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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嫁妆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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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松鹤堂晨昏定省。
沈微婉特意换了一身藕荷色绣银线折枝梅的襦裙,发间簪一支素玉簪,衬得人清冷而沉静。她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面光滑,边角处却有几道细微的划痕——那是母亲生前常用来存放重要文书的匣子。
青黛跟在她身后,神色略显紧绷。
堂内,沈文柏、周氏、柳姨娘及沈清柔皆在。沈清柔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一身海棠红遍地锦襦裙,鬓边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蝶翅薄如蝉翼,随着她动作轻轻颤动,流光溢彩。
沈微婉垂眸行礼,目光在那支蝶簪上停留一瞬。若她没记错,那应是母亲嫁妆清单里,一套赤金点翠头面中的一件。单子上注明,那套头面是外祖母的陪嫁,翡翠点翠,工艺非凡,价值不下千两。
“婉儿来了。”周氏今日似乎心情不错,“手里拿的什么?”
沈微婉将木匣奉上,声音温婉:“回祖母,是孙女整理母亲遗物时,寻到的嫁妆明细册子。有些地方孙女看不明白,想着父亲与祖母见识广博,特拿来请教。”
沈文柏闻言,眉头微动,看向那木匣。
柳姨娘嘴角的笑容却是一僵,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周氏示意崔嬷嬷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册装订整齐的清单,纸张已有些泛黄,但字迹清晰,分类详尽,田产、铺面、金银器皿、珠宝首饰……林林总总,记录分明。
沈文柏随手翻了几页,目光落在珠宝首饰那一类,看到几行熟悉的描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沈微婉似无所觉,轻轻上前一步,指着册中某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祖母您看,这页记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共十二件,其中一件蝶簪,注着‘翠羽盈透,蝶须纤毫毕现’。孙女依稀记得,母亲似乎珍藏过这么一套,可这些年却从未见过。不知是收在库房哪处了?孙女想取来瞧瞧,也算是个念想。”
堂内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沈清柔鬓边那支颤颤巍巍的蝴蝶簪上。
赤金点翠,蝶须纤毫——与册中描述,分毫不差。
沈清柔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抬手想掩,又僵在半空。
柳姨娘急声道:“大小姐怕是记错了!这簪子是妾身娘家……”
“柳姨娘。”沈微婉打断她,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册子,又翻过一页,“还有这支累丝嵌红宝石榴簪,这挂珍珠璎珞项圈,这对翡翠耳铛……册上都记得明明白白,是母亲嫁妆里的东西。”她抬起眼,看向沈清柔发间、颈上、耳垂,每说一样,便对应一样,“怎么,都在妹妹身上戴着呢?”
她语气不重,甚至没有质问,只是平平陈述,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难堪。
沈文柏的脸已黑如锅底。他纵然偏心,却也要脸面。嫡妻嫁妆被妾室挪用给庶女装扮,传出去,他沈文柏枉读圣贤书,宠妾灭妻,治家无方的名声就算坐实了!
“柳氏!”沈文柏猛地一拍桌子,“这是怎么回事?!”
柳姨娘慌忙跪下:“老爷息怒!这些……这些是妾身见放着也是放着,清柔又到了说亲的年纪,总得有几件像样的首饰撑撑场面……妾身想着,将来大小姐出阁时,再补上等值的……”
“补上?”沈微婉轻轻重复,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姨娘可知,母亲这套点翠头面,是前朝宫廷匠人所制,如今有银子也难寻同样的工艺。这珍珠璎珞上的南珠,颗颗圆润莹白,是外祖父当年赴任琼州时特意搜罗的,如今市面上早已绝迹。如何补?拿什么补?”
她转向沈文柏,屈膝一礼,声音微哽:“父亲,女儿并非要争这些首饰。只是母亲去得早,留下的东西本就不多,每一件都是念想。女儿每每思念母亲,只能对着册子想象她当年佩戴时的模样……如今却连这点念想,都要被人拆得七零八落,戴在他人身上。女儿……女儿心里实在难受。”
她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泪,那份强撑的倔强与委屈,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动容。
周氏脸色也沉了下来。她可以默许柳姨娘耍些小手段,却不能容忍这般明目张胆动嫡媳嫁妆,还被人当众揭穿!这若传出去,她治家不严、纵容妾室的名声还要不要?
“柳氏,你好大的胆子!”周氏声音冰冷,“主母嫁妆,你也敢擅动?谁给你的规矩!”
“老夫人息怒!妾身知错!妾身一时糊涂!”柳姨娘磕头不止,心中恨极,却只能先认下。
沈文柏胸膛起伏,指着沈清柔:“还不摘下来!”
沈清柔泪珠滚落,又羞又愤,颤抖着手将发簪、项圈、耳铛一一取下,放在托盘里。那赤金点翠的蝴蝶失了光彩,萎顿盘中。
“今日戴的这些,全部归还库房,登记造册,由婉儿保管。”沈文柏沉声道,“至于以往那些……柳氏,三日内,你给我列个单子,用了什么,折成现银,或者用你自个儿的体己补上等值物件,交还给婉儿!少一件,我唯你是问!”
“老爷……”柳姨娘抬头,还想哀求。
“闭嘴!”沈文柏拂袖,“再多说一句,你就去家庙里静静心!”
柳姨娘浑身一颤,瘫软在地,再不敢言。
沈微婉接过崔嬷嬷递回的嫁妆册子,紧紧抱在怀中,对沈文柏和周氏深深一拜:“谢父亲,谢祖母为女儿做主。”
她垂下的眼眸里,平静无波。
这才只是开始。今□□柳氏吐出来的,不过九牛一毛。母亲那些被侵占的田产铺面,被调换的古玩字画,她都要一件件,一笔笔,全部讨回来。
落霞阁内,一片狼藉。
柳姨娘回房后,再也压抑不住,将多宝阁上的摆件、妆台上的瓷瓶香盒,尽数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她却犹不解恨,胸口剧烈起伏。
沈清柔坐在一旁垂泪,发髻松散,脸上脂粉被泪水晕开,显得狼狈不堪。
“娘!我们就这么算了吗?我的脸今天都丢尽了!”沈清柔哭道。
“算?怎么可能算了!”柳姨娘眼神怨毒,如同淬了毒的蛇,“小贱人!竟敢算计到我头上!让我折银子补嫁妆?做梦!”
她辛辛苦苦谋划多年,才将林氏的嫁妆一点点挪到自己手中,贴补娘家,打点关系,培养人手。如今要她吐出来,简直是在割她的肉!
“那怎么办?父亲都发话了……”沈清柔怯怯道。
柳姨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走到窗边,望着沈微婉院落的方向,声音低哑狠厉:“今日她能借着嫁妆发难,不过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来日方长……她一个没了娘护着的嫡女,真以为拿了册子就能守住那些产业?”
她转身,盯着女儿:“你这几日安分些,别再招惹她。娘自有打算。”
沈清柔抹了抹泪:“娘,您有法子?”
柳姨娘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妆台残骸边,捡起一支未被摔坏的鎏金簪子,在掌心慢慢摩挲,眼神幽暗。
“她不是看重她娘留下的东西吗?”柳姨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让她好好守着……最好,守到地底下去,跟她那短命的娘做伴。”
窗外暮色渐浓,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落霞阁内,烛火未燃,一片晦暗。只有柳姨娘手中那支金簪,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芒,映亮她眼底深不见底的恶毒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