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bnhf

3、第 3 章

　　陆慈没坐多久就被总管叫过去，满脸茫然地接过总管手中一个巨大的外卖袋。
　　总管用看招财猫的慈爱眼神看着陆慈：“小陆啊，我们刚刚接到一个外卖订单，给了一笔巨额小费，指定要你去送。小陆你正好没事，就跑一趟吧，小心点别把食物洒出来了，来回路费店里报销。”

　　虽然很疑惑谁会特意指定她去送外卖，不过陆慈还是戴上帽子，小心地拎着外卖袋出发了。

　　客人留下的地址位于上城区，距离下城区大概有十几公里。
　　既然店里报销，也不好让客人久等，陆慈就打了辆车，乘着出租车一路从萧瑟的下城区行驶到上城区。

　　陆慈透过车窗，看着那些拔地而起的摩天大厦，一闪而过的高级商场，各式各样的奢侈品店，繁华的街道和拥挤的车潮，同时感受到熟悉和生疏两种矛盾的感情。
　　这座城市的上城区和下城区仿佛位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就好像她截然不同的两段人生。
　　难以想象，三年前，她在这里生活，在这座城市最高的顶级住宅中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层。但现在，陆慈看着眼前的景象，却只觉得这是一个和她生活的世界并不交叉的另一个世界。

　　出租车停在一家豪华酒店的门前，陆慈拎着外卖包下车，走进了酒店的门厅。

　　客人留下的地址是酒店的顶楼。
　　陆慈就进了观光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看着楼层一层层上升，观察城市的视角也逐渐从平视变为俯视。

　　酒店的顶楼似乎正在开一场泳池派对。
　　虽然现在已经是十一月的下旬，但是得益于开到最大的暖气，温水泳池，一半室内一半室外的布局，也算不上特别冷。

　　陆慈将外卖袋递给保安，严格值守的保安看了一眼外卖袋上面的姓名就将外卖袋递回给她，指了指派对上某个正在寻欢作乐的公子哥，让她直接将外卖拿过去。

　　……好、好吧。

　　在迷乱的音乐中，陆慈穿过狂欢中的人群，走到保安所指的公子哥身前，看了一眼外面订单上的信息：“您好，您的外卖，温先生？”
　　温泉接过外卖，扫了一眼，随意地扔到一边的垃圾桶内，然后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陆慈：“昨天谢哥就是去找你了？”

　　陆慈眼睁睁看着外卖袋在自己眼前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随后落入垃圾桶内，内心只有一个想法……有人浪费粮食！
　　虽然她已经不需要食物，只需要阳光和水了，但看到有人糟蹋食物，她还是很心痛啊！

　　虽然外卖被扔进了垃圾桶，但眼看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陆慈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需要留在这里。

　　“你听不见我说的话吗？！”温泉深感自己被忽视的彻彻底底，还是一个平民，顿时怒上心头，抄起一旁的酒瓶就扔了过去。
　　“抱歉，”陆慈微微侧身，闪避了这一击，疑惑地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感情对方完全没听自己说了什么，温泉恼火地正要让保安过来，就听见怀中的少女怔怔地盯着陆慈看了半晌，然后突然睁大眼睛，“你是……陆慈？”
　　温泉视线在陆慈和怀中的少女之间来回扫视，难以置信地问：“你们认识？”
　　少女点点头，“温泉你是去年来这座城市的，估计不太清楚。她是当年陆家的独女。”
　　“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当时是一个班的同学，”少女看向陆慈，“三年前你离开了上城区，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陆慈努力回忆了一番。
　　好像他们当初的确是一个班的同学，并且关系不错。

　　在少女的提醒下，温泉也记起了陆家相关的事。
　　虽然当时他们家还没有来到这座城市，但陆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上过全国各类媒体的头条，他们也有所耳闻。

　　温泉不无恶毒地扯开嘴角笑了笑：“所以你是那个陆家的独女？我记得你们家早就没了吧？你父母不都死了，你怎么还一个人活着？”

　　早在温溪砸出那个酒瓶子的时候，全场的目光就已经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随着少女的话语，不少人都认出陆慈，现在一脸八卦地看着他们，但显然，陆慈的反应估计会让他们失望。

　　陆慈只是平静地看着温泉：“都是过去的事了。温少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离开了。”
　　温泉再次感到被自己被人无视了，放开怀中的少女，走上前直接拎起陆慈的领子，拽到泳池边，冷笑着说：“都说落地凤凰不如鸡，既然你们家已经倒了，就别当自己还是什么大小姐。离我谢哥远一点，以后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唔唔唔！”陆慈挣扎着，感觉自己像那个被丢进垃圾桶的外卖袋一样被丢进了泳池。并不寒冷的水包裹住她，漫过她的眼睛和耳朵。原本的喧嚣消失了。水波粼粼，眼前是一个纯粹清澈的蓝色世界。

　　陆慈并不怕水。
　　相反，被水流包裹会让她感到安详，就像她从未出生，或者已然逝去。
　　就像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她曾浸泡过的冰冷河水。
　　在意识逐渐模糊，灵魂濒临极限之际，她达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摆渡亡魂的小舟已然停在冥河河岸，但是漆黑一团的邪神却向她提出新的交易——用痛苦和鲜血作为交换，她将再也不会感受到痛苦。

　　她的确已经很久没有感到痛苦了。

　　……

　　额，好吧。
　　大概还是会感受到一些的。

　　陆慈在呼吸到空气的那一刻就开始剧烈地咳嗽，感觉自己的肺简直撕裂般疼痛。
　　谢迟一边拍着陆慈的背，一边担心地问：“没事吧？”
　　“谢哥……”温泉正准备说些什么，被谢迟一个凌厉的眼神瞟过，顿时不敢再说话。

　　“离她远点，”谢迟最后对温泉留下一句话，在众人各异的视线中准备搀扶着陆慈离开了。
　　“谢谢，我没事，”陆慈止住了咳嗽，微微避开谢迟的手，扶着墙壁离开走进了电梯。
　　谢迟看着自己被躲开的手，微微愣住，随后快步跟上陆慈，也进了电梯，下意识地盯着陆慈。

　　可能是因为呛水，也可能是因为受寒，陆慈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并不健康的血色，湿漉漉的黑色头发黏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两侧，身上带着潮湿冰冷的水汽，看上去像是从水里冒出的水鬼——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陆慈。

　　三年前，陆慈还是陆家的独生女，和他这种父母双亡的穷学生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为了帮父母报仇，他费劲心思接近了陆慈，成功成为了她的恋人。
　　直到现在，谢迟回想起那段时间都仍会觉得，那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快乐又平和的时光。
　　……不用背负生活的重负、父母的遗愿和对杀害父母的仇人的憎恨，而这些，他竟然在仇人家的孩子身上得到了。

　　谢迟曾经发自内心、不分昼夜地祈祷，陆慈的表现只是一个假象，是掩盖她阴暗面的幌子。谢迟难以相信，逼迫他父母死亡的凶手竟然能养出一个温和聪慧的好孩子。
　　……哪怕，陆慈能像其他有钱人一样，有些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傲慢，谢迟在复仇时心中都会好受一些。
　　但事实上，陆慈直到现在也是他认识的所有人中性格最温和的那一个。当被她注视的时候，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谢总？”陆慈茫然地对上谢迟的视线。
　　陆慈的目光让谢迟心中一动，微微移开视线，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想要帮陆慈擦去脸上、眼梢上的水珠：“抱歉，我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过分。”
　　陆慈摇了摇头，避开谢迟的手：“没关系，这和谢总您没有关系，您不用道歉。”
　　谢迟再次被躲开，微微有些恼火，干脆直接按住陆慈的双手：“阿慈，你在躲我吗？”
　　注意到陆慈惊讶中藏着害怕的眼神，谢迟内心有些酸涩。他开过数场新品发布会，可以在投资人面前侃侃而谈，对公司下属言之有物，现在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脆闭上眼睛，低下头用力地吻了上去。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接吻过了。

　　直到电梯到达了一层大厅，谢迟才不舍地放开陆慈。

　　大概是意识到谢迟一只手能打两个她，挣扎毫无用处，陆慈没有太过明显的反抗，只是擦了擦嘴唇上被谢迟咬出的血迹，平静而不解地看着谢迟。
　　“……”谢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刚刚的行动，只能避开陆慈的视线：“你全身都湿了，容易着凉，我先带你去换一套干净的衣服。”
　　“不用了，谢总，”陆慈停住脚步，“我要回去了。”
　　“阿慈，你一定要和我这么生疏吗？”谢迟拽着陆慈的领子，想要带她离开，但是陆慈死死地拉住酒店大厅用作装饰的金属栏杆，大有死不放手的架势。
　　感受到大厅客人们来来回回的视线，谢迟叹了一口气，松开手：“那至少让我送你回去。”
　　“真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就可以了！”

　　陆慈当然也注意到路人的视线了，但这些年的经历早已让陆慈不再去在意其他人的眼光。
　　更何况，现在谢迟的脸面一定比她的脸面更值钱，谢迟丢的人肯定比她多！

　　“……”谢迟看出陆慈完全不准备放手，除非谢迟先走，终于气极反笑，直接一扭陆慈的手腕，在陆慈手腕失力的瞬间，将陆慈半拖半拉地带出酒店，丢到自己车内。
　　正当谢迟准备说点什么，手机不出意外地再次响了起来，来电正是他的未婚妻温溪。

　　谢迟挂掉电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抬头一看，发现陆慈已经从另一边的车门下了车，转身钻进一辆出租车中，和他最后挥手告别了一下，然后干脆利落地跑了。
　　……谢迟觉得自己可能要多吸几口气才能冷静下来了。

　　陆慈坐着出租车赶回了西餐厅。
　　总管笑眯眯地问她：“东西送到了？”
　　陆慈点点头。
　　“客人满意吗？”
　　陆慈回忆起那份被直接扔进垃圾桶内的外卖，没有选择说出实情：“看上去很满意。”
　　总管拍了拍她的肩膀，“满意就好，那可是我们大厨精心做的，客人满意说不定还会再来我们家订餐。”
　　陆慈点点头。
　　总管突然注意到她湿掉的衣服，询问：“你衣服怎么都湿了，今天你就先下班吧。”
　　陆慈没有拒绝，现在也快到她在西餐厅正式下班的时间了，她还要赶去便利店继续打工。

　　第二天早晨七点，陆慈终于结束了在便利店的工作，精疲力竭、头重脚轻地回到了自己家。
　　陆慈一打开家门，就看到了矮脚沙发上坐着的C和趴在C身上的小黑猫。

　　“你来啦！”陆慈终于露出一个微笑。
　　小黑猫凑到陆慈的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脚，撒娇地喵喵叫。
　　“还有你，”陆慈顺着小黑猫的脊背摸了摸，给小黑猫的猫碗里加上新的猫粮和水，坐在C旁边看着小黑猫埋头吭吭地吃起早餐。

　　“所以，”C放下手中的书，仔细盯着陆慈，“你的嘴唇是怎么回事？”
　　“……”陆慈摸了摸嘴唇上谢迟留下的伤口。如果不是C提起，她险些已经忘了。

　　“是昨天拉你手的那个人？”C问。
　　陆慈回答：“算是吧。”
　　“男友？”
　　陆慈摇摇头。
　　“这样，”C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穿上外套。
　　陆慈下意识地拉住C的袖子：“你要走了吗？”
　　“嗯，”C点点头，低头看着陆慈拉住他的手，“你想让我留下？”
　　陆慈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问什么，连忙松开手，歉意地看着C：“抱歉，你还是去忙吧。”

　　毕竟C是一个大魔法师，肯定有很多魔法事务需要处理。

　　C却一点也不着急走：“你确定要我离开？这次离开后，我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
　　C看着表情空白的陆慈，微微一笑：“或者你可以付出一点代价，让我留下。”
　　“……什么？”
　　C低下头吻住陆慈的嘴唇，在陆慈嘴唇上的伤口处再次轻轻咬了一口，舔了舔溢出的血丝：“这个。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