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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绣坊鬼丝 沈砚与谢临 ...

  •   牢里的潮气裹着腐腥,顺着石砖缝隙漫上来。

      沈砚一身青衫,下摆沾了黑龙潭底的泥渍,还未来得及换。他立在牢栏之外,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玉牌,玉色暗沉,边角磨得光滑,正是方才从潭底骸骨手边寻到的那一块。牢内的稻草堆里缩着一个人,正是苏晚。

      不过几日不见,苏晚已经全然没了当日在画铺里温雅作画的模样。长发散乱,脸上满是灰污,手腕上套着沉重的镣铐,锁链搁在地面,一动便发出沉闷刺耳的哐当声响。她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眉眼,听见脚步声,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

      谢临渊跟在沈砚身侧,玄衣在幽暗的牢狱中像一道沉下去的影子。他佩剑斜挎腰间,指尖虚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牢房四角。镇邪司的人提前布了禁制,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符文刻在墙壁,用来压制一切邪祟气息,便是囚魂画的残韵,也无法在此处滋生。

      “苏晚。”沈砚的声音不高,清冷静谧,穿透牢里浑浊的空气,“黑龙潭底的聚怨阵,是你布下的?”

      苏晚肩头猛地一缩,许久,才缓缓抬起头。她眼底布满红丝,空洞涣散,像是魂魄被抽走大半,嘴角扯出一抹极淡、近乎诡异的笑。

      “沈评事倒是厉害,连那里都找到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那阵,不是我布的,我只是守阵人。”

      “守阵人?”沈砚向前半步,青衫掠过潮湿的地面,“谁让你守着潭底骸骨?那些骸骨,和沈家旧案有什么关系?”

      提到沈家二字,苏晚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情绪瞬间失控,她猛地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石壁上,镣铐哐哐作响。

      “不要问!不能问!说了,都会死!”她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回荡,“那些东西藏在画里,藏在丝线里,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只要知道秘密,就会被收走魂魄,变成画中人!”

      谢临渊眉峰一蹙,上前半步,一股凛冽的威压散开。他没有厉声呵斥,只是沉沉开口:“镇邪司禁制在此,妖祟不能近身,没有人能在此处取走你的魂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苏晚尖叫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惶恐地盯着四周墙壁上看不见的符文,半晌,才慢慢冷静下来,重新蜷缩回稻草堆里。

      “没用的……禁制挡得住邪术,挡不住人心。”苏晚低声喃喃,“当年沈家满门,不是死于妖物,是死于人心。那些人手握权柄,想要的东西,是沈家祖传的绘魂秘典。”

      沈砚握着玉牌的手指骤然收紧。玉牌棱角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垂眸看着那块玉,指腹抚过上面浅浅雕刻的“沈”字。这是沈家子弟的随身佩牌,黑龙潭底下埋着的,是沈家旧部。

      绘魂秘典,他幼时听父亲随口提过一句。那不是什么修炼妖法的典籍,是沈家世代相传,记录魂魄流转、辨识邪术的手记,里面记载了囚魂绘的全部法门。父亲说过,此物凶险,不可轻易示人,沈家世代封存,绝不外传。

      当年灭门惨案发生之后,秘典便不知所踪。朝野上下只传沈家擅养妖邪,私习禁术,一夜之间被尽数剿灭,是天道报应。沈砚自幼背着这个污名长大,这么多年,他隐忍读书,踏入大理寺,就是想要找到证据,洗清沈家的冤屈。

      “绘魂秘典,在谁手里?”沈砚稳住翻涌的心绪,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内里的震荡。

      苏晚摇着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再多说一个字。无论沈砚如何追问,她只是反复念叨着不能说,再问,便闭上眼,任凭二人问话,一言不发,如同失了魂魄。

      谢临渊看了沈砚一眼,微微摇头,示意此刻问不出更多信息。

      “她被囚魂画的残念缠得太久,心神受损,再逼问下去,容易疯癫,反而断了线索。”谢临渊低声对沈砚道,“先把她安置在镇邪司监牢,加设双层禁制,派人日夜看守。”

      沈砚缓缓颔首,将那枚沈家玉牌收好,贴身放进衣襟内侧。目光再落回苏晚身上时,他忽然注意到苏晚袖口处,露出一截极细的暗红色丝线,丝线泛着一层淡淡的幽光,寻常人一眼看去,只会当作是绣线,可沈砚自幼跟着父亲辨识邪物,一眼便察觉异样。

      “你袖口这丝线,是什么?”沈砚抬手指向那截丝线。

      苏晚下意识捂住袖口,神色慌张,拼命往后缩。可已经晚了,那根丝线仿佛活物一般,察觉到被人发现,猛地从袖口窜出来,细细一缕红丝,朝着牢门外直冲而来!

      谢临渊反应极快,拔剑出鞘,铮的一声清响,剑光凛冽,一刀斩断那根红丝。断成两截的丝线落在地上,滋滋地冒着黑烟,转瞬化为一滩暗红色的黏液,渗入潮湿的石缝之中,消失不见。

      “是引魂丝。”谢临渊收剑,眸光凝重,“囚魂绘的配套邪术,丝线可以远距离传递指令,甚至夺人心神。有人在外面操控她。”

      也就是说,方才苏晚所有的恐惧、缄默,不只是她自己的意愿,暗处之人靠着这根引魂丝,一直在远程影响她的心神。方才若是他们逼问过急,那人说不定会直接借着丝线震碎苏晚的魂魄,线索就此断绝。

      沈砚心头一沉。对方比他们预想的还要谨慎狠毒。

      “这丝线,出自何处?”沈砚问道。

      “京城城西,锦云绣坊。”苏晚失魂落魄地开口,这一次,她没有再抗拒,“所有的引魂丝,都是那里织出来的。绣坊的老板娘,叫柳惜娘,是她给我的丝线,也是她传话给我,让我守着黑龙潭。”

      锦云绣坊。

      沈砚在大理寺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京城有名的绣坊,专供内廷绣品,来往皆是达官贵人的女眷,名声极好,谁也不会将一间雅致绣坊,和炼制邪术引魂丝联系在一起。

      谢临渊立刻唤来门外值守的镇邪司校尉,低声吩咐:“调两队人手,悄悄围住锦云绣坊,不要打草惊蛇,先监视出入之人,不许任何人传递绣品出去。”

      校尉领命,快步退下。

      “我们现在过去。”谢临渊看向沈砚。

      沈砚点头。二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地牢。牢门在身后重重合上,苏晚蜷缩在稻草堆里,望着牢顶小小的透气窗,低声说了一句:“小心那些绣出来的东西,每一根丝线里,都缠着一缕残魂。”

      走出镇邪司大门,外头天光已经偏斜,暮云沉沉,压在京城的屋脊之上。秋风卷起街上的落叶,打着旋飘过青石板路。沈砚坐进马车里,方才在牢里强行压下去的情绪,此刻才慢慢翻涌上来。他伸手按住衣襟里那块沈家玉牌,指尖微微发颤。

      谢临渊坐在他对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没有开口追问。他知道沈砚背负的东西太重,有些情绪,不必戳破。只是伸手,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沈砚面前。

      “先喝口茶。”谢临渊的声音放得很轻,“线索慢慢挖,不必急在一时。”

      沈砚抬眼看向他。少年时家族倾覆,他孤身一人,所有的委屈、痛苦、怀疑,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这么多年查案,他见过无数官吏冷眼,旁人提起沈家,或是鄙夷,或是忌惮,从来没有人会在他心绪翻涌的时候,递一杯热茶,说一句不必着急。

      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悄悄软了一瞬。沈砚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轻轻嗯了一声。

      “锦云绣坊专供内廷,背后牵扯的权贵不会少。”沈砚放下茶杯,迅速收敛心神,回归案情,“若是贸然闯进去抓人,没有实证,容易被人反咬一口,说我们寻衅,惊动朝堂。”

      “我明白。”谢临渊淡淡道,“镇邪司有巡查妖异的权限,大理寺可以查命案,我们二人同去,一明一暗。你以查访证物为由入内,我在外围布防,若是柳惜娘真的炼制引魂丝,必定会留下痕迹。”

      马车一路向西,穿过热闹的街市,行人渐渐变少,街巷变得清幽。锦云绣坊坐落在一条临河的巷子里,门前种着两株海棠,如今秋日,花叶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斜斜伸过院墙。坊门是朱红漆木门,挂着一块素色木匾,写着锦云绣坊四个字,雅致安静,看起来和寻常绣坊别无二致。

      镇邪司的人已经悄悄布好了岗,分散在巷口、对岸茶楼、旁边杂货铺里,不动声色地盯着绣坊大门。

      沈砚率先上前,抬手叩响门环。

      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开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绣女,眉眼温顺,穿着素色布裙,看见沈砚一身大理寺的青衫官服,微微一怔,屈膝行礼。

      “大理寺评事沈砚,前来查问一桩旧案相关证物,求见柳老板娘。”沈砚语气平和,不带半分压迫。

      小绣女连忙应下,请二人稍候,转身快步往里通报。

      谢临渊跟在沈砚身侧,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院内。院子很干净,摆着几排绣架,架上绷着绸缎,各色丝线整整齐齐收纳在木匣之中,空气中弥漫着绸缎、浆糊与淡淡的香料气息,闻起来温婉平和,丝毫没有邪祟的戾气。

      可谢临渊的目光,落在那些丝线匣子上时,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他自幼修习镇邪法门,对邪秽气息极为敏感,这院子深处,藏着一股极淡、被香料掩盖住的阴寒之气,若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不多时,里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女子缓步走出来,一身月白绣菊长裙,长发挽成温婉的发髻,鬓边别着一支银簪,容貌秀美,眉眼柔和,正是柳惜娘。她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气质娴静,像是常年埋首针线的普通绣娘,看不出半分凶险。

      “沈评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柳惜娘浅浅行礼,笑容得体,“不知沈评事前来,是要查什么证物?”

      “近日连环画魅凶案,查到一根引魂丝线,有人证供,丝线出自贵坊。”沈砚直视她的眼睛,语气平稳,“我想看看贵坊的丝线库房,核对丝线材质。”

      柳惜娘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慌乱,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是这件事。说来真是冤枉,坊间常有歹人仿制绣坊丝线,在外做些不法勾当,栽赃到我们头上。锦云绣坊做的是正经绣活,专供宫里和世家夫人,哪里懂得什么引魂邪术。”

      她侧身做出请的手势:“沈评事既然要查,自然可以。库房就在后院,只是库房里丝线繁多,还请沈评事随我过来。”

      沈砚和谢临渊对视一眼,二人跟着柳惜娘往后院走。穿过前院绣架,绕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后院。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西侧一间大屋,便是丝线库房,房门紧闭。

      柳惜娘取出钥匙打开屋门,推开木门。一股浓郁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里面一排排高大木架,层层叠叠摆满木匣,匣子里分门别类放着各色丝线,五彩斑斓,琳琅满目。

      “所有丝线都在这里了。”柳惜娘站在门口,微笑着,“沈评事尽管查验。”

      沈砚迈步走入库房,目光扫过一排排木匣。他逐一打开匣子翻看,蚕丝、绒线、金线、银线,样样都是寻常织绣所用的料子,色泽正常,没有那股暗红色引魂丝的幽异光泽。谢临渊跟在他身后,凝神感知,库房之内,只有绸缎与香料的味道,方才在前院察觉到的那一丝阴寒气息,在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砚指尖捻起几缕丝线,仔细查看,又放在鼻尖轻嗅,没有引魂丝特有的腥甜气息。

      难道苏晚说了假话?

      沈砚心头微疑,抬眼看向柳惜娘。女子依旧站在门口,神色从容,笑意温和,仿佛全然无惧查验。

      “沈评事,可查到了?”柳惜娘轻声问。

      “暂时没有。”沈砚合上木匣,“敢问柳老板娘,近几日,可有外人单独进入库房?或是有绣女私自带走丝线?”

      柳惜娘轻轻摇头:“库房钥匙只有我手里这一把,每日早晚由我亲自开门清点,绣女们只能在前院绣架做活,不许踏入后院库房。坊里的绣女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人,品性牢靠,不会私拿丝线。”

      她说得滴水不漏,没有任何破绽。

      谢临渊缓缓开口:“方才在前院,我闻到一股异香,和库房里的香料不一样。那香气是什么?”

      柳惜娘眸光微闪,随即笑道:“是我自己调配的熏香,用来给绣品熏香,除去蚕丝的腥气,放在我的内室,不在库房。若是大人想看,我可以带二位过去。”

      “不必。”谢临渊淡淡回绝。

      沈砚心里清楚,今日明面上的查验,怕是找不到直接证据。柳惜娘早有准备,引魂丝定然没有放在这间库房里。可越是毫无破绽,越说明此地有鬼。一个靠绣活谋生的老板娘,面对大理寺和镇邪司的问询,太过镇定从容,反而是最大的疑点。

      “既然库房查验完毕,我们先行告辞。”沈砚合上最后一只木匣,“后续若是还有需要,会再来叨扰柳老板娘。”

      “自当配合官府查案。”柳惜娘屈膝相送,笑容不变,“二位大人慢走。”

      二人转身离开库房,顺着原路走出绣坊。直到踏出朱红大门,走远了,确定柳惜娘听不见他们说话,谢临渊才低声开口:“后院还有一间密室,被阵法遮蔽了气息,我能感觉到,阴寒之气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只是刚才柳惜娘在一旁,不好直接破阵。”

      沈砚一怔:“密室?她藏得很好,我没有看出来。”

      “那是障眼迷阵,寻常人肉眼看不出,只能掩盖气息,挡不住镇邪司的感知。”谢临渊望向绣坊院墙,“现在不能硬闯,迷阵一旦被强行打破,若是里面藏着炼制好的引魂丝,丝线内禁锢的残魂会瞬间溃散,线索直接毁掉,甚至会爆发怨煞,伤及巷子里的百姓。”

      沈砚点头。他们不能赌,这条线索太重要,一旦损毁,想要再追查囚魂绘和沈家旧案,难如登天。

      “那我们等入夜。”沈砚低声道,“白日人多眼杂,柳惜娘有防备,夜里绣坊歇业,绣女归家,只剩她一人,我们悄悄潜入,探查密室。镇邪司的人在外围把守,防止她逃跑,也防止邪煞外泄。”

      “好。”谢临渊应下。

      二人回到巷口,和值守的校尉交代了夜间行动的安排,便先离开这条巷子,在对岸的茶楼雅间等候。临窗的位置,正好隔着河水,遥遥望见锦云绣坊的院墙。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街上灯笼陆续亮起,河面映着晃动的灯火。雅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流水潺潺的声音。沈砚凭窗而立,望着那一方安静的院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里的玉牌。

      谢临渊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目光落在沈砚侧脸上。青衫被晚风微微吹起,沈砚的侧脸清隽沉静,眉眼之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他知道,沈家旧案一直是沈砚的心结,如今线索一点点冒出来,可每往前一步,都危机四伏。

      “你不必一个人扛。”谢临渊忽然开口。

      沈砚回过头看他。

      “查沈家旧案,我陪你。”谢临渊抬眼,目光坦荡坚定,“镇邪司本就有肃清邪术、追查幕后黑手的职责,何况,我们已经是同路之人。”

      晚风从窗缝吹进来,拂动沈砚额前的碎发。他望着谢临渊漆黑的眼眸,心头那股长久以来的孤冷,像是被温水缓缓化开一点。这么多年,他习惯独自前行,从未想过,会有人站在他身侧,说愿意陪他走完这条路。

      沈砚轻轻弯了弯唇角,极淡的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多谢。”

      夜色越来越深,街上行人渐渐稀少,更夫敲着梆子,远远传来打更的声响,二更天到了。

      锦云绣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前院的烛火尽数熄灭,只剩下后院一间屋子,还留着一点微弱的灯火。绣女们早已各自归家,整条巷子安安静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谢临渊起身,握住腰间佩剑:“时机到了。”

      二人从茶楼后门离开,绕到绣坊后侧的院墙之外。值守的镇邪司校尉上前低声禀报,院内没有动静,没有任何人进出。院墙不高,上面爬着干枯的藤蔓。谢临渊率先纵身一跃,轻巧翻过院墙,落地无声,回头伸手,拉了沈砚一把。

      院内一片漆黑,只有后院那间亮灯的屋子透出微光。二人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前行,避开前院的绣架,悄无声息靠近后院。

      谢临渊凝神辨认气息,朝着迷阵所在的方位走去。月洞门旁,一处假山之后,便是被阵法掩盖的密室入口。表面看去,只是一块平整的石壁,和假山融为一体,看不出门户。

      谢临渊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符,指尖捏诀,银符微微亮起淡银色光芒,轻轻贴在石壁之上。

      “嗡——”

      一阵极轻微的震颤从石壁传来,笼罩在此处的迷阵缓缓消散,石壁向旁边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浓郁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血腥与丝线的腥甜气息,正是引魂丝的味道。

      密室入口里面,隐约传来女子低低的哼唱声,曲调婉转凄切,听着让人头皮发麻。是柳惜娘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眼,屏住呼吸,弯腰走入密室。

      密室不算宽敞,四壁用黑布幔遮盖,隔绝光线。屋子正中,立着一台巨大的织机,织机上绷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丝线,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红丝缠绕交错,在昏暗的烛火之下,泛着幽冷的红光。每一根丝线之上,都浮动着淡淡的虚影,是被禁锢在丝线上的残魂,幽幽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呜咽声。

      织机旁边,柳惜娘背对着他们,坐在矮凳上,手中拿着梭子,正慢悠悠地织着丝线。她一边织布,一边低声哼着曲子,月白长裙上,已经沾了点点暗红血迹。

      织机旁边的木案上,放着一卷泛黄的古册,册页摊开,上面画着繁复诡异的符文,正是囚魂绘的法门,旁边还有几页残破的纸页,纸上写着沈家的名字,还有当年参与灭门一案的官员名录。

      沈砚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呼吸猛地一滞。

      就是它。

      柳惜娘仿佛早就知道他们来了,没有回头,手中梭子依旧平稳穿梭在红丝之间,轻轻笑了一声:“二位大人,还是找过来了。”

      她缓缓转过身,方才温婉柔和的眉眼全然消失,眼底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嘴角勾起阴冷的笑意。

      “我还以为,靠着苏晚那根丝线,能拖住你们一阵子。可惜,镇邪司的镇抚使,果然厉害,连我的迷阵都能看破。”

      谢临渊上前一步,佩剑出鞘,剑光在密室里映出冷光:“你炼制引魂丝,以残魂织线,借囚魂画收取生人魂魄,是谁在背后指使你?当年沈家灭门,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柳惜娘放下手中梭子,站起身,环视着满室缠绕的红丝,轻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疯狂的意味。

      “指使我的人?你们很快就能见到。沈家手握秘典,不肯交出,挡了大人物的路,自然要被铲除。当年那场大火,没有烧干净所有线索,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找散落的秘典残页,收拢沈家余部的魂魄,就是为了补全囚魂绘。”

      她抬手轻轻抚过织机上的红丝,那些丝线像是有生命一般,朝着她指尖靠拢。

      “苏晚只是一枚棋子,黑龙潭的骸骨,是不肯归顺的沈家旧部,被我们杀了,埋在潭底布下聚怨阵,用怨气滋养丝线。只要囚魂绘大成,便可随心所欲收取任何人的魂魄,到时候,朝堂之上,谁也拦不住幕后之人。”

      沈砚攥紧拳头,指尖冰凉,心底翻涌着滔天怒火,面上依旧维持冷静:“名录上那些官员,都是同党?”

      “一部分是,一部分,是日后要用来献祭的祭品。”柳惜娘抬眼看向沈砚,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贪婪,“沈家最后一个后人,居然就是大理寺的沈评事,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你的魂魄,天生最适合承载绘魂之力,抓到你,秘典就算彻底圆满了。”

      话音落下,她猛地抬手,织机上无数暗红色引魂丝骤然腾空,如同毒蛇一般,朝着沈砚和谢临渊疯狂席卷而来!

      密密麻麻的红丝铺满密室,幽光闪烁,残魂的呜咽声瞬间放大,充斥整个狭小空间。谢临渊挥剑斩向迎面而来的丝线,剑光闪过,红丝一根根断裂,断丝落地,滋滋冒烟,化作黏液。可丝线无穷无尽,斩断一批,立刻又有新的缠绕上来。

      柳惜娘指尖捏着邪术法诀,脸色惨白,却笑得癫狂:“这些丝线,每一根都锁着一条亡魂,斩不尽,杀不完!沈砚,交出你身上沈家的血脉,我留你魂魄完整,入画永眠!”

      几根极细的红丝绕到沈砚身后,悄无声息缠向他的手腕。沈砚侧身避开,从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骨刀,反手划断丝线。这柄骨刀是他当年亲手打磨,用的是沈家旧案里遇难者的遗骨,天生克制囚魂邪术,红丝碰到刀刃,便立刻消融。

      谢临渊一边挥剑挡开汹涌的丝线,一边朝着沈砚靠近,护在他身侧。玄衣翻飞,剑光纵横,将袭来的红丝尽数挡在外面。

      “她的力量根源,是织机!”谢临渊高声道,“毁掉织机,丝线就会失去根基!”

      沈砚目光越过漫天红丝,看向屋子正中那台巨大织机。无数引魂丝都从织机蔓延而出,织机底座刻着一个巨大的聚魂法阵,源源不断抽取残魂之力。

      “我去破阵!你牵制她!”沈砚高声回应。

      谢临渊微微颔首,剑锋一转,主动迎着柳惜娘冲上去,剑光逼得柳惜娘不断后退,无暇分心操控全部丝线。沈砚握着骨刀,弯腰避开缠绕过来的红丝,快步冲向织机。

      柳惜娘见状大惊,想要抽身阻拦,却被谢临渊死死缠住。她咬牙催动术法,几根最粗的红丝猛地提速,直刺沈砚后心。

      “小心!”谢临渊余光瞥见,立刻掷出腰间一枚银符,银符在空中炸开,银光暴涨,挡住那几根粗丝。

      趁着这片刻空隙,沈砚纵身扑到织机跟前,举起骨刀,狠狠劈向织机底座的法阵纹路。

      “咔嚓!”

      骨刀劈在木座之上,法阵符文瞬间裂开一道缝隙,原本流转的红光猛地一滞。漫天飞舞的暗红色丝线,瞬间失去大半力量,在空中剧烈震颤,那些丝线上禁锢的残魂虚影,发出解脱一般的悲鸣。

      柳惜娘脸色骤然灰败,一口黑血从口中喷出,术法直接被打断。

      “不——!”

      她尖叫一声,想要冲过去护住织机,谢临渊已经欺身而上,剑尖抵住她的咽喉。

      “别动。”谢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漫天引魂丝一点点失去光泽,纷纷垂落,落在地上,化作一滩滩暗红黏液,消散无踪。那些被囚禁多年的残魂,挣脱丝线束缚,化作淡淡的光点,在密室里漂浮片刻,缓缓消散在空气之中,终于得以解脱。

      危机暂时平息。

      沈砚站在织机旁,喘着气,低头看着案上那本囚魂秘典,还有那张写满官员名字的名录。他伸手,小心翼翼拿起名录,指尖抚过一个个名字,心脏重重跳动。

      幕后黑手,就在这张纸上。

      柳惜娘垂着手,看着散落一地的丝线残迹,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死寂。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沈砚转过身,看向她:“幕后主使是谁,写在名录最顶端的人,对不对?”

      柳惜娘抬眼,看了他许久,忽然轻轻笑了,笑得悲凉:“就算你们拿到名录,又能如何?他权高位重,根基深厚,你们没有确凿实证,动不了他。反而会引火烧身,死无全尸。沈砚,这条路,是一条死路。”

      “是不是死路,总要走下去才知道。”沈砚握紧手中名录,“沈家的冤屈,那些被收走魂魄的死者,都要一个公道。”

      谢临渊收剑,取出镇邪司的锁魂链,上前将柳惜娘双手捆住。锁链上刻着镇邪符文,压制她身上所有邪术力量,让她再也无法催动引魂丝。

      “把她带出去,严加看管。”谢临渊朝着密室洞口扬声吩咐,在外等候的镇邪司校尉立刻应声,走进密室押解柳惜娘。

      柳惜娘被押走之前,回头深深看了沈砚一眼,低声留下一句警告:“他早就盯着你们了,接下来,会有更大的局等着你们。”

      说完,她不再挣扎,跟着校尉走出密室。

      密室之内,只剩下沈砚和谢临渊两个人。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狼藉,织机歪斜,散落着断掉的丝线。沈砚手里攥着那页名录,指尖微微发颤。这么多年的追寻,他终于摸到了幕后之人的衣角。

      谢临渊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向纸上的名字,目光沉沉:“明日一早,我把名录抄录一份,一份送入镇邪司存档,一份交给你带回大理寺。我们分头查证上面每个人的行踪,寻找证据。”

      沈砚抬头看向他,夜色之下,谢临渊的眉眼依旧冷锐,可看向他的目光,带着笃定的支撑。

      “好。”沈砚轻轻应下,将名录小心折好,贴身收好。

      二人走出密室,石壁在银符催动下,缓缓合上,重新变回假山的模样。后院的烛火已经燃到尽头,风吹过空荡荡的院落,安安静静,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缠斗,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翻墙离开绣坊,巷口值守的镇邪司士卒已经整装待命,押着柳惜娘先行返回镇邪司监牢,加设三重禁制看守,严防出事。

      夜色深沉,河水静静流淌。沈砚和谢临渊并肩走在河边的石板路上,灯笼微光落在两人身上,一青一玄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这条路很难走。”沈砚望着河面晃动的灯火,低声开口,“那个人身居高位,党羽众多,我们往前查一步,危险就多一分。”

      谢临渊侧头看他,声音沉稳有力:“我知道。我说过,我陪你。不管前面是什么陷阱,什么刀山火海,我都和你一起。”

      沈砚转头,撞进他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夜风掠过河面,带着微凉水汽,他心底积攒多年的孤寂,在这一刻,慢慢消融。

      他们手里握着名录,握着囚魂绘的秘典残页,握着黑龙潭骸骨、苏晚、柳惜娘三条线索。迷雾依旧厚重,暗处的敌人虎视眈眈,更大的风浪还在前方等候。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青衫与玄衣,并肩走在漫长的夜色里,朝着破晓的方向,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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