单薄的衬衫外套，没有配文。
等了三天，陈堰不仅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穿厚外套，甚至连条问询的消息都没有。
胃痛的小毛病一直都有的，徐以潺没等到一点关心，当天晚上胃部痛得死去活来，他想给在外面上课的舍友发消息上楼的时候帮忙带一下胃药，不小心发给了陈堰，等他吃到药缓过来的第二天，和陈堰的聊天框里仍然还是那条消息沉在最下面。
坚持好几个月的幼稚测试被无视的彻底，徐以潺没忍住抱着被子流下委屈不安的泪，他实在是不够成熟，长久以来的隐忍退步和不甘痛苦要将他全部的骨血熬干了，他最害怕的就是被陈堰没头没尾抛弃。
高中的失眠和噩梦重新上演，不同的是，徐以潺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失眠，也知道现实的噩梦在真真切切的上演，而他无力阻止噩梦的主导者的远离。
由陈堰亲手把一团奄奄一息的烂泥重塑人形，如今也被陈堰亲手摧毁，徐以潺毫无反手之力，他心口的地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坍塌，他甚至想到了死，只要眼睛一闭，死了就不会看到陈堰把给他的爱给了别人了。
愈演愈烈的无力与崩溃在看到陈堰无名指上戴着的钻石戒指达到了顶峰，那是在大二那年的寒假里，春节前三天，陈堰才从密蘅赶回家，他给的理由是实习医院不放假，他属于是请假提前回家，春节后两天就得赶回密蘅。
听到这几句话，徐以潺的第一反应是在躲他，为什么躲？当然是察觉到了他的感情。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笃定无波无澜的陈堰就是心知肚明。
餐桌上，徐以潺时隔四个月终于看到了陈堰，自然也看清了他左手无名指上镶嵌一颗小小钻石的戒指，无名指的意义有多特殊自然不用人言明，他悲哀地意识到陈堰要和他未曾蒙面的女朋友结婚了。
况且陈堰也不给他夹菜了。
整个胸腔塞满了冰冷至极的冰水，徐以潺以为自己要溺毙在这场针对他的海浪中了，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陈婧担心地正在掐他的人中，他两只手抖得不像话，发麻发凉，陈婧抚摸着他胸口给他顺气，陈堰坐在他身边，没有碰他。
陈婧皱着眉说：“你瘦了太多了，刚刚你忽然开始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僵硬，吓了我一跳。你怎么了？”
心脏还有余震，徐以潺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我没事，经常这样。”
他说谎了，这是第一次这样。
身体上强烈的不适反应似是一套有连锁效应的机制，过年期间唯一真心开心的人大概只有陈婧，徐以潺站在后面总是在无望地看着对他不闻不问的陈堰，专注贴窗花贴对联的母子二人和谐融洽，他知道自己的心思是块一碰就死的毒药，他自己都尝不到好处，更别提家里另外两个人了。
不过连锁反应让徐以潺大脑过载，他晚上刷到了另一个帖子，大体的内容是女生为了挽回前男友，选择要和前男友做最后一次，下面的评论都在说女孩你好笨，不要便宜对方，不要轻贱自己。
女孩的回复只说她清楚这是一场飞蛾扑火，最终可能什么都落不下，但她不死心。
前一秒，徐以潺真切地为她心痛，下一秒他想到陈堰，想到自己。
或许是那晚的帖子实在是太过时机巧妙，徐以潺隔天就上咸鱼买了点药，晚上睡前的时候他混在水里递给了陈堰，装作一切平常的样子，看着陈堰喝完了才离开，他下药之前也纠结过到底要不要这样做，他知道这杯水递过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可他就是自私自利还任性。
每次看到那枚钻戒他就受一次刺激，徐以潺的理智本就快被无从宣泄的情意淹死在冷漠里了，他看着陈堰喝下去，那一刻他竟然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畅快，开弓没有回头箭。
药效里有能让人意乱情迷的晕眩，徐以潺不知道在他的眼中自己会是谁，所以尽量面对急切又粗暴的揉捏和啃咬都咬着牙不吭声，他对情事不得要领，只是按照网上资料做了该做的事情，陈堰的一捅到底让两个人都抽气紧绷，徐以潺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抓紧手里的布兔子，把脸埋在枕头里选择不引导不出声的方式任由陈堰折腾，撕裂般的疼痛稍微弥补了这半年的缺失。
心里有点轻微的畅快滋生，徐以潺知道他有点病态，这种事应该是情投意合的有情人该做的，偏偏让他用来算计陈堰，这很不正常。
他们没有吻，徐以潺疼得眉头紧皱也没出声，斜对门就是一无所知的陈婧的房间，他不能出声，也不敢出声，这是他偷来的一晚。
也是这一晚让他彻底失去靠近陈堰的机会，第二天一早，徐以潺浑身酸痛的醒来，陈婧告诉他一大早陈堰就收拾东西急匆匆返校了，这个年没过成，徐以潺后面疼了一个星期。
回了学校，徐以潺找了个时间去密蘅斛中找陈堰，到的时候是午饭时间，医院里萦绕着股终年不化的冷意，他裹紧衣服一路打听陈堰在哪里，最终在四楼住院部的一个小小的休息室里见到了正在吃午饭的陈堰，他也瘦削了不少，额头上有圈一次性发帽勒过的痕迹，一回头瞧到是徐以潺的时候顿时僵在原地。
“哥。”徐以潺还是叫他哥，陈堰被这个字迸溅出来的火星烫到了眼皮一样，迅速站起身带着他到了走廊的安静一角。
“你为什么过来？”陈堰冷着脸，徐以潺从没见过他冷若冰霜的模样，心里大概有数了。
徐以潺面色平静，说：“想见你，就来了。”
陈堰皱了下眉，仿佛对他很嫌弃似的，“没事不要来这里找我。”
“为什么？”徐以潺问出盘旋依旧的疑问，只三个字他就眼眶红了，“我就这么上不了台面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躲我躲得那么厉害，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离我离得那么远，就因为你要谈恋爱，你要结婚生子，所以不要弟弟了是吗？那你当初干嘛说会永远爱我！”
陈堰说：“那你做的事情是弟弟该做的事情吗？”
指明的事情再明显不过，徐以潺朝他喊，“是你先不理我的！”喊完，他梗着脖子不愿让眼泪掉下来，隔着层朦胧的水膜隔雾观花，他抖着嘴唇又重复了一遍，“是你先抛下我的，我没有错，是你的错。”
这次陈堰没有像往常一样向前一步抱住他安抚，眉心紧皱的纹路更深刻，他犹如见到了什么麻烦至极的毛线团，难以忍受地长叹了口气，冷漠地说：“就当我对不起你，暂时不要出现在我眼前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再管哭泣的徐以潺。
窗外阳光冰冷，照在孤零零的身上没有一丁点温暖滋生。
凡事做得不计后果就是没有任何退路可言，此后徐以潺的人生里延绵了无数严寒冬雪，每到快过年的时候，他都会犯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