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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堂传信 二人夜探静 ...

  •   暮色像浸了墨的纱布,一点点裹住京城东南角那片不起眼的民巷。

      小院藏在两株老槐树之后,院墙不高,墙头爬满枯败的牵牛藤,从外面看,只是一户寻常人家,连窗纸都泛着陈旧的黄,半点看不出里面藏着两个刚从生死关里闯回来的人。

      沈砚立在窗侧,指尖轻轻抵在窗棂缝隙上,目光落在巷口。他依旧是那身青衫,连日奔波,衣摆沾了尘土,袖口还有几处被阵法戾气灼出来的浅焦痕迹。他脸色偏白,下颌线条清隽,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唯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那是属于大理寺评事,常年和尸骨、冤魂、阴谋打交道的神色,也是刻在他骨血里,沈家灭门留下的烙印。

      谢临渊靠在屋内的木柱旁,玄衣如夜,长剑横放在膝头,剑鞘上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隐现。他没有出声,呼吸放得极轻,耳尖微动,捕捉巷子里每一点细碎声响。镇邪司镇抚使,本就是干缉捕、镇煞、刺探的差事,警戒已经成了本能。

      “魏嵩既然知道我们回了京,绝不会放任我们安稳待在这里。”沈砚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绕道水门入城,自以为行踪隐秘,可太傅在京中经营数十年,眼线遍布九门,说不定,我们踏进京城的那一刻,就已经落在他的监视里。”

      谢临渊抬眼看向他,墨色的眼眸深邃:“方才入城,我留意过,水门值守的兵卒神色有异,却没有当场拦我们,是故意放我们进来。”

      “引蛇入笼。”沈砚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枚小小的骨牌,那是当年沈家遗留的物件,也是他一路追查的念想,“魏嵩想看着我们露面,再收网。他要的不只是我们的性命,他要把所有知晓沈家旧案的人,一网打尽,让当年的秘事,永远埋进土里。”

      柳惜娘被他们安置在里间,服下了压制蛊毒的药,此刻还在昏睡。她是最重要的人证,也是魏嵩必除的目标。只要柳惜娘一死,所有指证魏嵩的口供,便都成了空谈。

      谢临渊垂眸,指尖抚过冰凉的剑鞘:“这个小院是我早年在京里备下的藏身之处,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暂时还算安全,但撑不了太久。最多三日,魏嵩的人便能查到这里。”

      沈砚走到桌前,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交叠在一起。他拿起纸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我们手里缺一样东西。”沈砚低声道,“魏嵩身居太傅,朝堂之上门生故吏无数,单凭柳惜娘的口供,扳不动他。没有物证,到了御前,他大可反咬一口,说我们捏造证词,构陷重臣。”

      谢临渊颔首,他心里清楚其中利害。大靖朝堂,最讲证据。魏嵩老奸巨猾,行事向来不留把柄,当年屠戮沈家,所有经手之人,事后都被他暗中灭口,线索断得干干净净。这么多年,无数人怀疑沈家一案另有隐情,却始终拿不出半分实据。

      “魏嵩有一处私宅,在城西静云坊。”谢临渊开口,声音低沉,“那地方对外说是别院,平日里极少有人出入,镇邪司暗中盯过许久,只查到是魏嵩安置心腹、处理秘事的据点,唤作暗堂。很多见不得光的书信、名册,都藏在那里。”

      沈砚眸光一动:“暗堂?”

      “是。”谢临渊道,“寻常侍卫进不去,里面布了禁制,还有懂得术法的方士驻守,就是之前和我们交手的玄机子,多半常驻在那里。我们若是能潜入暗堂,拿到魏嵩通联党羽、策划当年沈家血案的手札,便是致命的凭证。”

      风险二字,不言而喻。静云坊暗堂,相当于魏嵩的心脏,守卫森严,术阵重重,闯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沈砚沉默片刻,灯火映在他眼底,漾开一点细碎的光。他放下毛笔:“值得一试。只要拿到手札,柳惜娘的证词才有根基,魏嵩再巧言善辩,也无从抵赖。”

      “我去。”谢临渊几乎是立刻出声。

      沈砚抬眼看向他:“你一个人去太冒险,玄机子术法诡异,还有大量府兵,你双拳难敌四手。”

      “你留在这里,守着人证。”谢临渊目光落在里间的方向,“柳惜娘是关键,不能出事。这里需要有人坐镇。我熟静云坊周边地形,也懂破阵基础,来去更快。”

      沈砚没有立刻应下。他知道谢临渊的本事,可一想到山涧之中,玄机子催动困魂阵,阴尸蜂拥而上的画面,心底便隐隐揪紧。他们一路走来,从黑石驿到山涧,数次并肩死里逃生,他早已无法淡然看着谢临渊独自踏入险地。

      “我陪你。”沈砚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我不会拖你后腿。验骨勘案之外,我跟着家父学过观阵辨气,能帮你看破阵法破绽。至于柳惜娘……我们可以托付给可靠之人。”

      谢临渊眉头微蹙:“京中,我们还能信谁?”

      “大理寺,主簿苏敬。”沈砚缓缓道,“苏主簿是家父当年的旧部,沈家出事之后,他一直暗中照拂我,隐忍多年,未曾投靠魏嵩,值得托付。他行事谨慎,人脉稳妥,把柳惜娘交给他,比留在这个小院安全。”

      谢临渊回想了一下,听过这个名字。大理寺老主簿,素来低调,不站队,不张扬,在朝堂漩涡里安稳多年。

      “何时联系他?”

      “今夜。”沈砚道,“趁夜色,我悄悄去大理寺后街的杂货铺,那是我们约定的联络点,给他传消息,让他寅时过来接应柳惜娘。等柳惜娘被接走,我们便动身前往静云坊。”

      商议既定,屋内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

      谢临渊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飘过来,一声,又一声,衬得夜色愈发沉冷。

      “魏嵩大概以为,我们会急着去大理寺递状,或是直接闯宫面圣。”谢临渊低声道,“他想不到,我们的目标,是他藏在静云坊暗堂里的密信。”

      “越是想不到,机会越大。”沈砚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立在窗边,青衫挨着玄衣,“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暴露,便是死局。”

      谢临渊侧头看他,昏暗的光线下,沈砚的侧脸清瘦,睫毛很长,眼底没有惧色,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一路同行,他见过沈砚对着白骨冷静剖验,见过他身陷幻境依旧保持清醒,见过他在刀光里,依旧能理清纷乱线索。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大理寺评事,骨子里藏着极硬的风骨。

      “若是真到那一步,我护你。”谢临渊的声音很轻,落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沈砚心头微震,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油灯的暖光落在谢临渊眼底,褪去了平日里杀伐冷硬,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这些日子,从初见画魅凶案,到一路同行,生死与共,那些潜藏在试探、默契、并肩作战之下的情愫,在这一刻,悄悄漫上来。

      沈砚轻轻弯了弯唇角,很浅的一点笑意:“彼此彼此。”

      不多时,沈砚换了一身深色短打,方便夜行,将那枚沈家骨牌贴身收好,又取了一点易容用的药粉藏在袖中。他叮嘱谢临渊看好小院,留意四周动静,而后悄无声息推开后院小门,融进沉沉夜色里。

      大理寺后街,这条街不算热闹,入夜之后,大多铺子都已经关门。唯有街角一间老杂货铺,门板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火,是沈砚和苏敬约定的联络点。

      沈砚贴着墙根,避开巡街的武侯,身形灵巧,如同融入阴影。他走到杂货铺后门,轻轻扣了三下门板,停顿片刻,再扣两下,是约定的暗号。

      门内很快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木门拉开一条缝,一张苍老谨慎的脸探出来,正是苏敬。

      苏敬看见沈砚,眼底一惊,连忙把他拉进门内,飞快合上木门,压低声音:“沈评事!你回来了?外面都在传,你查案途中遭遇邪祟伏击,下落不明,我正担心你出事!”

      苏敬年近五十,两鬓已经斑白,一身灰布官袍,身上带着笔墨纸砚的淡墨香气。当年沈家蒙难,他无力回天,只能暗中护住尚且年幼的沈砚,这么多年,一直盼着能等到翻案的一天。

      “苏主簿,没时间细说。”沈砚开门见山,“我手里握有指认太傅魏嵩的关键人证,如今处境凶险,小院藏不住了,寅时,麻烦你带人去槐巷小院,把人接走,妥善安置,千万不能走漏风声。”

      苏敬脸色一变,呼吸都急促几分:“人证?是当年案子的人证?魏嵩……真的是他?”

      “是。”沈砚点头,“只是仅有证词不够,我和谢临渊还要去一趟静云坊暗堂,寻找魏嵩的密信手札。拿到物证,才能一举扳倒他。”

      “静云坊!那是魏嵩的私地,凶险至极!”苏敬急道,“沈砚,万万不可贸然前去!魏嵩在那边布置了重兵,还有方士,多少想查他的人,都折在了那里!”

      “没有别的路了。”沈砚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退缩,“机会只有这一次。人证托付给你,是我现在唯一放心的事。”

      苏敬看着他,看着这孩子从当年沈家倾覆时瑟瑟发抖的孩童,长成如今沉着冷静、孤身追查血海深仇的大理寺评事,心头又酸又敬。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好!寅时我亲自过去,我找几个信得过的大理寺差役,悄悄把人转移到城外的别庄,那里偏僻,魏嵩的眼线很难摸到。你万事小心,千万保重自己。”

      “多谢苏主簿。”沈砚躬身一礼。

      苏敬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塞到沈砚手里:“这里面是清障散,遇术法迷阵、瘴气幻境,嗅一点,能稳住心神,是我多年搜集的方子,你带上。还有这个。”他又递过来一枚小小的铜符,“若是在静云坊附近遇到大理寺值守差役,出示铜符,他们不会拦你。”

      沈砚把瓷瓶和铜符收好,郑重道谢。又和苏敬敲定接应细节,确认没有纰漏,才趁着夜色,原路折返槐巷小院。

      回到小院的时候,谢临渊正站在院中,长剑握在手里,周身气息紧绷。看见沈砚平安回来,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

      “办妥了?”

      “嗯,寅时苏主簿过来接柳惜娘。”沈砚点头,将苏敬给的清障散递了一瓶给谢临渊,“这个,防备幻境瘴气。”

      谢临渊接过,收入怀中。

      剩下的时间,二人没有歇息,开始筹备夜探暗堂。谢临渊取出地图,在油灯下铺开,是静云坊的详图,魏嵩那处别院被用朱砂圈了出来。

      “别院外围,是两层府兵轮守,昼夜不停。院墙之下埋了引煞阵,生人翻墙,立刻就会触发警报,引出阵中戾气。正门守卫最多,我们不能走正门。”谢临渊指尖落在别院西侧,“这里有一处废弃的排水暗道,当年修建别院时留下,入口藏在枯井底下,知道的人不多,是唯一的潜入路径。暗道直通别院后院,离暗堂主屋不远。”

      沈砚俯身,仔细看着地图,指尖顺着暗道走向划过:“玄机子大概率守在暗堂主屋,阵法核心也在那里。我们进去之后,分头行事?还是一起?”

      “一起。”谢临渊毫不犹豫,“分开更容易被各个击破。我们一同潜入,找到存放密信的密室,拿到东西立刻撤离,不恋战。一旦惊动府兵,立刻突围,不要缠斗。”

      沈砚应下。

      夜色一点点推移,更夫敲过三更,离寅时越来越近。里间的柳惜娘依旧昏睡,药效压住了她体内蛊毒,暂时安稳。

      等到寅时将近,院外传来三声轻叩门板的声音,是苏敬到了。

      沈砚开门,苏敬带着两个心腹差役,一身便服,低调地站在巷中。几人没有多余交谈,轻手轻脚入内,把柳惜娘小心抬上一辆带篷的旧马车。

      “沈评事,谢镇抚使,切记保重。”苏敬临走前,低声叮嘱一句,挥挥手,马车缓缓驶离巷口,消失在夜色深处。

      人证安全转移,压在两人心头的一块大石暂时落地。

      “该动身了。”谢临渊看向沈砚。

      沈砚颔首,将油灯吹灭。小院瞬间沉入黑暗。两人推开后院小门,身形一闪,汇入无边夜色,朝着城西静云坊而去。

      京城的夜,并非全然寂静。巡城的武侯举着火把,沿着街道巡逻,火把的光在路面摇晃。沈砚和谢临渊专挑偏僻小巷走,避开大路,身法轻快,如同两道影子,悄无声息穿梭在街巷之间。越往城西走,人烟越发稀少,静云坊本就是权贵别院聚集地,入夜之后,更是冷清,家家户户院墙高耸,戒备森严。

      魏嵩的别院坐落在静云坊最深处,背靠一片小林子。别院外墙高大,墙头上每隔数丈,都悬挂着铜铃,风吹便响,是最简单的警戒机关。

      二人绕到别院西侧,找到那口枯井。井口被一块厚重的石板盖住,上面落满枯枝落叶,看着荒废许久。谢临渊上前,双手抵住石板,悄无声息发力,慢慢将石板挪开一条缝隙。

      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混杂着淡淡的煞气,沈砚眉头微蹙,拿出苏敬给的清障散,轻轻嗅了一点,稳住心神。

      “我先下。”谢临渊低声道,纵身跃入枯井。井底不深,落地没有发出声响。他抬手,示意沈砚下来。

      沈砚跟着跃下。井底空间狭窄,前方是一条黝黑的暗道,通道低矮,只能弯腰前行,石壁潮湿,长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术法气息。

      暗道里面没有光,漆黑一片。谢临渊从怀中取出一颗夜光石,淡淡的幽蓝微光,照亮前方狭窄通道。夜光石的光柔和,不会透出暗道,不易被察觉。

      两人一前一后,弯腰顺着暗道向前走。通道蜿蜒曲折,时不时能听见远处别院之内,府兵巡守走动的脚步声,隔着厚厚的土层,闷闷地传过来。

      “小心,前面有阵气。”沈砚忽然抬手,拉住谢临渊的衣袖。

      谢临渊停下脚步,凝神感知。果然,前方暗道深处,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阴寒之气,若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是迷魂小阵,专门用来对付擅闯暗道之人,一旦踏入,便会陷入幻境,在暗道里原地打转,直到被守卫发现。

      沈砚上前一步,指尖伸出,顺着石壁缓缓摩挲,目光沉静,分辨阵眼位置。他幼时跟着父亲修习观气辨阵,虽不擅长主动催动术法,看破基础阵法却不在话下。

      “阵眼在右侧石壁第三块青石。”沈砚低声道,“不用强行破阵,只需要以阳气引开阵中气机,我们便可悄悄穿过去,不惊动外面。”

      谢临渊点头,指尖凝起一缕镇邪司修炼的纯阳灵力,轻轻一点那块青石。

      极细微的一声嗡鸣,阴寒的阵气微微散开,留出一条通路。

      “走。”

      两人快步穿过迷魂阵,继续往前。不多时,前方通道尽头,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已经抵达别院后院底下。

      谢临渊慢慢推开暗道尽头的石盖,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探查。

      后院空阔,栽种着大片柏树,夜色里柏影森森,两名持戈府兵,正沿着回廊缓慢巡逻,脚步声清晰。

      “等他们走远。”谢临渊按住沈砚的肩膀,两人藏在暗道里,静静等候。

      等到府兵转过回廊,背影消失在柏树之后,谢临渊率先翻出去,落在草地上,没有半点声响,回身伸手,把沈砚拉了上来。

      后院柏树林,是通往暗堂主屋的必经之路。暗堂主屋在庭院正中,是一座独立的小楼,比别的屋舍更僻静,门窗紧闭,里面隐隐透出灯火,还有低低的说话声飘出来。

      玄机子果然在里面。

      沈砚和谢临渊借着柏树遮挡,一点点靠近小楼。越是靠近,煞气越重,整座小楼都被一层大阵包裹,煞气内敛,不爆发时很难察觉,一旦有人硬闯,阵法立刻启动,绞杀闯入者。

      “密室应该在二楼。”谢临渊贴着沈砚耳边,用气音说话,“密信手札,魏嵩会放在最稳妥的密室里。玄机子守在这里,一是护着密档,二是催动阵法。”

      沈砚目光扫过小楼四周,观察阵基的位置,低声回道:“一楼是引阵的基座,我们不能从正门上去,容易触发机关。东侧有窗,窗沿没有嵌入阵石,是一处薄弱点,可以攀窗上二楼。”

      两人绕到小楼东侧。墙面光滑,好在有藤蔓缠绕,可供借力。谢临渊先纵身跃起,指尖扣住窗沿,翻身落在二楼窗外的廊台上,回身伸手,接应沈砚。

      沈砚轻巧翻上廊台,贴着墙壁,靠近窗缝向内看去。

      二楼屋内,烛火明亮。玄机子一身灰袍,长发散乱,坐在屋子正中的案几旁,手里捏着一支狼毫,正在抄写什么,旁边站着两个黑衣侍从,气息沉敛,腰间佩刀,一看便是高手。屋子最内侧,立着一面巨大的青铜镜,镜面晦暗,正是阵法的核心阵眼。而青铜镜旁边,有一扇不起眼的暗门,应当就是存放密信的密室入口。

      “玄机子在,还有两个护卫。”沈砚用气音告知谢临渊。

      谢临渊微微颔首,眼神示意:先解决护卫,再牵制玄机子,趁机进密室拿取证物。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已定。

      谢临渊抽出长剑,剑身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他身形一动,如同掠影,猛地推开窗,纵身跃入屋内。

      “谁!”

      屋内两个黑衣侍从瞬间警觉,拔刀迎上。

      刀剑相撞,刺耳的金铁之声划破小楼的寂静。谢临渊长剑翻飞,招招凌厉,镇邪司的剑法本就是斩煞制敌,狠辣干脆,转瞬之间便缠住两名护卫。

      玄机子抬眼,苍老的脸上没有惊慌,反而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沈评事,谢镇抚使,老夫等你们很久了。”

      沈砚紧跟着翻进屋内,目光紧盯玄机子,同时留意青铜镜阵眼。

      “你知道我们会来?”沈砚沉声开口。

      “太傅大人料定,你们不甘心只靠一份人证翻案,必然会来暗堂寻密档。”玄机子缓缓起身,灰袍摆动,“所以,这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二位自投罗网。”

      话音落下,青铜镜面骤然亮起幽幽绿光,整座小楼的大阵瞬间被催动,阴冷的煞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屋内烛火剧烈摇晃,几欲熄灭。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外面值守的府兵,已经听见打斗声响,朝着小楼围拢过来。

      沈砚心头一沉,他们还是落入了魏嵩的圈套。

      玄机子抬手结印,口中念诵晦涩咒文,青铜镜内,一缕缕黑雾翻滚涌出,黑雾之中,隐约浮现无数扭曲的人脸,是被囚在阵里的怨魂,朝着沈砚和谢临渊扑杀而来。

      “小心!是锁魂怨!”沈砚立刻出声提醒。

      谢临渊一剑逼退两名护卫,回身挥剑,纯阳剑气斩向扑来的黑雾怨魂,黑雾被剑气击中,发出凄厉嘶鸣,散开又迅速聚拢。两名黑衣侍从再度持刀合围,一前一后,牵制谢临渊。

      玄机子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冷笑一声,指尖一点,一股黑气直逼沈砚面门,想要先制住他。

      沈砚早有防备,迅速侧身避开,同时取出苏敬给的清障散,撒向黑气。清障散遇煞气,腾起一阵淡白色烟气,黑气被阻滞片刻。他一边躲闪,一边飞快观察青铜镜阵眼的纹路,寻找破阵之机。

      “阵眼不在镜面,在镜座底下!”沈砚高声喊道。

      谢临渊听见,奋力一剑震开两名护卫,抽身朝着青铜镜冲去。

      玄机子脸色一变,立刻催动咒法,黑雾尽数朝着谢临渊缠去,想要拖住他。同时对着屋外大喊:“来人!守住小楼,不要放他们走!”

      外面府兵已经冲到楼下,嘈杂的呐喊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小楼被层层包围。

      两名黑衣侍从再次追上来,缠住谢临渊,不让他靠近镜座。谢临渊以一敌二,还要不断斩开袭来的怨魂黑雾,压力陡增,玄机子在后方源源不断催动术法,煞气越来越浓。

      沈砚知道不能再拖延,若是等大批府兵冲上楼,他们再难脱身。他目光扫过案几,上面放着玄机子方才抄写的纸卷,旁边还有一个铜制香炉,里面燃着引魂香,正是供给阵法的燃料。

      沈砚脚步一转,朝着香炉冲去。

      玄机子见状,急忙分出一缕黑气拦截沈砚。沈砚侧身避开,抬手猛地掀翻香炉。香炉落地,引魂香摔断,香灰四散,供给阵法的源头骤然中断。

      青铜镜上的绿光瞬间黯淡几分,黑雾怨魂的攻势也弱了下去。

      “找死!”玄机子怒喝一声,亲自朝着沈砚攻来,枯瘦的手掌裹挟浓重煞气,直取沈砚心口。

      沈砚不通杀伐术法,只能凭借灵巧身法躲闪,险之又险避开一击,手臂还是被煞气扫到,一阵刺骨的疼,衣袖下的皮肤迅速泛起青黑。

      “沈砚!”谢临渊余光瞥见,心头一紧,剑气骤然暴涨,逼退两名侍从,甩开缠斗,快步冲过来,横剑挡在沈砚身前,长剑硬接玄机子一击。

      砰的一声,两股力量相撞,谢临渊手臂微麻,后退半步,稳稳护住身后的沈砚。

      “你受伤了?”谢临渊侧头,低声问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无妨,只是煞气擦伤。”沈砚稳住气息,“镜座是阵根,毁了镜座,大阵就破了!密室暗门的锁,和阵法相连,阵破,锁自开!”

      玄机子脸色阴沉到极点,他没想到沈砚一眼看穿阵法关联。他不再留手,全力催动残余煞气,黑雾疯狂汇聚,化作数条黑蛇,朝着二人噬咬而来。

      楼下府兵已经开始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近,危机迫在眉睫。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将一身灵力尽数灌注长剑之上,剑身泛起莹白的光。他抬手,将沈砚往身后一护,提剑朝着青铜镜底座直冲而去,迎面硬撼黑雾黑蛇。

      剑光纵横,黑蛇被剑气斩碎,化作黑烟消散。玄机子拼命阻拦,却挡不住谢临渊一往无前的攻势。

      “铛!”

      长剑狠狠劈在青铜镜的石质底座上。

      裂纹顺着底座蔓延开来,青铜镜哐当一声,镜面碎裂,漫天黑雾瞬间消散,萦绕小楼的浓重煞气如同潮水一般褪去。

      大阵,破了。

      随着阵法崩塌,内侧那扇暗门“咔哒”一声,锁扣自动弹开,密室大门敞开。

      玄机子踉跄后退,一口黑血呕出来,阵法和他心神相连,阵破,他也受到反噬,气息萎靡。

      两名黑衣侍从见阵法已破,玄机子受伤,心头大乱,攻势迟滞。

      “快去密室拿密信!”谢临渊对沈砚喊道,自己提剑拦下玄机子和两名侍从,死死拖住他们,“我来挡住他们!”

      沈砚没有迟疑,快步冲到暗门前,推门踏入密室。密室不大,里面立着一排木柜,层层叠叠存放着卷宗、书信。烛台微光下,沈砚快速翻找,指尖在一卷卷纸册之上掠过,目光急切搜寻魏嵩的亲笔手札,还有当年沈家灭门的谋划文书。

      外面打斗声不断,兵器碰撞、呼喝声交织,府兵已经冲上二楼,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沈砚指尖一顿,在木柜最内侧,找到一个鎏金匣子。他立刻打开匣子,里面整齐放着一沓书信,还有一本簿册,封面上写着魏嵩私印。他快速翻看几页,里面记录着他和各地党羽往来,还有当年策划构陷沈家、下令屠戮满门的计划,字字惊心,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物证!

      找到了!

      沈砚心头一震,立刻合上匣子,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冲出密室。

      “拿到了!我们走!”

      谢临渊听见喊声,一剑逼退玄机子,不再恋战,回身靠近沈砚。此刻二楼已经挤满府兵,刀枪林立,将两人团团围在中间。玄机子捂着胸口,阴狠盯着他们:“想走?今天你们两个,都要死在这里!”

      “拦住他们!太傅有令,格杀勿论!”领头的府兵统领厉声下令。

      无数刀枪朝着两人刺来。

      谢临渊将沈砚护在身侧,长剑舞出密不透风的剑幕,护住两人,边打边退,朝着东侧窗口靠拢。

      “从原路走!”谢临渊高声道。

      两人背靠着背,一人持剑厮杀,一人抱着证物,沉着应对四面八方涌来的府兵。沈砚虽不擅武功,却也记得防身招式,手里攥着一枚短匕,帮谢临渊格挡侧面偷袭而来的兵刃。

      玄机子忍着反噬的伤势,再次催动残余术法,几道黑气偷袭而来。谢临渊分心抵挡,肩头被一名府兵的长枪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玄衣。

      “谢临渊!”沈砚心头一紧。

      “没事!”谢临渊咬牙,攻势不减,奋力杀出一条通路,冲到东侧窗边,“跳!”

      两人翻身跃出窗外廊台,纵身朝着后院柏树丛跃去。身后箭雨紧随而至,箭矢擦着耳边飞过,钉在树干上,簌簌作响。

      “追!快追!”府兵统领带人紧随其后,冲出小楼。

      落地之后,二人不敢停留,借着柏树林掩护,朝着枯井暗道的方向狂奔。玄机子在后方遥遥催动术法,阴风在身后追逐,刮得脸颊生疼。

      “进暗道!”

      谢临渊拉着沈砚,快步冲到枯井旁,掀开石板,两人先后跃入井底,沿着暗道快速往回奔跑。身后府兵追到井口,有人跟着跳下来,在暗道里紧追不舍。

      暗道狭窄,不利于大军铺开追击,成了他们唯一的生机。

      两人一路往前狂奔,身后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谢临渊边跑边回头,挥出几道剑气,暂时阻滞追兵脚步。沈砚怀里紧紧抱着鎏金匣子,一刻不敢松开,这是沈家沉冤昭雪的全部希望。

      终于,他们冲到暗道出口,推开石板,翻出枯井,一头扎进外面的小林子里。夜色茫茫,树林茂密,正好用来脱身。

      “分开走?”沈砚喘着气问道。

      “不,一起。”谢临渊拉住他的手腕,掌心温热有力,“往南走,出城,先和苏敬汇合。只要带着证物见到苏主簿,我们就还有转机。”

      两人手拉着手,在密林之中疾驰,身后追兵的火把光亮,在林子边缘远远晃动,呼喊声不绝于耳。

      夜色漫过树梢,前路依旧危机四伏,可怀中的证物、身侧同行之人,让他们心底笃定。

      魏嵩的罗网已经铺开,可他们,握着刺破黑暗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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