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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古渡异棺 二人途经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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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把江水染成熔金。
沈砚勒住马缰,马蹄踏在江岸细软的白沙上,带起一阵细碎扬尘。江风卷着水汽扑过来,掀动他身上那件洗得半旧的青衫,衣摆轻轻扫过靴边的芦苇。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之人脸上。
谢临渊玄色劲装未改,腰间长剑“镇邪”静静悬着,剑鞘沉木纹理被长年摩挲得温润发亮。连日赶路,他下颌线条绷得紧,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山巅常年不折的松。
他们离开京城已有七日。
魏嵩伏法,沈家旧冤昭雪,朝堂之上尘埃落定。皇帝几番挽留,许以高官厚禄,二人都婉言推辞。世人都以为,这一对携手破尽诡案、扳倒权奸的人,从此便只游山玩水,远离朝堂纷争,安安稳稳相守度日。
沈砚起初也是这般想的。
走出正阳门那一刻,压在他肩头十余年的千斤重担轰然落地。沈家满门惨死的画面,那些午夜梦回挥之不去的血色,终于不必日日啃噬他心神。他抬眼望向谢临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后山河辽阔,朝暮与共,再无烦扰。
可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离开京畿,一路向南,越往南方水乡走,沿途的流言就越发蹊跷。
最开始只是村镇里零星闲话,说近月来,浔阳江一带的古渡口接连出事。夜里泊船的船家,常会听见水面传来敲棺之声,沉闷、规律,一下,又一下,从茫茫江雾深处飘来。等壮着胆子点灯去望,江面上空空荡荡,只有流水滔滔,什么都看不见。
起初只当是江中风浪拍打浮木,乡民迷信,以讹传讹。直到三日前,他们途经一座临江小镇,亲眼见到一具捞上岸的尸身。
死者是个走商,一身行囊完好,金银分文未失,身上没有刀伤,没有勒痕,肤色青白,眉眼间凝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惊惧,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当地仵作查验半日,查不出死因,只说血脉仿佛在一瞬间冻凝,魂魄像是被硬生生抽离躯体。
沈砚蹲下身,仔细看过那具尸体。指尖轻轻拂过死者颈侧,那里有一道极淡、近乎透明的青黑色纹路,蜿蜒细碎,如同水草,隐在皮肉之下,寻常人极易忽略。
那一刻,沈砚心底那根刚刚松弛下来的弦,猛地绷紧。
他认得这纹路。
当年沈家出事,他在族人遗骸之上,也曾见过极其相似的印记。只是当年那些纹路更深、更狰狞,是囚魂画术浸染留下的痕迹。而眼前这道,手法同源,却更为隐晦阴柔,不似魏嵩一脉的路数。
谢临渊站在他身后,垂眸看着那道青纹,握着剑柄的手指缓缓收紧,低声开口:“不是魏嵩的余党。魏嵩所用囚魂术,依托画纸玉魄,这是借江水阴气养魂的法子,是另一条路子。”
沈砚站起身,江风吹乱他额前碎发,声音平静,却藏着沉凝:“魏嵩伏法,可这套阴术,并没有随着他一同消失。”
这便是他们没有径直去往江南名山游历,转而改道浔阳江古渡的缘由。
他们以为结束的,仅仅只是朝堂上魏嵩这一桩阴谋。可藏在这片大靖土地之下,滋生妖邪诡术的根,远比想象中更深。
谢临渊当初身在镇邪司,见惯各类邪祟异术,却也极少听闻这种依托大江流水、借渡口水路往来的养棺之法。镇邪司卷宗之中,只寥寥记载一句:浔江古渡,有水棺,渡阴魂,忌月夜行。记载简短,语焉不详,百余年来都只当是地方野谈,无人深究。
“前面就是黑石古渡。”引路的老艄公把竹篙往江岸沙地上一戳,浑浊的目光望向远处笼罩在薄暮江雾里的渡口,声音压得很低,“客官,天色快要黑透,听老汉一句劝,别在这边过夜。最近这渡口,邪门得很。”
老艄公脸上沟壑纵横,说起古渡的时候,不自觉往江面上瞟了一眼,仿佛水下藏着什么东西。
沈砚温声道:“老人家,我们想在此处歇一晚,明日一早渡江。还请细说,这渡口近来都出过哪些怪事?”
艄公犹豫片刻,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慢慢讲来。
黑石古渡是浔阳江一处老渡口,已经存在上百年。江道在此处陡然变深,水下乱石丛生,暗流交错,自古便容易翻船。早先只说是江水凶险,可近两个月,怪事层出不穷。
最先出事的是摆渡的陈老艄。那夜月圆,他接了一个黑衣客人,要去江对面荒滩。船行到江心,客人忽然消失不见,船舱里凭空多了一口黑漆棺材。棺材没有棺钉,棺盖微微错开一条缝隙,里面静悄悄的,看不见东西。陈老艄吓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把船划回渡口,第二日一早,人就瘫在船舱里,气息全无,脸上是和那个走商一模一样的惊恐神色。
自那之后,古渡夜里,时常有棺声。
有人说看见江面上浮着一口黑棺,顺流缓缓漂行,没有人撑船,棺身四周萦绕着淡淡的白雾;也有人说,听见棺内有人低声说话,声音模糊,分不清男女。凡是夜里看见黑棺的人,不出三五日,大多都会莫名病倒,重者直接殒命,颈间都会生出那道水草似的青纹。
地方上的乡绅请过道士来做法,符箓烧了一堆,道场摆了两回,半点用处没有。那道士当晚留在渡口守着,第二日被人发现倒在滩头,道袍撕裂,身上符箓尽数化为粉末,嘴里反复呢喃:“渡来了,棺来了……”
“官府派人来看过,查不出缘由,便下令不许百姓夜间靠近渡口。白日渡江尚可,一旦日落,无人敢靠近这片江岸。”老艄公叹了口气,“我也是看二位客官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赶路客商,才多说几句。这水棺邪得厉害,沾染上,性命难保。”
谢临渊淡淡开口:“那口黑棺,最后去了何处?”
“不知道。”艄公摇头,“有人说它顺着江水漂走,入夜便来,天亮就隐入深水,寻不到踪迹。也有人说,它就藏在渡口下方的暗礁石洞里面。”
沈砚望向江面。暮色下沉,江雾一点点从水面升腾而起,白茫茫一片,将远处的水面模糊。江水流动的声音在耳边持续回响,单调,沉闷,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多谢老人家告知。”沈砚取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我们自有分寸,不会贸然涉险。”
老艄公接过银子,依旧满脸忧心,再三劝了两句,才撑着竹船,匆匆往上游小村落划去,不愿在此久留。
渡口边有一间破旧的歇脚草棚,是早年供等候渡江行人避雨休息所用,棚顶茅草朽坏,四处漏风,里面只有两张缺腿木凳,一张积满灰尘的木板案。
二人将马匹拴在草棚后方避风的芦苇丛里,卸下行囊。谢临渊先检查一圈四周,指尖抚过腰间长剑,灵力沿着经脉悄然流转,在周身布下一层极淡的屏障,若是邪祟靠近,他立刻便能察觉。
“天黑之后,黑棺大概率会现身。”谢临渊走到沈砚身侧,目光锁着浩渺江面,“这阴术借大江源源不断的水汽阴气,比囚魂画更加难缠。画术依托笔墨纸砚,有迹可循;江水无边无际,阴气生生不息,很难彻底断绝源头。”
沈砚蹲在草棚门口,指尖捻起一点江边白沙,缓缓松开,细沙顺着指缝滑落:“死者颈间青纹是引魂印记,施术者依靠水棺,沿途收集生魂。可他收集魂魄,目的是什么?魏嵩收集魂魄,是用来炼制聚魂玉,巩固自身修为,图谋权柄。此人的手法,却像是在往某个地方输送魂魄。”
“渡魂。”谢临渊吐出两个字,“古术之中的渡魂阵,以大江为道,棺椁为舟,将无数生魂送往阵眼之地,用以唤醒或者滋养某物。”
沈砚抬眼看向他:“古籍之中记载过?”
“镇邪司秘档,只寥寥几笔,属于禁术。此术一旦大成,阵眼处被滋养之物破封而出,沿江两岸百里之内,都会沦为死地。”谢临渊眉峰微蹙,“我从前只当是失传的古邪术,没想到今日能亲眼遇上。”
风忽然转凉。
江雾越来越浓,已经漫到了草棚门口,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腥气,不是江水的清新气息,而是类似腐朽泥土、深埋棺木的味道。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轮残月从云层后慢慢浮出来,月光惨淡,落在江面,泛着一层灰白冷光。四下里静得可怕,虫鸣鸟叫尽数消失,只剩下江水拍击岸边礁石的声响。
沈砚从行囊里取出一套简易验物的工具,还有几包提前备好的药粉,是他们一路收集,用来克制阴邪瘴气的雄黄、苍术混合药末。他分出一包递给谢临渊:“若是雾气毒性加重,把药粉撒在衣襟上,能暂缓阴气侵体。”
谢临渊接过收好,忽然侧耳,眼神一凝。
沈砚也瞬间屏息。
江雾深处,真的传来了声音。
咚——
沉闷、厚重,像是拳头敲打在棺木之上,节奏缓慢,一下隔许久。
咚——
那声音顺着江水飘过来,飘忽不定,一时像是在江心,一时又仿佛就在渡口岸边,难以判断准确方位。
来了。
谢临渊无声按住剑柄,玄色衣身在夜风里微微一动。沈砚站起身,青衫静立,目光穿透茫茫白雾,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心,它在靠近。”谢临渊低声提醒。
敲棺声持续不断,越来越清晰。江面上白雾翻滚,原本平整的雾层像是被什么东西分开,一条淡淡的水痕,在月光下缓缓朝着渡口这边移动。没有船桨划水的波纹,没有灯火,只有一团厚重白雾托着一道黑影,顺着水流,安静漂来。
沈砚微微眯起眼。
隔着薄雾,他看清了。
那是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棺身油亮,不知道刷了多少层漆,在残月之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棺身两侧雕刻着扭曲的水纹,纹路盘旋缠绕,细看之下,那些水纹竟是无数张痛苦挣扎的人脸,挤压在一起,栩栩如生,看得人头皮发麻。棺盖没有封死,斜斜错开一指宽的缝隙,漆黑的缝隙里,什么都看不见,仿佛一张静静张开的嘴。
棺椁下方,没有船,就那样浮在水面之上,随波前行,稳稳当当,不沉不晃。
敲棺声,正是从棺内传出来的。
咚。
又是一声。
每响一下,江面上的雾气便浓郁一分,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沈砚甚至能感觉到,有细碎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他留意岸边地面,靠近江水的沙土上,悄然爬生出一道道和死者颈间一样的青黑色水草纹路,慢慢蔓延,朝着草棚的方向伸展。
“阴纹在夺地气,扩大阵法范围。”沈砚沉声道,“不能任由它靠岸。一旦棺椁踏上江岸,阵基就落在此处,附近生灵都会被源源不断抽取魂魄。”
谢临渊缓步踏出草棚,玄色身影踏入白雾边缘,长剑缓缓出鞘,清冽剑光划破沉沉夜色,在惨淡月光下流转冷辉:“我去拦棺。你留意四周,提防施术者藏在雾里偷袭。此人既然能操控水棺,必然就在附近,不会离棺太远。”
“好。”沈砚应下,目光四散扫视层层江雾,指尖悄悄扣住三枚淬了驱邪药粉的木针,这是他惯用的暗器,不伤人肉身,专破阴邪术法。
谢临渊足尖轻点江岸白沙,身形一晃,如同一只掠夜的玄鸟,朝着江面飞掠而去。他轻功卓绝,脚下只轻轻踩着露出水面的礁石,几个起落,便靠近了那口浮在江上的黑棺。
距离近了,棺身上那些扭曲人脸纹样愈发可怖,棺缝之中,隐隐溢出一缕缕灰败的烟气,是游离不散的生魂残息。敲棺声依旧不停,咚,咚,缓慢而执拗。
谢临渊长剑一横,灵力灌注剑身,剑光暴涨,直劈棺盖缝隙:“邪物止步!”
剑锋落在棺木之上,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巨响炸开。
预想之中棺木碎裂的场面没有出现。这口黑漆棺坚硬如精铁,剑光劈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一股庞大阴冷的反震之力顺着长剑传回,谢临渊手臂微微发麻,借力向后退了两步,落在另一块礁石上。
棺椁依旧静静浮在水面,没有因为这一击停下,继续缓缓向着渡口漂。棺内的敲棺声,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咚。
仿佛方才那一剑,不过是风吹浪花,无关紧要。
谢临渊眉头紧锁。
寻常阴棺,依仗阴气滋养,灵力强攻,多半可以打散棺上附着的邪力。可这一口,本身就是渡魂阵的载体,和浔阳江整条江水的阴气相连,源源不断有力量补给,单凭一剑,根本破不掉。
“谢临渊,棺底!”沈砚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急促提醒。
谢临渊闻声立刻低头,目光投向水面之下。
浑浊幽暗的江水里面,无数漆黑如发丝的长藤,缠绕在棺底,藤蔓顺着江水四下蔓延,扎根在水下暗礁之间,正是这些阴藤,托着黑棺前行,同时源源不断从江底汲取阴气,输送进棺椁之中。那些藤蔓,和死者身上青纹同源,是术法幻化出来的阴植。
就在他分心看向水下的刹那,棺盖缝隙猛地向外一掀!
一团浓稠黑雾从棺内喷涌而出,黑雾之中,无数张痛苦的人脸浮沉嘶吼,哭嚎声混杂在一起,尖锐刺耳,朝着谢临渊扑面而来。都是被这水棺掳走的生魂,神智早已被阴气侵蚀,化为只懂攻击的怨魂。
怨魂扑至近前,刺骨寒意几乎要冻结人的血脉。谢临渊长剑挽出一圈剑花,清光铺开,将扑来的黑雾怨魂挡在外面,灵力不断震荡,一声声凄厉哀嚎响起,不少虚影在剑光下消散,可黑雾无穷无尽,棺内还在持续涌出。
“这样耗下去不行,阴气取之不尽。”谢临渊高声对着岸边的沈砚喊道,“要找到控棺之人!”
沈砚站在草棚之前,视线穿过翻滚白雾,仔细扫视整片江面和两岸芦苇荡。他冷静观察黑棺移动的轨迹,它看似顺着水流随意漂浮,行进路线却暗藏章法,沿着水下暗礁连成的一条隐秘线路游走。
“控阵的人不在江心!”沈砚高声回话,声音穿透雾里杂乱的魂啸,“他需要一个稳固地方牵引整座渡魂阵,应该在对岸那片荒滩的石洞之中!水棺只是舟,阵眼在对岸!”
话音未落,江面之下,更多黑色阴藤猛地窜出水面,如同毒蛇一般,分叉出无数细枝,一部分袭向谢临渊,一部分蜿蜒朝着渡口岸边爬来,藤尖所过之处,沙土迅速发黑,青纹疯狂蔓延。
几根阴藤绕到谢临渊身后,偷袭而来。谢临渊回身挥剑斩断,藤条断处,涌出乌黑腥臭的汁液,落在礁石上,滋滋腐蚀出细小坑点。断去的藤条没有枯萎,残端迅速再生出新的细枝,继续缠绕上来。
“我去对岸寻阵眼!”沈砚快速判断局势,对着谢临渊道,“你在此拖住水棺,不要让它靠岸!我找到施术者,破了阵枢,水棺邪力自会瓦解!”
谢临渊一边挥剑抵挡源源不断的怨魂与阴藤,侧头看他,月色落在沈砚沉静的脸上,那双眼睛清明笃定,不见半分怯意。他略一沉吟,沉声应道:“小心。对岸荒滩礁石密布,石洞里面必然还布有别的杀阵。若遇凶险,立刻喊我。”
“我晓得。”
沈砚不再多言,目光扫过江边,看见岸边拴着一只小小的渔舟,是先前老艄公留下的。他快步奔过去,解开缆绳,抓起竹篙,奋力一点江岸,小舟滑入冰冷江水,朝着白雾笼罩的对岸划去。
江风卷着水雾打在他脸上,寒意刺骨。江面之下,时不时有黑色阴藤从水里探出头,朝着小舟缠来。沈砚早有防备,手中提前捏好的药粉一把撒进水里,雄黄苍术粉末落入江中,遇水散开,阴藤碰到药粉,立刻如同被灼烧一般,急速缩回水下,不敢靠近小舟。
他稳稳撑篙,目光紧盯对岸起伏的黑影。
对岸荒滩没有草木,遍地都是大小黑石,和渡口名字呼应。滩头靠山崖一侧,层层叠叠的岩洞洞口藏在阴影里,洞口朝外,正对着这片江面,位置绝佳,最适合布下引江控棺的阵法。
小舟靠上对岸滩涂,沈砚一跃上岸,把船拖到礁石后方藏好。他放轻脚步,贴着巨大黑石的阴影向前潜行,耳朵仔细捕捉周围动静。
这里的雾气比渡口更浓,空气里腐朽棺木的味道更重。地面石头缝隙里,到处都爬满了那种水草状的青黑纹路,纹路一路向着最大的那一处主岩洞延伸。
就是这里。
沈砚缓缓抽出腰间短匕,匕首刃上浸泡过驱邪药剂,是他平日查案防身所用。他放轻呼吸,一步步靠近洞口。
还没走到洞口,洞内先传来了低低的吟诵声。
语调晦涩古怪,不是大靖任何一地的方言,音节绵长,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每吐出一个字,江面上的雾气便翻涌一次。正是这道吟诵声,隔着江水,遥控那一口黑棺。
沈砚贴着石壁,微微探头。
岩洞深处,燃着一盏幽绿色的油灯,灯光昏暗。灯下坐着一个身穿灰布长袍的人,头发花白散乱,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他面前摆着一座小型石雕,石雕是一口微缩的石棺,石棺四周刻着和大水棺一模一样的水纹人脸。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黑绳,一头缠在石雕之上,另一头穿透岩洞石壁,延伸出去,接入江水之中,和水下那些阴藤相连。
这便是阵枢。
微缩石棺,就是整座渡魂阵的核心。此人便是操控水棺的术师。
他似乎全然没有察觉有人潜入,依旧低着头,口中不停念诵咒文,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打在小石棺棺盖上。
咚。
和江面上黑棺传来的敲棺声,节奏分毫不差。
沈砚凝神观察。
这人周身没有强大的杀伐气息,修为远不如玄机子,可对阵法的理解极其刁钻,借大江无穷阴气,以远控之法驱使水棺,藏在后方,极难被人找到。想来魏嵩当年,也只是知晓这门术法,却没有本事施展,二者只是同源术法,并非同党。魏嵩伏法之后,此人便趁机在浔阳江开启渡魂阵,收集魂魄。
沈砚心里迅速盘算对策。
直接冲上去刺杀太过冒险,一旦此人临死引爆阵枢,整段浔阳江的阴气会瞬间暴走,沿江两岸百姓首当其冲。最好的办法,是先打断咒文,毁掉石棺阵基,再将人制服,留活口,查清他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以及渡魂阵真正要滋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抬手,指尖运力,扣住的三枚木针瞄准石雕石棺,手腕微沉,正要出手。
就在这一刻,灰袍术师忽然停下了吟诵。
他缓缓抬起头。
沈砚看清了他的脸,心头微微一沉。
这人双眼空洞,眼窝里面没有眼珠,只有灰蒙蒙的一层白雾,脸上皮肤干瘪褶皱,嘴角扯出一个诡异僵硬的笑,朝着沈砚藏身的方向望过来,明明看不见,却精准锁定了他的位置。
“客人远道而来,何必躲着?”他嗓音干涩沙哑,如同石头摩擦,“我等你们,很久了。”
沈砚心头一凛。
对方早就知道他们来了。从他们踏入黑石古渡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这人的算计之中。水棺现身,敲棺诱敌,故意把他们拆分,引谢临渊在江面牵制,诱他孤身渡江来寻阵眼,全都是圈套。
岩洞两侧石壁的阴影里,忽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响动。
无数青黑阴藤从石缝之中疯狂窜出,交错缠绕,封住了洞口退路,将沈砚困在岩洞入口,前后无路。
灰袍术师枯手再次落在小石棺上,轻轻一敲。
咚。
江面上,那口大黑棺猛地剧烈震颤起来,黑雾汹涌爆发,谢临渊瞬间被海量怨魂和阴藤团团包裹。
灰袍术师空洞的脸对着沈砚,缓缓开口,笑声嘶哑:“沈家遗孤,镇邪司镇抚使。你们破了魏嵩的局,以为结束了?囚魂画,渡魂棺,都只是铺垫。这天下阴术源流深远,你们挡不住的。今日,便留在这里,化作水棺之中,新的渡客吧。”
阴藤嘶吼着,从四面八方向沈砚席卷而来。
沈砚不退反进,短匕横在身前,目光冷静,没有半分慌乱。他清楚,谢临渊在江面苦战,能不能破局,全系于他能否拿下洞内阵枢。
残月悬在江天之上,白雾滚滚,江水滔滔。
黑石古渡这一夜的厮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