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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京门罗网 京郊迷瘴伏 ...

  •   暮色像浸了墨的纱,一点点裹住官道两侧的荒林。

      沈砚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卷从柳惜娘手中得来的官员名录。桑皮纸粗糙,上面用极淡的朱砂标注名字,有的画圈,有的打叉,还有寥寥几人旁边写着一个“待”字。墨色隐在纸纹深处,若是寻常人看去,只当是随意晕开的污渍,唯有以清水蘸棉纸轻敷,字迹才会慢慢浮上来。

      这是柳惜娘交出来的东西,也是指向太傅魏嵩最直接的凭据。

      车外传来谢临渊低沉的声音:“再有半个时辰,便能望见京城外的护城烽火台。”

      沈砚掀开车帘一角,晚风扑在脸上,带着秋末的凉意。谢临渊骑在墨色骏马之上,玄色劲装被风吹得贴在肩背,腰间长剑“镇邪”的剑穗随马的步伐轻轻晃动。他侧脸线条冷硬,目光始终锁在前方岔路,没有半分松懈。

      一行人行至此地,只剩沈砚、谢临渊,还有镇邪司两名精锐暗卫。其余人留在黑石驿,看管被俘的邪术门人,等候后续接应。

      “到了京郊,便入了魏嵩的地界。”沈砚低声道,“他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与禁军。我们带着这份名录入城,等于攥着一把引火的短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谢临渊微微侧头看向他,眼底的寒色柔和了一瞬,转瞬又压回冷峻:“镇邪司直属天子,太傅手再长,也不能随意在京郊截杀我们。但他不会明着动手,阴招会层出不穷。”

      沈砚颔首,将名录仔细卷好,塞进贴身的锦袋,贴在心口。他青衫素净,眉眼沉静,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经年累月压下的恨意。沈家满门覆灭,当年案卷被篡改,证人尽数失踪,他隐忍多年入大理寺,为的就是等这一日。

      “玄机子方才在山涧逃脱,定会提前赶回京城报信。”沈砚缓缓开口,“魏嵩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一定会布下罗网,在我们进宫面圣之前,把东西抢回去,再把我们扣上通邪谋逆的罪名。”

      话音未落,前方官道上,忽然腾起一团白茫茫的雾气。

      不是山间寻常晨雾。

      雾气腥臭黏腻,如同腐烂水草泡在死水之中,迅速沿着官道铺开,将前路尽数吞没。马匹骤然焦躁起来,扬蹄嘶鸣,不肯再往前半步,马鼻里喷出白气,浑身皮肉不受控制地发抖。

      “是迷魂瘴!”一名暗卫厉声喝出,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刀,“和之前黑石驿鬼灯一脉的术法!”

      谢临渊猛地勒住马缰,“呛啷”一声,镇邪长剑出鞘半寸,凛冽剑气劈开扑面而来的瘴气。他回头沉声吩咐:“护住马车,背靠背列阵!瘴气里藏着东西!”

      两名暗卫立刻分开,一左一右守在马车两侧,短刀横在身前,凝神盯着白茫茫的雾。

      沈砚已经从马车里跳了下来,脚步稳,没有半分慌乱。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罗盘,指尖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引魂丝,悬在罗盘上方。引魂丝在空中不住震颤,针尖疯狂朝着雾气深处偏转。

      “不是单纯迷瘴,是借地脉怨气催生的幻瘴。”沈砚目光沉定,声音清晰穿透雾中杂音,“它不止迷惑心神,还会勾出人心中最痛的执念,造幻境困杀。小心,莫看雾里浮现的人影!”

      话音刚落,白雾之中,隐约走出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有老叟拄杖,有妇人垂泪,还有身着青衫、眉眼和少年沈砚一模一样的孩童,正是当年沈家府邸里,那些惨死的家人。

      幻境无声,却极具蛊惑。

      那少年沈砚回头,笑着朝他伸手,口型无声说着:阿砚,快回来。

      沈砚心口猛地一缩,指尖骤然攥紧。那些画面是他夜夜梦魇里反复出现的场景,是他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伤疤。眩晕感顺着后脑往上涌,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

      “沈砚!”

      一声冷喝如惊雷炸开。

      谢临渊策马冲到他身侧,剑身侧过,用剑脊重重敲在沈砚肩头。凌厉的痛感瞬间拉回沈砚涣散的神志,他猛地回神,抬眼看向谢临渊。

      玄衣镇抚使的目光牢牢锁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听见:“别往里面看。那些都是假的,是怨气凝出来的幻象。你的仇,要亲手让魏嵩伏法,不能栽在这里。”

      沈砚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混着腥臭瘴气的冷风,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点头:“多谢。”

      他重新低头看向罗盘,引魂丝的震颤渐渐分出方向。

      “瘴眼在官道中央那棵老槐树下。”沈砚抬手指向白雾深处那道扭曲的树影,“阵眼埋了聚怨骨,只要毁了那根骨,瘴气自散。但阵眼周围,必定埋伏了人手。”

      谢临渊抬眼望向老槐树,眼底杀机渐起:“我去破阵。你们守在此处,提防侧方偷袭。”

      “不可。”沈砚拉住他的衣袖,“魏嵩不会只放术师,必然有禁军伪装的死士。你孤身过去,容易被围。”

      “我是镇邪司镇抚使,斩邪破阵,本就是我的职责。”谢临渊垂眸,看向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沈砚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方才幻境带来的冲击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放缓语气,“我不会恋战,一击即退。你留在后方,若是我出事,你带着名录,走小路绕去皇城,面呈陛下。”

      这句话分量极重。

      沈砚盯着他,片刻之后缓缓松开手:“活着回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风里,却重逾千钧。

      谢临渊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消失。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携一道玄色身影冲入茫茫白雾之中。长剑破空,剑气所过之处,白雾被撕开一道狭长裂口,腥臭瘴气纷纷避让。

      雾里很快响起兵刃相撞的脆响,还有术法催动时低沉的咒音。惨叫声、马嘶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

      留在原地的两名暗卫神经绷到极致,目光不停扫视两侧林丛,不敢有片刻松懈。

      沈砚握着罗盘,耳朵仔细分辨雾中的动静,同时留意四周林地。他知道,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主力被吸引去阵眼,偷袭者多半会从侧边密林摸过来,目标不是谢临渊,是他,是他身上那份官员名录。

      果不其然。

      右侧林间,枯枝轻响,数道黑衣人影悄无声息窜出,面罩遮脸,手中短刃泛着幽蓝的毒光,一言不发直扑沈砚!

      “保护沈评事!”暗卫怒吼一声,挥刀迎上去。

      刀锋相撞,火花四溅。暗卫武功不弱,可来袭之人都是死士,悍不畏死,招招同归于尽。一人缠住暗卫,另外两名死士绕过缠斗的圈子,直奔沈砚。

      沈砚不会高强武功,可他常年勘案验骨,熟悉人体筋骨弱点,心思冷静到近乎冷酷。他侧身避开刺向心口的短刃,袖中滑出一支锋利的骨锥,反手狠狠扎向死士手腕麻筋。

      “啊!”

      那死士手腕剧痛,短刀脱手,沈砚顺势抬脚踹在他膝弯,趁他跪倒的瞬间,骨锥抵住他咽喉。

      另一人已经冲到近前,刀刃直劈沈砚头顶。

      沈砚避无可避。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玄色剑光穿透白雾疾驰而来。谢临渊去而复返,长剑横削,直接挑飞那柄毒刃,剑尖抵住死士咽喉,轻轻一送。

      死士身体一僵,轰然倒地。

      谢临渊气息微喘,左肩衣衫裂开一道长口,渗出血迹,显然方才在阵眼那边也受了伤。他快速扫过地上尸首,眉头紧锁:“阵眼已经毁了,瘴气正在消散。这批人是魏嵩私养的影卫,不是术门弟子。”

      白雾缓缓褪去,视野重新清晰。官道中央那棵老槐树根部被剑气劈开,一截发黑的人骨碎成数段,埋在泥土里,怨气源头就此断绝。

      剩下的几名影卫见势不妙,不再缠斗,转身就要遁入林中逃走。

      “留活口!”沈砚立刻开口。

      谢临渊身形一闪,长剑出鞘,几道剑光起落,精准挑断两名影卫腿筋,将人生擒。余下的人拼命奔逃,隐入密林深处,追之不及。

      两名被俘的影卫被按跪在地上,牙关紧咬,一言不发。沈砚蹲下身,仔细打量他们手腕处一个极小的烙印,是一朵萎缩的墨菊。

      “是太傅府私卫的印记。”沈砚声音冷下来,“魏嵩果然敢在京郊动手。他已经急了。”

      谢临渊低头看着肩头的伤口,随手撕下一块衣襟简单包扎,血色很快浸透粗布。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俘虏,冷声道:“说,太傅下一步打算怎么做?京城里埋伏了多少人手?”

      影卫垂着头,一言不发。

      谢临渊指尖叩了叩剑柄,镇邪剑的寒气压得人心头发颤:“镇邪司有百种审邪问讯的法子,不必动刑,便能引你体内潜藏的戾气,叫你尝遍心魔煎熬。我再问一次。”

      那影卫猛地抬眼,眼底满是疯狂,忽然猛地一咬后槽牙。

      “不好!”沈砚惊呼。

      谢临渊出手极快,指尖扣住他下颌,可还是晚了一瞬。影卫嘴角溢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几下,没了气息。另一名俘虏见状,同样毒发自尽。

      两条人命转瞬而逝,没有留下一句口供。

      沈砚缓缓站起身,望着通向京城的官道,神色凝重:“死士,早就备好毒药,被擒即自尽。魏嵩把退路算得清清楚楚,不会留下任何指向他的人证。”

      “既然明面上审不出东西,我们便换一条路。”谢临渊看向京城方向,目光坚定,“不能走正门入城。正门守军有不少是魏嵩门生,我们带着名录进去,等于自投罗网。走南边水门,那里归禁军另一位统领管辖,和太傅派系不和,相对稳妥。”

      沈砚点头,回头看向马车。方才一阵混乱,车夫吓得缩在车辕后,侥幸没有受伤。

      一行人不再停留,调转方向,舍弃主官道,沿着一条隐蔽的田埂小路,绕向京城南门外的漕河水道。

      夕阳彻底沉落,天边只剩一点暗红余晖。远处京城高大的城墙轮廓在夜色里巍峨耸立,城楼上灯火次第亮起,看着繁华安宁,内里早已布下层层罗网。谁也不知道,城墙之后,有多少双眼睛,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赶路途中,沈砚留意到谢临渊肩头的伤口一直在渗血,包扎的布条已经湿透,深色的血迹在玄衣上格外刺目。

      “你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沈砚轻声开口。

      谢临渊摇头:“皮肉伤,不碍事。先入城,寻一处安全落脚地再说。现在停下,容易被追兵赶上。”

      沈砚没有再劝,只是从包袱里取出干净伤药和绷带,放在马车里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路潜行,避开沿途巡逻的岗哨,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终于抵达南门外漕河。河面水波沉沉,停泊着不少商船与运粮驳船,渔火点点,人声嘈杂,恰好用来掩护行踪。

      水门守卫森严,士兵持戈来回巡视,仔细盘查过往船只与行人。

      谢临渊拿出一块镇邪司特制腰牌,腰牌刻着镇邪司纹章,只有直属天子的镇抚使才有。他带着沈砚上前,平静报出身份。

      守卫统领亲自过来查验腰牌,反复核对印记,神色恭敬,却又带着几分审慎:“原来是谢镇抚使。只是今日太傅大人方才传令,京郊近日有邪徒作乱,所有外来之人,一律严加盘查,需要登记随行物件。”

      来了。

      沈砚心中了然。魏嵩动作极快,封锁已经下到各个城门。明面上是搜捕邪徒,实则就是堵截他们二人,寻找那份官员名录。

      谢临渊面色不变:“我奉陛下密令,追查囚魂画一案,随行所带,都是案卷证物,不便当众查验。若是统领执意要查,便随我一同入宫面圣,请陛下定夺。”

      统领脸色一变。入宫面圣,这话分量太重,他一个小小城门统领,哪里敢担这个干系。太傅权倾朝野是一回事,镇邪司直属帝王又是另一回事,两边他谁都得罪不起。

      沉吟片刻,统领侧身让路:“既然是谢镇抚使公务,那便放行。只是城内近日戒严,还望镇抚使多加小心。”

      “有劳。”谢临渊微微颔首,带着沈砚和暗卫,顺利穿过水门,踏入大靖京城。

      一进城里,氛围立刻不同。街道上巡逻的禁军明显比往日多了数倍,三五成群,沿街盘查路人,时不时拦住行人搜身。茶楼酒肆里看似热闹,角落里总有神色诡异之人暗中窥探。

      魏嵩的网,已经铺进了京城每一条街巷。

      “不能去镇邪司衙门,也不能回大理寺。”沈砚压低声音,“两处地方,恐怕都已经被太傅的人盯上,回去就是陷阱。”

      谢临渊认同:“我在城南有一处隐秘私宅,极少有人知晓,先去那里暂避,休整伤口,再商议何时递牌子求见陛下。”

      几人不再耽搁,混入人流,拐进纵横交错的小巷,专挑偏僻幽暗的小路穿行,避开巡街队伍。巷子里油灯昏暗,墙面上斑驳,脚步声在空旷巷子里回荡,身后总隐约感觉有视线跟随,回头去看,却又空无一人。

      “尾巴跟上了。”一名暗卫低声提醒,“距离很远,不敢靠太近,只是远远吊在后面,传信报位置。”

      “不用管。”谢临渊冷声道,“他们不敢直接在闹市动手,目标只是盯紧我们的落脚处。我们可以顺水推舟。”

      他低声吩咐两名暗卫:“你们二人分开,绕路引开追踪者,往城北方向走,制造我们去往城北的假象。之后找机会脱身,明日寅时,到城南私宅与我们汇合。切记,不可硬战,保全自身。”

      “属下遵命!”两名暗卫躬身领命,转身分开,朝着相反的巷子快速离开。

      追踪的眼线果然被引走一部分,剩下零星几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跟着暗卫的方向追了过去。

      甩掉尾随的探子,谢临渊带着沈砚继续往城南深处走。穿过两条窄巷,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院墙不高,院门是老旧木板,看着和普通民居别无二致,没有任何标识。

      谢临渊取出钥匙,轻轻打开院门,示意沈砚进去,反手关门,落上门闩。

      院内安静,只有几株老竹,夜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一间正屋,两间偏房,陈设简单干净,没有多余装饰。

      “这里是我早年购置的院子,只有我和两名心腹知道。”谢临渊走进屋内,点燃桌上一盏油灯,昏黄灯光铺开,映亮他染血的肩头,“暂时安全,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沈砚环顾四周,放松少许,随即看向他的伤口:“先处理伤势吧。方才一路奔波,伤口一直流血,拖久了容易发炎。”

      谢临渊没有推辞,在桌边坐下,抬手解开衣襟。玄色内衬被血浸透,伤口在左肩,一道狭长创口,边缘被刀锋划开,还好不算太深,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一路策马颠簸,不断撕裂伤口,流血不止。

      沈砚拿出伤药、干净棉布与清水,蹲在他身侧,动作轻柔却稳,先用清水擦拭伤口周围血污。指尖偶尔触碰到谢临渊肩头温热皮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顿,气氛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噼啪轻响。

      “当年沈家出事的时候,我刚入镇邪司不久。”谢临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卷宗送过来,标注是沈家私养邪物,祸及邻里,满门抄斩。我当时看过案卷,总觉得多处疑点,只是人微言轻,无力翻案。”

      沈砚擦拭伤口的手微微一滞,抬眼看向他。灯光落在他沉静的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我一直以为,当年所有人都认定沈家有罪。”

      “案卷可以伪造,证词可以收买,可痕迹骗不了人。”谢临渊看向他,目光认真,“我查过现场残留的怨气,那不是沈家蓄养妖物留下的气息,是外来邪术刻意布置,用来栽赃。只是魏嵩动手太快,所有线索一夜之间抹干净,我找不到证据。”

      沈砚心口一动。原来在他孤身蛰伏、步步为营潜入大理寺的时候,早就有人悄悄留意过沈家的冤案。

      “所以你当初在大理寺见到我,认出我是沈家遗孤?”沈砚低声问。

      谢临渊微微点头:“第一次见你,看见你验骨的手法,和沈老大人一模一样。我便知道,你回来,是为了翻案。”

      长久以来,沈砚都是孤身一人行走在黑暗里,背负血海深仇,步步小心,不敢信任任何人。他以为自己是独自跋涉,却没想到,早有一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和他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心底积压多年的孤寒,像是被这一盏昏黄灯火,悄悄化开一点缝隙。

      沈砚垂下目光,继续替他敷药,药粉撒上去,谢临渊肌肉微绷,却一声不吭。沈砚仔细用绷带一圈圈缠好,系上一个整齐的结。

      “好了。”沈砚收回手,轻声道,“接下来几日,尽量不要剧烈动武,免得伤口裂开。”

      谢临渊“嗯”了一声,看向沈砚心口的锦袋:“那份名录,是我们最重要的凭证。魏嵩一定会想尽办法抢夺,明日入宫面圣,风险极大。陛下虽有心肃清朝中邪术暗流,但魏嵩根基太深,朝堂之上不少大臣与他同气连枝,仅凭一份名录,未必能一举扳倒他。”

      沈砚面色冷静,早已想过这一层:“我知道。名录只能证明他私下勾结修习禁术的门人,却不能直接坐实沈家灭门是他主谋。柳惜娘和玄机子是人证,玄机子逃脱,只剩柳惜娘。只要把柳惜娘安全送到陛下面前,亲口指认魏嵩,再配合名录,才有胜算。”

      “柳惜娘还在黑石驿,由我们的人看管。”谢临渊眉头微蹙,“可魏嵩既然已经知晓她招供,一定会派人赶去黑石驿灭口。等我们派人去接应,恐怕来不及。”

      这是一道死局。

      人证远在黑石驿,路途遥远,魏嵩的追兵随时能到;他们身在京城,被魏嵩的势力包围,自身难保,很难分出人手前去接应。若是柳惜娘一死,最重要的人证消失,仅凭一纸名录,魏嵩大可以推说是别人栽赃,反咬他们通邪诬告。

      沈砚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脑海里飞速推演所有可能性。油灯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良久,他抬眼看向谢临渊,眼底闪过一个大胆的计策。

      “我们不必派人去黑石驿接她。”沈砚缓缓开口,“我们可以引魏嵩离开京城。”

      谢临渊目光一凝:“你打算怎么做?”

      “放出消息,就说柳惜娘在黑石驿翻供,要当众揭发当年沈家案全部真相。”沈砚声音平稳,条理清晰,“魏嵩最怕柳惜娘开口,一旦听闻这个消息,他必然坐不住。他不会放心交由手下处理,极有可能亲自或者派遣心腹重臣出城前去黑石驿灭口。只要他的人离开京城,朝堂之上,他的力量便会削弱,我们趁机入宫,面见陛下,呈上名录,同时截杀出城的灭口队伍,保住柳惜娘。”

      计策大胆,险之又险,一环扣一环,只要一步出错,全盘皆输。

      谢临渊盯着沈砚看了片刻,眼底慢慢浮起赞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是借刀引蛇,我们等于把柳惜娘放在最危险的位置上。一旦魏嵩不上当,或者他派出去的人速度太快,柳惜娘必死无疑。”

      “没有万全之策。”沈砚轻轻吐气,“想要破局,总要冒险。魏嵩身居太傅,位高权重,在京城内,我们处处受制。只有把他的力量调出城外,我们才有机会。”

      夜色越来越深,院外街巷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屋内油灯跳动,两个身影坐在灯下,低声商议后续每一步安排,推敲每一处漏洞,预判魏嵩可能的应对手段。

      他们脚下是京城布好的罗网,前路迷雾重重,强敌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杀机四伏。可此刻并肩坐在一盏灯下,彼此心意相通,再沉重的黑暗,仿佛也多了一分可以并肩抗衡的底气。

      沈砚抬眼,正好撞进谢临渊望过来的目光里。玄衣镇抚使眼底没有平日的冷硬,带着沉静的笃定。

      “不管前路如何,我与你同去。”谢临渊低声说。

      沈砚轻轻弯了弯唇角,淡淡一笑。青衫映灯火,驱散长久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郁。

      “好。”

      窗外晚风掠过竹梢,夜色深沉,京城暗流汹涌,一场围绕陈年血案的博弈,在寂静深夜,正式拉开帷幕。魏嵩布下天罗地网想要吞噬他们,而沈砚与谢临渊,已经备好棋子,准备反将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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