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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金鸾证伪 魏嵩设水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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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透长街,马蹄声压得极低。
玄机子被粗重的玄铁锁链捆缚在马车之中,肩骨上钉着镇邪司特制的锁灵钉,那钉子淬过朱砂与黑狗血,专门压制方士一身术法。他垂着头,散乱的白发遮住面孔,一路再没有开过口,唯有肩头偶尔微微发颤,不知是痛,还是在暗中筹谋别的诡计。
沈砚坐在马车一侧,青衫上还留着山神庙一战溅上的血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他膝头平放着那本从静云坊暗堂取来的名册,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与馈送银两的数目,每一个名字,都和朝中官员一一对应。
谢临渊靠在马车另一侧,玄衣佩剑,指尖始终搭在腰间刀柄上。镇邪司的刀不轻易出鞘,可此刻他周身凝着一层冷意,目光时不时落在玄机子身上,提防他临死反扑。
周闻带着二十名镇邪司精锐骑马护在马车四周,甲叶轻响,队伍沿着僻静巷道,避开了魏嵩布在城门要道的眼线。
“玄机子这个人,不会轻易认命。”沈砚指尖轻轻摩挲名册边缘,声音压得很轻,只够谢临渊听见,“魏嵩敢布下这么大的局,他手里一定还有后手。我们押着人证回城,不等于万事大吉。”
谢临渊侧过头看他。马车缝隙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沈砚清隽的侧脸上。沈砚生得沉静,眉眼清和,可眼底藏着经年不散的沉郁,那是沈家满门血案刻下的印记,和陈若轩那种内敛坚韧的气质相合。
“我知道。”谢临渊声音低沉,“金銮殿上对质,魏嵩老奸巨猾,单凭玄机子的口供和一本名册,未必能定他死罪。他可以推说名册是伪造,说玄机子是受人收买、刻意构陷。”
沈砚缓缓颔首:“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名册只能证明财物往来,玄机子是方士,在世人眼中本就擅长惑人妖术,证词很容易被一句妖言惑众抹去。我们缺一份最直接、无法辩驳的铁证。”
“苏敬和柳惜娘还在魏嵩手里。”谢临渊眉峰微蹙,“当初山神庙外那道伪音,已经说明二人早被控制。魏嵩一定会拿他们做筹码。”
马车猛地一震,骤然停住。
周闻勒马的呵斥声在外响起:“站住!何人拦路!”
沈砚与谢临渊同时起身,掀开车帘。
巷口的月光被一队人马截断,数十名身着府兵服饰的人手持火把,堵死了前后出路。为首一人一身锦袍,面容斯文,正是太傅魏嵩的次子,魏瑜。他面上挂着温温吞吞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谢镇抚使,沈评事,别来无恙。”魏瑜抬手,火把在他身侧噼啪燃烧,“父亲听闻二位擒获妖人玄机子,特意命我在此等候,想请二位移步太傅府一叙。”
谢临渊握刀的手微微收紧,玄铁刀鞘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人犯要送入宫中面圣,耽误不得。让开。”
“面圣?”魏瑜轻笑一声,目光扫过马车里垂首不动的玄机子,“一个行邪术害人的妖人,满口虚妄之言,何必惊扰陛下。不如交给太傅府审问,审清原委,自然会给朝廷一个交代。”
“此案牵涉前朝旧案,数十条人命,大理寺与镇邪司奉旨查办,轮不到太傅府私审。”沈砚往前踏出一步,青衫立于火光之前,神色平静无波,“魏公子私调府兵拦截公差,拦押解人犯的官车,可知是什么罪名?”
魏瑜脸上笑意淡了下去:“沈评事,话不要说得这么重。我只是奉父命相邀,并无恶意。”他抬手一拍,身后两名府兵押着两个人走上前来,正是苏敬和柳惜娘。
二人面色苍白,脖颈上都缠着一根细细的银线,银线另一端握在魏瑜掌心。只要他轻轻一扯,立刻就能割破喉管。
“你看,”魏瑜慢悠悠道,“人证在我手上。沈评事想要翻沈家旧案,想要定我父亲的罪,这两个人,缺一不可。现在选择权交到你们手里。跟我走,去太傅府,一切尚有商量余地;若是执意要往皇宫去——”
他微微用力,银线绷紧,柳惜娘闷哼一声,颈侧立刻渗出血珠。
“他们两个,当场殒命。到时候,单凭一个玄机子,一本来历不明的名册,你们拿什么扳倒魏嵩?”
周闻麾下镇邪司兵士纷纷拔刀,刀光映着火光,双方瞬间剑拔弩张。巷子里空气凝滞,一触即发。
谢临渊视线飞快扫过四周,巷道狭窄,对方人手不少,还挟持人质,硬冲的话,苏敬和柳惜娘必死。可若是跟着魏瑜走,等于自投罗网,进了太傅府,再无机会面圣。
他看向沈砚,等着沈砚拿主意。一路查案,他早已习惯看沈砚看透局中虚实。
沈砚目光落在苏敬脸上。苏敬微微摇头,嘴唇极轻地动了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别信。
沈砚心里了然。魏嵩这步棋,就是赌他们投鼠忌器。
沈砚缓缓开口,声音平稳:“魏公子想要我们跟你走,可以。但玄机子和名册,必须留在我们这边。若是我们进府之后出了任何意外,镇邪司会立刻将名册送入皇宫。”
魏瑜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权衡片刻,终究点头:“可以。玄机子交给你们,名册留下。但你们二人,随我去太傅府。”
“不行。”谢临渊立刻低声拦沈砚,“这是圈套。”
“我知道是圈套。”沈砚侧头看他,目光沉静,“但我们不能丢下他们。而且,魏嵩急着见我们,恰恰说明,他心里慌了。他没有十足把握在金銮殿上自辩。”
谢临渊盯着他的眼睛,沉默数息,终是松了力道。他从来拦不住沈砚想要去做的事。
“我和你一起进去。”
“好。”沈砚轻轻应下。
沈砚转头吩咐周闻:“你带人押玄机子,原地等候。若是一个时辰之内我们没有消息,不必管我们安危,直接带着玄机子、名册入宫面圣,如实上奏所有经过。”
周闻神色凝重,抱拳领命:“属下记住了。沈大人,谢大人,千万小心。”
魏瑜满意一笑,挥了挥手,府兵让出一条通路,引着沈砚、谢临渊,还有被挟持的苏敬、柳惜娘,调转方向,往太傅府而去。
太傅府坐落于京城繁华地段,朱红大门巍峨,府内亭台楼阁错落,一眼望去风雅堂皇,谁也想不到这座锦绣宅院底下,藏着累累血债。
穿过重重回廊,魏瑜把几人带到一处僻静的水榭。水榭临着池塘,水面漆黑,荷叶早已枯败,夜风掠过,枯枝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低语。
魏瑜松开握着银线的手,示意府兵把苏敬和柳惜娘押到一旁看管,自己转身进内室通报。
水榭之中只剩下他们四人,还有四名持戈看守的府兵。
苏敬压低声音:“魏嵩根本不打算谈判。他打算在这里把我们全部灭口,再对外宣称,沈评事和谢镇抚使私通妖人,畏罪互杀。”
柳惜娘脸色惨白:“方才在路上,我听见魏瑜和心腹低语,水榭底下挖了暗室,里面布了和之前一样的囚魂阵,等会儿魏嵩一到,就要催动阵法收我们魂魄,不留半点活口。”
谢临渊右手按在刀柄上,缓缓扫视四周梁柱、水面,目光落在水榭四根雕花立柱上:“四根柱子,四角定位,果然是阵眼。水下应该埋着引魂骨。”
沈砚缓步走到栏杆边,垂眸看向漆黑池水。水面平静,可他能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腥甜,是镇魂香混着人血的味道。
“囚魂阵,需要活人的生魂催动。”沈砚低声道,“玄机子被我们擒住,魏嵩手里没有顶尖方士,这阵法威力有限,但猝不及防之下,依旧能乱人心神,抽走魂魄。”
脚步声自回廊传来。
魏嵩一身紫袍,缓步走入水榭。他头发花白,面容儒雅,看上去就是一位饱读诗书、德高望重的老臣,谁都不会将他和灭门、邪术、构陷联系在一起。
他挥手屏退左右府兵,只留两名心腹守在水榭入口。
“沈评事,谢镇抚使,久仰。”魏嵩从容落座,端起案上早已备好的一盏清茶,“当年沈家一案,我本以为会随着时间永远埋下去,没想到,时隔多年,居然还有人执着追查。”
沈砚抬眼看向他,目光清冷:“当年沈家世代执掌刑狱,查到你暗中勾结方士,私养囚魂阵,借妖术敛财,把持朝堂官员,所以你罗织谋逆罪名,一夜血洗沈家满门。”
魏嵩轻轻吹开茶汤上的热气,淡淡一笑:“欲成大事,总要有人牺牲。沈家那群老东西不识时务,挡了我的路,自然留不得。”
“你不怕今日我们把一切上报陛下?”谢临渊冷声问。
“上报?”魏嵩放下茶盏,抬眼,眼底再无半分斯文,只剩下阴狠,“你们走得出这座水榭吗?”
他抬手,指尖打了个奇特的响指。
水榭四根立柱缝隙里,缓缓渗出缕缕灰黑色雾气,顺着地面蔓延开来。雾气所过之处,空气骤然变冷,耳边响起无数细碎凄惨的哭嚎声,无数模糊的虚影在黑雾里沉浮,都是历年死于囚魂阵中的亡魂。
“这一池子怨魂,养了整整十年。”魏嵩缓缓起身,“玄机子是我麾下最好的方士,他落网,我还有后手。今日,你们所有人,都留在这里,化作阵中亡魂。明日,我便上奏陛下,说沈砚勾结妖邪,意图构陷老臣,谢临渊识人不清,一同殒命于此。”
黑雾迅速漫到脚边,寒意顺着脚踝往上钻,沈砚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沉,无数纷乱的哀嚎往脑子里钻,搅得他心神动荡。他立刻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短暂清醒。
“守住心神,不要听亡魂蛊惑!”沈砚沉声提醒。
谢临渊横刀身前,刀身流转一层淡淡的镇邪灵光,黑雾碰到刀光,稍稍向后退避。他护在沈砚身侧,刀尖直指魏嵩:“魏嵩,收手。陛下早已察觉你行事诡异,暗中派人留意你的动向,周闻此刻在外等候,时限一到,证据立刻送入宫中。”
魏嵩哈哈大笑:“周闻?我早安排人手在路上截杀他。玄机子和那本名册,很快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就在这时,一旁被看守的苏敬猛地发难。他看似孱弱,实则藏了一把短匕,骤然刺向看守的府兵,柳惜娘同时侧身撞向另外一人。两人拼死牵制住守卫。
“沈公子!谢大人!破阵眼!水下埋着主骨!”苏敬嘶吼。
谢临渊不再迟疑,提刀就要跃入池水之中。
魏嵩脸色一变,袖中飞出数枚淬毒的骨针,直取谢临渊心口!
沈砚眼疾手快,猛地拽了一把谢临渊的胳膊,骨针擦着谢临渊肩头飞过,钉进木柱,冒出一缕黑烟。
“左边立柱!”沈砚高声喊道,同时弯腰抓起案上青铜砚台,狠狠砸向魏嵩面门。
魏嵩侧身躲开,砚台砸在栏杆上,碎裂开来。黑雾越来越浓,亡魂虚影扑涌上来,伸手想要缠上几人的四肢。谢临渊挥刀斩散扑来的鬼影,刀光起落,黑雾一片片消散,可源源不断的怨魂还从池底涌上来。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谢临渊高声道。
沈砚目光飞快扫视整个水榭,忽然看向魏嵩腰间悬挂的一块墨玉佩:“阵眼不止在水下!他身上那块墨玉,是聚魂玉,是整座阵法的枢纽!只要玉碎,阵法自溃!”
魏嵩脸色骤变,下意识捂住腰间玉佩。
谢临渊抓住这个空隙,身形一晃,避开扑来的亡魂,踩着栏杆凌空跃起,长刀直劈魏嵩腰间!
魏嵩慌忙后退,抽出暗藏的软鞭格挡。软鞭缠上刀刃,二人瞬间缠斗在一起。魏嵩虽是文官,却也学过防身术,招式阴毒刁钻,招招奔着要害而去。
沈砚趁乱冲到池边,低头看向浑浊池水,借着黑雾里微弱的光,看清池底一块惨白的人骨,正是主阵骨。他没有兵器,抓起一块沉重的碎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水底白骨。
“咔嚓——”
一声轻响从水下传来。
主骨碎裂的刹那,漫天黑雾猛地一滞,那些嘶吼的亡魂虚影开始慢慢虚化,力量飞速消散。
魏嵩心头大震,心神一分,谢临渊抓住机会,手腕发力,长刀顺着软鞭滑下,刀背重重劈在魏嵩肩颈。
魏嵩闷哼一声,踉跄倒地,腰间那块墨玉玉佩摔落在青石板上,“啪”地一声,裂成数瓣。
墨玉一碎,残余黑雾如潮水一般退回池底,耳边凄厉的哭嚎声尽数消失。水榭之中,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夜风拂过枯枝的声响。
两名心腹府兵见阵法破了,主子倒地,吓得转身想要逃跑,被苏敬和柳惜娘合力拦下。
魏嵩趴在地上,肩颈剧痛,他抬眼看向沈砚和谢临渊,眼底满是不甘与疯狂:“不可能……我筹划这么多年……怎么会败在这里……”
“你败在贪,败在狠,败在以为邪术可以掩盖所有罪孽。”沈砚缓步走到他面前,青衫沾了雾气湿气,神色平静,“人心的公道,从来不是妖术和权势能够压住的。”
远处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与甲叶声响。周闻带着镇邪司兵士匆匆赶来,见到水榭内景象,快步上前:“沈大人!谢大人!属下按约定等够时辰,正要动身入宫,半路截杀我的人已经被我们解决,立刻赶过来支援!”
谢临渊收刀入鞘,玄衣上沾了点点黑雾留下的灰痕,他侧头看向沈砚,眼底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一路走到这里,无数凶险,他们始终并肩。
“拿下魏嵩,连同人证物证,即刻入宫面圣。”谢临渊沉声吩咐。
兵士上前,用铁链锁住魏嵩。魏嵩不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沈砚,低声呢喃,不知还在想着什么。
苏敬长长松了一口气,踉跄着扶住栏杆,柳惜娘扶住他,二人皆是一身冷汗。
沈砚望向夜空,云层散开,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落水榭。压在他心头多年的血海沉冤,终于要走到昭雪的一步。
谢临渊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而立,低声道:“天亮之后,一切就该有结果了。”
沈砚微微转头看向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嗯。等这件事了结。”
等这件事了结,他们不必再困在朝堂诡局、凶案阴谋之中,不必时刻提防暗处刀光。他们可以卸下官袍,执手离开这座繁华又冰冷的京城,去看山河万里。
风穿过水榭回廊,枯荷轻响,前路的天光,已经慢慢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