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13章 母亲的账本 ...
-
谷雨过后,天气渐暖。
沈微婉将母亲留下的那箱旧物搬到院中海棠树下,一件件整理晾晒。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那些泛黄的绣品、旧书、以及一些精巧却不再时兴的首饰上。
青黛在一旁帮忙,时不时低声问:“姑娘,这个绢帕还要吗?”“这串珠子线都松了……”
沈微婉一一过目。这些物件承载着母亲生前的点滴,即便无用,她也舍不得丢弃。指尖拂过一件褪色的石榴红肚兜,那是母亲为她周岁缝制的,上面歪歪扭扭绣着“长乐”二字——母亲希望她一生安乐。
可母亲自己,却未能长乐。
心头一阵酸涩。她定了定神,继续整理。
箱子底层,压着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约莫一尺见方,入手沉甸甸的。沈微婉记得这匣子,母亲曾用它装些重要的信函地契。锁孔小巧,钥匙早已不知所踪。
她拿起匣子摇了摇,里面似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前世她未曾打开过这匣子,因为找不到钥匙,又怕强行撬坏母亲遗物。后来被柳姨娘以“存放不当恐生虫蛀”为由收走,再无音讯。
沈微婉沉吟片刻,让青黛取来一支细长的簪子。她将簪尖探入锁孔,屏息凝神,凭着记忆里看过老锁匠修锁的零星印象,小心拨弄。
“咔哒”一声轻响。
锁簧弹开。
青黛惊讶地睁大眼。沈微婉也松了口气,轻轻掀开匣盖。
里面整齐叠放着几样东西:一沓用红绳系好的信笺,几份田产地契副本,还有一本蓝布封皮、边角磨损的册子。
沈微婉先拿起那本册子。
翻开,里面是母亲清秀工整的字迹,记录的却是沈府近十年的家用开支细目。从米面粮油、四季衣裳,到人情往来、节庆开销,事无巨细,按月分类。
她快速翻阅。前半部分账目清晰,收支平衡。但从永昌十二年起——也就是母亲去世前两年——账目开始出现异常。
沈微婉指尖停在某一页。
那一月,采购衣料的支出比往常多了三百两,备注是“为二姑娘添置春装及头面”。她记得清楚,那年沈清柔刚满十岁,一个庶女,何需如此靡费?
往后翻,类似款项比比皆是:“柳姨娘生辰宴,支银二百两”“二姑娘拜师礼,束脩并文房,支银一百五十两”“修缮落霞阁后厢房,支银四百两”……
而公中正常用度,却时有紧缩:“下人夏衣减半”“老夫人寿礼从简”“大小姐笔墨用度裁减三十两”。
沈微婉眸色渐冷。
这些账目,与明面总册所记截然不同!柳姨娘掌家这些年,竟是如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公中银钱源源不断挪入私囊,贴补她们母女,甚至修缮自己院落,却克扣她与祖母用度!
她继续往后翻,想看看母亲是否留有更多证据。
然而,翻到最后几页时,她手猛地一顿。
册子的最后五六页,被人整齐地撕掉了!
撕口干净利落,显然是用利器沿着装订线仔细裁下,只留下一点毛糙的纸边。
沈微婉的心跳骤然加快。
母亲有记账的习惯,且如此隐秘收藏,定是察觉了什么。这被撕掉的部分……记录了什么?是谁撕的?是母亲自己,还是……别人?
她拿起册子对着阳光细看。撕掉的页面之前,最后一条记录是:“永昌十三年腊月初七,支银八十两,刘大夫诊金及药材。”
刘大夫?她记得,母亲病重后期,确实常有一位刘姓大夫入府请脉。但母亲去世后不久,这位刘大夫便举家迁离了京城。
诊金需要八十两?什么药材如此昂贵?
沈微婉指尖冰凉。她将册子紧紧攥在手中,目光落向那沓用红绳系好的信笺。
解开红绳,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吾女婉儿亲启”,是母亲的笔迹!
她呼吸微窒,小心拆开。
信不长,字迹略显虚弱,却依旧工整:
“婉儿吾儿,见字如面。若你看到此信,母亲应已不在人世。莫要过于伤怀,生死有命。箱中账册,你且收好,勿要轻易示人。柳氏心术不正,你父亲耳软,祖母……亦有难处。往后之路,你需步步谨慎,尤要提防入口之物、身边之人。母亲别无所求,唯愿你平安康健,遇事明辨,守住本心。勿念。母林氏绝笔。”
绝笔。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母亲早已预感到不测!这封信,这账册,是她留下的警示与保护!
沈微婉将信贴在心口,许久,才缓缓平复。
她擦干泪,将信与账册重新放回匣中,锁好。那被撕掉的几页,像一道幽暗的缺口,指向更深的隐秘。
母亲的死,绝不简单。
傍晚时分,沈微婉正在房中对着那本残破账册出神,青黛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姑娘,门房刚送来的,说是……靖安侯府的人让转交。”
沈微婉接过。锦盒普通,并无标记。打开,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块叠得方正的白绢。
展开白绢,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刚劲冷峻:
“刘太医,永昌十三年曾任令堂诊脉。现隐于城西三十里,清水镇,化名刘仁。”
白绢一角,印着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玄色云纹。
是萧玦。
他查到了!那位当年为母亲诊病的刘大夫,竟是太医?化名隐居在清水镇?
沈微婉心头剧震,猛地攥紧白绢。
母亲账册上最后一条记录,那笔八十两的异常诊金,被撕掉的关键几页……还有这位突然“告老还乡”、隐姓埋名的刘太医。
一切线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串起。
窗外的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知道,清水镇,她必须去一趟。
无论那里藏着怎样的真相,或者……怎样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