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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金阶昭雪 御前对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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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将亮未亮,紫禁城的飞檐浸在一层冷蒙蒙的晨雾里。朱红宫墙绵延无尽,檐角铜铃被夜风拂动,叮铃轻响,落在人心上,沉甸甸的。
沈砚半扶着谢临渊,走在押解队伍中间。玄机子枷锁加身,垂着头一言不发,肩头还留着方才缠斗时被剑气划开的伤口,暗色血渍浸透衣料。魏嵩则由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架着,这位往日里在朝堂之上仪态雍容、一言可引百官侧目太傅,此刻官冠歪斜,鬓发散乱,一双阴鸷的眼死死钉在沈砚背上,像是淬了毒的寒刃。
周闻一身银甲,按剑走在队伍最前方,提前已经遣人入宫递了消息。只是宫门未开,他们一行人只能在午门外的朝房等候。
谢临渊左肩在水榭一战受了内伤,方才一路强撑着没有显露,此刻停下脚步,喉间微微发闷,低声咳了一下。沈砚立刻侧过头,指尖不着痕迹搭上他的腕脉,眉头微蹙。
“伤势压不住?”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干净的青衫,袖口磨出一点浅痕,眼底带着连日奔波熬出来的淡青,唯独一双眸子,依旧清明冷静,如同常年照见尸骨冤屈的寒潭。
谢临渊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四周值守的禁军,气息放得平稳:“无妨,一点旧伤,不碍事。今日是关键,不能乱了分寸。”
沈砚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悄悄塞到谢临渊掌心。瓶里是之前在黑龙潭那边寻来的疗伤药,药性温和,能暂时稳住内腑伤势。“含一粒,不要硬扛。”
谢临渊指尖触到沈砚微凉的指腹,顿了顿,收下瓷瓶,没有推辞。从黑石驿一路回京,数次身陷死局,他们早已经习惯彼此之间这种无需多说的照料。旁人眼里,他们是大理寺评事与镇邪司镇抚使,奉旨查案的搭档;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无数次刀光扑面而来的时候,是对方挡在身侧,是彼此唯一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朝房之内气氛压抑。魏嵩被按在木凳上,忽然缓缓抬眼,看向沈砚,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
“沈评事,你以为把我押到御前,沈家的案子就能翻过来?”魏嵩的声音不高,带着老谋深算的笃定,“老夫在朝堂经营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三寺。你手里那些所谓人证物证,在陛下眼中,未必能作数。”
沈砚转过身,静静看着他。他没有动怒,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积攒多年的沉郁。沈家满门惨死的画面,无数个深夜反复碾过他的心神,他隐忍蛰伏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天。
“太傅以为,事到如今,还能翻盘?”沈砚语速平缓,“玄机子是你豢养多年的方士,囚魂画、聚魂阵,皆是他亲手施展;柳惜娘、苏晚,皆可指认你下令构陷沈家;还有你和各地官员往来的密信名册,一字一句,都是铁证。”
“密信?”魏嵩嗤笑一声,老眼闪过一丝诡谲,“沈砚,你太年轻了。你拿到的名册,未必是全部。就算老夫获罪,也会有无数人跟着一起动手,想尽办法搅浑这潭水。陛下多疑,最忌朝堂掀起大狱。”
这话戳中要害。大靖帝王心思深沉,平衡朝局是第一要务。一旦此案铺开,牵连大批官员,帝王未必愿意痛下狠手,很有可能大事化小,最后只处置几个替罪之人,让魏嵩保住性命。
谢临渊上前一步,站到沈砚身侧,玄色衣袍在昏暗的朝房光影里沉如夜色。他握着腰间长剑的剑柄,目光冷冽地看向魏嵩:“太傅不必白费口舌。罪证确凿,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给沈家满门,还有所有被你用邪术害死的冤魂一个交代。”
魏嵩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青衫与玄衣,一文一武,一静一烈。他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甘:“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当年沈家那个老骨头,不肯依附于我,落得满门抄斩;如今他留下的这个遗孤,倒是找了镇邪司最锋利的一把刀,回头来咬我。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我死了,这世间的人心恶念,杀得完吗?妖由人兴,只要贪权之心不灭,囚魂邪术,永远都会有人去练。”
沈砚垂眸,轻声道:“人心之恶,确实斩不尽。但有人作恶,便该有人勘破,有人拦阻。我们拦不住所有恶,至少眼前这一桩沉冤,不能再埋下去。”
魏嵩还想再说什么,外面传来内侍拉长的通传声:“陛下升御德殿,传——沈砚、谢临渊,带人犯入殿觐见——”
声音穿透晨雾,落在朝房里,所有人瞬间屏息。
周闻整了一下甲胄,沉声吩咐禁军押好嫌犯。沈砚和谢临渊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坚定。他们并肩踏出朝房,沿着长长的白玉御道,一步步向着御德殿走去。
御道两侧立着执戈的武士,廊下静立着闻讯赶来的朝臣。不少官员看见被押解的魏嵩,脸色骤变,纷纷低声交头接耳。魏嵩党羽脸色发白,暗自交换眼神,已经有人悄悄往后退,打算寻机避开。
御德殿殿门敞开,殿内烛火明亮,金阶之上,大靖帝王端坐龙椅,面色沉沉。阶下文武分列两侧,空气凝滞得几乎无法流动。
沈砚和谢临渊走到殿中,依照礼制下跪行礼。
“臣沈砚,臣谢临渊,参见陛下。”
“平身。”帝王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阶下戴着重枷的魏嵩身上,“魏嵩,朕听闻,你牵涉多起诡案,还与当年沈家旧案有关?”
魏嵩被押着跪倒在地,他没有慌乱,叩首回话,语气依旧沉稳:“陛下,臣冤枉!这一切都是沈砚挟私报复。沈砚本是罪臣沈家遗孤,怀恨在心,勾结方士伪造证据,构陷老臣。玄机子、柳惜娘等人,都是被沈砚胁迫,屈打成招!”
话音落下,殿内一阵骚动。魏嵩的门生立刻出列,纷纷开口求情,说魏嵩忠心耿耿,素来稳重,不可能做出勾结邪术、谋害忠良之事,恳请陛下明察,不要轻信一面之词。
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杂,不少中立官员面露迟疑。魏嵩深耕朝堂多年,威望摆在那里,这番说辞,确实很容易动摇人心。
谢临渊上前半步,拱手高声启奏:“陛下,魏嵩所言,皆是狡辩!臣请传证人柳惜娘、苏晚上殿,还有玄机子,当堂对质!另外,臣与沈评事查获魏嵩私藏密函,上面记录他收受地方贿赂、罗织罪名构陷异己,甚至暗中资助方士研习禁术囚魂画,以怨魂害人,证据在此。”
他抬手,身后禁军捧着漆木匣子上前,匣子里面整齐码放着搜出来的密信、名册,还有几片残存的囚魂画碎片,画面上萦绕着淡淡的阴邪戾气,靠近的内侍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帝王示意内侍把证物呈上来,一封封翻阅。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柳惜娘和苏晚被带上大殿。柳惜娘一路神色平静,到了金阶之下,坦然叩首,将当年魏嵩如何找到苏晚,逼迫苏晚绘制囚魂画,用无辜生人魂魄炼制邪术,又设计诬告沈家通敌,派兵围剿沈家全族的经过,一五一十尽数说出。每一句,都清晰利落,没有半分含糊。
“魏嵩忌惮沈大人刚正不阿,不肯同流合污,又查到沈大人暗中收集他贪腐结党的证据,便定下毒计。沈家灭门那日,我亲眼看见玄机子带着邪士,配合官兵封锁沈府,以邪术困住府中之人,不留活口。”柳惜娘声音平稳,“我当年受他胁迫,不得已助他,手上也沾了冤魂血债,今日所言,句句属实,愿以性命担保。”
紧接着,玄机子也被押上。他之前还存着侥幸,可方才在路上,他已经看清魏嵩根本不会保他,一旦大势已去,只会把他推出去顶罪。玄机子抬起头,缓缓开口,将自己多年受魏嵩供养,替他炼制邪术、除去政敌、布下各种杀阵的事情全部招供,连魏嵩私下和他约定,事成之后借邪术稳固权柄的对话,都一一复述出来。
人证言辞确凿,物证摆在御前,密信上还有魏嵩亲笔落款的暗记,无从抵赖。
魏嵩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他猛地转头看向玄机子,眼底满是狠戾:“你这妖人!竟敢出卖我!”
“太傅,大势已去,何必再撑。”玄机子淡淡回了一句。
殿上,原本帮魏嵩说话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噤声,不敢再出言求情。证据摆在眼前,再开口,便是同党。
帝王把最后一封密信放下,指尖轻轻叩击龙椅扶手,声音冷了下来:“魏嵩,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魏嵩知道,再也无法抵赖。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金銮殿上方的藻井,长长叹了一口气,先前的从容尽数消散,只剩下穷途末路的颓然。
“是我做的。”他低声承认,“沈家沈敬之挡我前路,我不得不除。朝堂之上,想要站稳脚跟,手段本就不拘一格。邪术也好,构陷也罢,不过是权路之上的棋子。只可惜,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沈砚能活下来,还找到谢临渊这个帮手。”
一句话落定,满殿哗然。
帝王面色冷峻,当即下旨:“魏嵩勾结妖人,研习禁术,残害忠良,构陷大臣,草菅多条人命,罪无可赦!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党羽逐一清查,按罪论处。玄机子修习禁术,造下杀业,凌迟处死。柳惜娘、苏晚胁从,酌情减刑,流放三千里。沈家旧案,即刻平反,追封沈敬之,抚恤沈家遗泽。”
旨意落下的那一刻,沈砚身子微微一颤。
这么多年,深埋心底的执念,日日夜夜啃噬他的血海深仇,终于在这金阶之上,得到昭雪。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眶有一瞬发热,却依旧维持着镇定,没有失态。
谢临渊侧头看他,目光温柔,无声地往他这边靠近了半寸,仿佛在告诉他,都结束了。
后续的处置,交由大理寺与刑部协同办理。帝王又看向阶下二人,语气缓和几分:“沈砚,谢临渊,此次你们不惧凶险,辗转多地,勘破连环诡案,揪出幕后巨奸,功劳不小。朕有意升沈砚为大理寺少卿,谢临渊擢镇邪司指挥使,执掌镇邪司,你们意下如何?”
这是极大的荣宠,是无数官员梦寐以求的高位。殿内众人都以为二人会叩首谢恩。
可沈砚沉默片刻,缓缓躬身叩首:“陛下,臣有一事恳请。沈家沉冤得雪,臣心中执念已了。多年查案奔波,身心俱疲,无意继续身居朝堂,恳请陛下准许臣辞官,远离京城。”
帝王一怔,看向谢临渊:“谢临渊,你也是这个想法?”
谢临渊跟着躬身,声音清晰:“陛下,臣与沈砚同去。镇邪司职责自有能人接任,臣倦于朝堂纷争,愿辞官相伴。”
大殿之内,又是一阵安静。谁都没想到,立下泼天大功的两个人,会直接拒绝高官厚禄,只求辞官离去。
帝王盯着他们看了许久,看见青衫少年眼底卸下重担后的松弛,看见玄衣镇抚使眼中坚定不移的选择,最后缓缓一笑。
“罢了。”帝王挥了挥手,“人各有志,朕不勉强。准你们辞官,赐金银盘缠,准许你们自由离去。”
“谢陛下恩典。”二人一同叩首。
退下御德殿,走出巍峨宫门,清晨的雾气已经散了,朝阳破开云层,暖融融的日光洒在身上。
沉重的枷锁、朝堂的罗网、积压多年的血海恩怨,到此全部落幕。
走出午门,外面停着周闻备好的两匹骏马。周闻走上前来,对着二人拱手一笑:“恭喜二位,沉冤得雪,得偿所愿。往后打算去哪里?”
“还没有定。”沈砚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青山,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想去看看江南春水,塞北长风,走遍大靖山河。”
谢临渊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沈砚侧脸,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去哪里都好,我同他一道。”
周闻笑着点头:“一路保重。京城这边有我照应,你们不必挂念。若是哪天想回来看看,我在这里等你们。”
二人和周闻道别,翻身上马。
沈砚勒住马缰,侧头看向身侧的谢临渊。青衫被风掀起一角,阳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再没有往日查案时压着的沉郁。
“谢临渊。”
“我在。”
“往后,没有大理寺评事沈砚,也没有镇邪司镇抚使谢临渊了。”
谢临渊弯了弯眼,轻轻应道:“嗯,往后只有沈砚,和谢临渊。”
马蹄轻扬,两匹马并肩缓缓离开京城大道,朝着城外漫延的旷野而去。京城的宫阙、朝堂的纷争、诡谲妖案、陈年血仇,都被一点点抛在身后。
前路山高水远,风清日暖。他们不再需要孤身对抗黑暗,从此山水同行,朝夕相伴,岁岁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