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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潭骨 沈砚与谢临 ...

  •   夜色浸透镇邪司后院的刑堂,檐角铜铃被穿堂风撞得细碎,一声一声,像埋在土里的人,轻轻叩着棺木。

      沈砚立在门槛外,青衫下摆沾了一路夜露,指尖捏着那半片从画轴夹层里寻出的绢帛。绢帛极薄,泛黄发脆,上面只绘了半枚朱砂印,纹路扭曲,不是官印,倒像是用指骨蘸着丹砂摁上去的。

      谢临渊先一步踏入刑堂,玄衣在昏暗灯火里沉如墨。他抬手,示意两侧值守的镇邪卫退下。廊下靴声次第远去,偌大一间屋子,只剩中间长桌上捆着的人,还有两盏摇曳的牛油灯。

      “就是他?”沈砚缓步走进去,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囚徒身上。

      这人是前日在西市被拿住的画匠,名唤苏晚。画魅一案里三幅害人古画,皆是经他之手重新装裱流出。他年纪不过三十,此刻浑身湿透,发丝黏在惨白的脸上,肩头有几道被缚妖索勒出来的血痕,垂着头,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谢临渊嗯了一声,指尖按在腰间刀柄上,声音压得很低:“抓回来之后审了两次,只说受人托裱,不知画中藏邪。镇邪司的驱邪咒试过,他身上没有妖气。”

      沈砚上前半步,蹲下身,指尖没有触碰苏晚,只凑近,静静打量他的眼。苏晚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眼底浑浊,瞳孔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不是妖祟入体,更像是长久被阴邪之气浸染,神魂耗损。

      “不是妖附,是被人下了引魂散。”沈砚轻声道,“引魂散不夺性命,只慢慢抽走人的神智,叫人分不清虚实,问不出真话。寻常刑讯无用,越打,他的神魂散得越快,到最后,只会变成一具空壳。”

      谢临渊眉峰微蹙。他常年与精魅邪祟交手,熟稔各类妖术禁制,可这种隐于暗处、慢慢磨人心神的毒术,并非镇邪司所长。

      “大理寺卷宗里见过。”沈砚直起身,将那半片绢帛摊在灯火下,“前朝秘术,多是一些隐世方士所用,沈家旧藏札记里,记载过这种指骨印。作画、制符、封魂,都用它作记。”

      提到沈家二字,空气静了一瞬。

      谢临渊侧头看他。灯火落在沈砚侧脸,他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波澜,只有握着绢帛的指节,极轻地收了一下。

      “沈家灭门之后,所有藏书札记尽数被抄没焚毁。你怎么还记得?”谢临渊缓缓开口。

      “我记在心里。”沈砚淡淡回了一句,随即转开话题,“苏晚这条线索不能断。引魂散有解药,只是药引难得,要寒潭底的水菖蒲。京城近郊,只有落霞山的黑龙潭才有。”

      谢临渊颔首:“我带人去取。”

      “不必兴师动众。”沈砚摇头,“黑龙潭地势阴寒,潭底怨气很重,人多了反而容易惊扰底下沉埋的东西。你我二人去足够,留人手在这里看守苏晚,防止有人杀人灭口。”

      这话正中要害。画魅一案接连死人,幕后之人藏在暗处,他们但凡露出一点破绽,对方必然会抢先抹掉苏晚这个活口。

      谢临渊没有异议,转身取了佩剑,又从暗格里取出两张符纸、一个装着清心丹的瓷瓶递给沈砚:“潭底阴瘴重,含一粒,免得被迷了心智。”

      沈砚接过瓷瓶,指尖不经意擦过谢临渊的掌心。对方的手常年握刀,带着一层薄茧,微凉。他微微一顿,飞快收回手,将清心丹收进袖袋。

      二人没有多耽搁,连夜备了两匹快马,自镇邪司侧门悄悄出城。

      子时的郊野一片漆黑,月色被厚云遮住,前路埋在浓重的暗影里。马蹄踏过荒草,簌簌作响,夜风裹着草木腐味扑面而来。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声交错,两个人都在各自思索案子里的疑点。

      那三幅画,画的都是已故之人,每一幅画里都藏着一缕被禁锢的残魂,观画者会被残魂勾起心底执念,神魂被一点点吸食,最后在幻梦里死去。之前他们查到,装裱画作的是苏晚,可苏晚只是一枚棋子,真正持有禁术、绘制囚魂画的人还没有露面。

      还有那枚指骨朱砂印。沈砚心里清楚,这印记,和当年沈家书房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当年他尚且年幼,偶然撞见父亲和一位陌生来客密谈,那人离开时,在一份卷宗角落,留下了这样一枚印记。没过半年,沈家满门一夜尽灭,烈火焚宅,尸骨难寻。

      这件事他埋了许多年,从不敢轻易与人提起,哪怕是大理寺同僚,也只当沈家是遭了山匪劫掠。唯有谢临渊,自联手查案以来,似乎隐隐察觉到他心底压着旧事,却从不多问,只在必要的时候,替他挡下暗处袭来的凶险。

      马行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山峦起伏,落霞山到了。

      山下是一片荒林,再往里走,便听不到虫鸣鸟叫,连风都冷了几分,空气里浸着一股湿腥的寒气。二人下马,将马匹拴在林外老槐树下,徒步往黑龙潭走去。

      越靠近潭边,寒气越重,地面铺着厚厚的青苔,湿滑难行。林间树影扭曲,枝桠横斜,像无数伸出的鬼爪。谢临渊走在前面,长剑半出鞘,剑锋隐隐漾开一层淡淡的白光,驱散周遭游荡的阴秽之气。

      “黑龙潭据说几十年前,曾是一处乱葬坑,后来地陷积水,成了深潭。”谢临渊低声道,“水底埋了无数无名尸骨,怨气经年不散,寻常精魅都不愿靠近这里。”

      沈砚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四周地面:“难怪适合养水菖蒲。阴寒至水,方能催生解药所需的那一味根茎。只是潭底怨气太重,下去之后,容易看见幻境。”

      话音刚落,前方树林尽头,豁然现出一汪黑水。

      黑龙潭静得诡异,水面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波纹,像一块被人铺在山谷里的殓布。潭边乱石嶙峋,石缝里零星长着几株水菖蒲,叶片细长,泛着幽绿微光,越是靠近潭中心,菖蒲长得越是茂密。

      “水菖蒲在潭中央的水下石缝里。”沈砚望着潭面,“岸边这些药性不足,解不了引魂散。”

      谢临渊看向幽深潭水:“我下水去取,你在岸上守着。若是有异动,喊我一声。”

      “一起。”沈砚摇头,“水下幻境扰人,一人容易中招,二人同行,可互为警醒。”

      谢临渊看了他片刻,没有拒绝。他收剑,将符纸贴在胸口,又递给沈砚一张避水符。符纸沾了潭水也不会融,能护住二人半个时辰。

      二人褪去外袍,只着中衣,先后踏入潭水。

      冰水瞬间裹住四肢,刺骨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沈砚忍不住闷哼一声。谢临渊就在他身侧,察觉到他身形微颤,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撑得住?不行就上岸。”

      “无妨。”沈砚稳住气息,含下袖袋里的清心丹,丹药入喉,一股清冽暖意缓缓散开,稍稍压下寒气。

      潭水极深,越往下,光线越暗,只有菖蒲叶片透出微弱幽光,勉强照亮周遭。水底乱石交错,散落着不少白骨,有的半埋在淤泥里,有的卡在石缝之间,随着水流轻轻晃动,看着触目惊心。

      无数细碎的低语,顺着水流钻进耳朵。

      都是死去之人的残念,杂乱、悲戚,反反复复诉说着生前的委屈与不甘。

      “别听。”谢临渊的声音透过水波传来,他靠近沈砚,与他并肩,“清心丹只能挡一时,定力稍弱,就会被怨气拖入幻梦。”

      沈砚闭了闭眼,凝神摒除耳边杂音。可那些低语无孔不入,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起——烈火、浓烟、哭喊,还有父亲回头看向他的那一眼。

      心口猛地一揪,脚下一晃,整个人往淤泥里沉了半寸。

      谢临渊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手腕,用力将他拉回身边。他掌心运力,指尖捏了一个清心诀,淡淡的白光笼罩住两人,那些嘈杂低语瞬间淡了下去。

      “想起旧事了?”谢临渊盯着他,在水底,声音闷闷的。

      沈砚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轻轻挣了挣手腕,却没有挣开。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是。沈家失火那夜,我就是靠着一口井里的冷水藏着,才活下来。这里的水,味道很像。”

      谢临渊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有放开。他没有追问那场大火的细节,只是低声道:“我护着你。先采药。”

      沈砚抬眼看向他。幽绿微光映在谢临渊脸上,往日里冷硬凌厉的轮廓柔和了几分,眼底没有试探,没有猜忌,只有笃定。心底某处紧绷的地方,悄悄松了一丝。

      二人继续往潭心游去。潭心有一块巨大的黑石,石缝里丛生着成片的水菖蒲,根茎粗壮,正是他们要找的药。

      谢临渊抽出短刃,小心割下几株根茎,用油布裹好,系在腰间。

      就在这时,潭底淤泥忽然剧烈翻滚起来。

      大片浑浊黑水翻涌而上,原本散落的白骨纷纷从淤泥里浮起,在水流里盘旋汇聚,无数残念的嘶吼骤然爆发,震得人耳膜发疼。一道巨大的黑影,自黑石下方缓缓浮上来,轮廓像是一头蛰伏在水底的巨兽。

      “是潭底的怨煞,被我们惊扰了。”谢临渊立刻将沈砚护在身后,短刃横在身前,“你拿着药,往上游走,我来拖住它!”

      沈砚却没有后退,他迅速自袖中取出几张镇煞符,指尖飞快捏诀:“一起走!怨煞是万千残念凝聚而成,杀不尽,只能暂时驱散,单独留下你太险。”

      黑影猛地冲了过来,浑浊水流裹挟着刺骨阴风,无数白骨碎片像箭矢一样射向二人。谢临渊挥刀格挡,刀锋撞上白骨碎片,碎成漫天粉末。沈砚抬手甩出符纸,符纸遇水燃起来,化作白光,撞在黑影身上,黑影发出一声凄厉哀鸣,稍稍后退。

      可潭底怨气源源不断,黑影很快再次凝聚,攻势比方才更猛。

      “避水符时效快到了!”谢临渊沉声提醒,他肩头被一块尖锐骨片划开一道口子,血水在水里散开,淡淡的血腥味,反倒刺激得怨煞越发狂暴。

      沈砚目光飞快扫过那块黑石,忽然开口:“它的根,在黑石底下!那里是乱葬坑的核心,所有怨气都从那里涌出来!我们不用打散它,震开核心的聚怨阵就行!”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半片绢帛,绢帛上的指骨印在怨煞气息靠近时,竟然微微发烫。沈砚心里一动,立刻将绢帛递给谢临渊:“你持刀牵制它,我去黑石下破阵!”

      谢临渊眉头紧锁,不愿让他孤身涉险,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咬了咬牙,应下:“小心!我跟着你。”

      二人顶着怨煞的冲击,艰难游向黑石底部。黑石下方有一处狭小洞穴,洞穴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符文已经褪色,却依旧在缓缓吸纳周遭的怨气。正是这一处隐秘的聚怨阵,维系着潭底怨煞不散。

      阵眼在洞穴最深处,一枚嵌在石壁上的人骨。

      沈砚游进洞穴,目光落在那枚骨头上。骨头是指骨,上面刻着和绢帛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幕后之人,很早之前就来过黑龙潭,在这里布下聚怨阵,积攒怨气,用来滋养囚魂画里的残魂。苏晚只是台前的棋子,布阵、绘画的,是同一个人。

      “找到了!”沈砚抬手,指尖凝聚清心真气,朝着那枚阵眼指骨击去。

      就在真气触碰到指骨的瞬间,指骨猛地爆发出刺目红芒,洞穴剧烈震颤,外面怨煞发出滔天怒吼,疯狂朝着洞穴冲撞过来。谢临渊守在洞口,刀锋翻飞,死死挡住袭来的骨屑与阴气,玄色衣袍被水流撕碎好几处,伤口渗出来的血越来越多。

      “沈砚!快!”

      沈砚咬紧牙关,催动全部真气,狠狠压向阵眼。咔嚓一声轻响,那枚指骨从石壁上崩裂开来,上面血色纹路寸寸消散。

      一瞬间,源源不断涌出的怨气断了源头。外面那道巨大黑影失去支撑,开始一点点溃散,化作无数细碎残念,慢慢散入潭水之中,那些嘈杂凄厉的低语,一点点归于沉寂。

      潭底动荡渐渐平息,黑水缓缓沉淀,恢复了先前死寂的模样。

      沈砚浑身脱力,身形一软,直直往下坠去。

      谢临渊立刻弃了刀,飞快上前,伸手将他稳稳抱进怀里。水流轻轻托着两人,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沈砚脸色苍白,唇色泛青,闭着眼,气息微弱。

      “沈砚?”谢临渊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慌乱,抬手探他脉象,还好,只是真气透支,加上冰水侵体,暂时脱力,没有性命之忧。

      避水符的微光已经快要熄灭,再留在水下,两人都会溺水。谢临渊一手抱着沈砚,一手抓着裹好的水菖蒲根茎,用力朝着水面上游去。

      破开水面的那一刻,微凉夜风扑面而来,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隙,清冷月光落下来,洒在黑龙潭上。

      谢临渊抱着沈砚游到岸边,将人轻轻放在平整的岩石上,又把药包放在一旁。他抬手擦掉脸上的水,低头看向沈砚。少年眉骨清隽,此刻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贴在眼下,青衫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看着格外单薄。

      谢临渊解下自己尚且还算干燥的外袍,盖在沈砚身上。指尖不经意碰到他额头,烫得惊人。

      “受凉发热了。”谢临渊低声自语,伸手探了探他体温,眉头拧起。他环顾四周,潭边荒冷,没有屋舍,只有远处林子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处废弃山神庙的轮廓。

      谢临渊背起沈砚,拿起药包与短刀,快步朝着山神庙走去。

      山神庙早已破败多年,庙门歪斜,神像倾颓,落满厚厚的灰尘与蛛网。好在四面有墙,能挡住夜风。谢临渊将沈砚轻轻放在干草堆上,寻来枯枝,用火折子点燃,一堆篝火慢慢燃起来,暖光填满狭小破庙。

      火焰噼啪作响,驱散了寒意。沈砚依旧昏昏沉沉,额头发烫,时不时低声呓语,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偶尔会低低唤一声“爹”。

      谢临渊坐在篝火旁,看着他,沉默许久。

      他很早就听过沈家旧案。当年沈家一门忠良,沈老御史刚直不阿,弹劾朝中权贵,没过多久,府邸起火,满门覆灭,对外只说是歹人纵火。卷宗草草了结,疑点重重,可无人敢再追查。那时谢临渊刚入镇邪司,奉命去火场查验,只看到一片焦土,满地残骸。

      他一直以为沈家无人生还,直到沈砚以大理寺评事的身份入仕,沉静内敛,心思缜密,擅长验骨勘案,极少提起家世。他没有戳破,只是在一次次协同办案里,慢慢察觉到,这个人心底压着一团火,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熄灭。

      囚魂画,指骨印,聚怨阵。一桩看似普通的志怪凶案,偏偏一步步,牵出当年沈家灭门的线索。幕后之人布下这么大的局,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忌惮沈家留存的什么秘密,还是单纯,要斩草除根?

      篝火跳跃,光影在谢临渊脸上明明灭灭。他抬手,用帕子蘸了一点篝火旁温热的水,轻轻擦去沈砚额头上的冷汗。

      沈砚似乎感觉到暖意,不安地动了动,往热源方向微微靠了靠,无意识地,抓住了谢临渊垂在身侧的衣袖。

      谢临渊动作一顿,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抓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看见篝火对面坐着的谢临渊。玄衣湿透大半,肩头伤口还在渗血,脸色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正安安静静看着他。

      “……我们上岸了?”沈砚嗓音沙哑干涩。

      “嗯,在落霞山废弃山神庙。”谢临渊点头,指了一旁用油布包好的根茎,“药拿到了,聚怨阵已经破掉,潭底怨煞散了。你方才真气耗竭,又受了寒,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沈砚转头看向那包水菖蒲,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注意到谢临渊肩头的伤口:“你受伤了。”

      “小事。”谢临渊淡淡道,“骨片划的,不深。”

      沈砚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一动,脑袋一阵眩晕,又跌回干草堆上。谢临渊伸手扶了他一把,让他靠在自己身侧,从随身药囊里取出金疮药与干净绷带。

      “我自己来。”谢临渊抬手,想要自己处理伤口。

      “别动。”沈砚拉住他手腕,声音还有些虚,“我会包扎。大理寺勘验伤损,包扎止血是基本功。”

      谢临渊看着他,停下动作。

      沈砚微微坐直,伸手小心掀开他玄衣肩头布料。伤口不算很长,却很深,边缘还沾着浑浊潭水,若是处理不好,容易发炎溃烂。他先用干净白布蘸温水,仔细擦干净伤口四周污渍,再细细撒上金疮药,指尖动作很轻,尽量不碰痛他。

      篝火噼啪,破庙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沈砚垂着眼,专注缠着绷带,青丝垂落,遮住一点眉眼。谢临渊侧头,目光落在他发顶,低声开口:“方才在潭底,你看见幻境了?沈家失火那晚的事?”

      沈砚手上动作微顿,绷带绕错一圈,他慢慢调整回来,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我躲在井里,听着上面的哭声,大火烧了一整夜。天亮之后,井边全是焦黑的尸骨味道。我爬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剩下。”他声音很轻,听不出悲喜,像是在说一件久远的、和自己无关的旧事,“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当年的痕迹。我总觉得,不是山匪那么简单。”

      “如今线索自己送上门了。”谢临渊的声音沉而稳,“画魅一案的幕后之人,会布聚怨阵,会用囚魂绘的禁术,持有这枚指骨印记,极有可能,和当年沈家旧案有关。”

      沈砚打好最后一个结,松开手,抬眼看向他:“风险很大。查到最后,面对的,或许是朝中根深蒂固的势力,不是单单一个方士、一个邪师。大理寺、镇邪司,都未必能护住我们。”

      “我知道。”谢临渊看着他,眼底是毫无动摇的坚定,“镇邪司的职责,除了斩除妖邪,亦是护持公道。只要是冤屈,就该昭雪。你要查,我陪你。”

      火光映在两人对视的目光里,沈砚静静望着他,心底积压多年的孤寒,像是被这一句承诺,悄悄化开一道口子。

      他孤身走了这么多年,踩着尸骨与旧案往前走,一直以为自己只能一个人扛下所有,却没想到,会遇上这样一个人。杀伐凌厉,执掌斩邪刀,却愿意站在他身侧,陪他去掀翻尘封多年的黑暗。

      沈砚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先回去救苏晚。拿到解药,问出更多线索。”

      “好。”谢临渊应下,抬手拿起一旁的水菖蒲根茎,“天亮之前赶回京城。”

      篝火继续燃着,将破庙的寒冷隔绝在外。两人并肩坐在干草堆上,没有再多说话,各自闭目调息,恢复损耗的真气。

      夜色还深,可前路已经不再是全然漆黑。那桩蛰伏多年的阴谋,随着黑龙潭底阵眼破碎,一点点,露出了藏在阴影里的轮廓。囚魂画、指骨印、沈家灭门,所有散落的丝线,正慢慢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拢。

      待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谢临渊熄灭篝火,二人收拾妥当,循着来路下山,找到拴在槐树下的马匹,策马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晨光刺破云层,落在官道上。青衫与玄衣两抹身影,并辔而行,朝着京城方向奔去,等待他们的,是解药、苏晚的供词,还有幕后之人早已布下,等着他们踏入的下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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