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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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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务室的路上,校医询问了事情经过。唐颂平如实回答,只是省略了路上听见的话。
“苗宜安他……”唐颂平斟酌着用词,“经常这样吗?”
校医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唐同学,有些事情,老师不方便多说。但今天谢谢你帮忙。不过以后如果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最好直接找老师,不要自己处理。”
这话说得官方,但唐颂平听出来潜台词:苗宜安的情况特殊,而且学校不希望同学过多介入。
到了医务室,校医让唐颂平坐在处置床上。她熟练的清理伤口,伤口不深,但是有点长,边缘还有些铁锈。
“得清洗一下,可能有点疼。”校医拿出碘伏和棉签。
消毒过程确实刺疼,但唐颂平没吭声,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音乐室里,停留在那双盛着眼泪的眼睛上。
“老师,”他突然开口,“苗宜安是初一的?”
“嗯,一班的。”校医随口回答,手上动作没听。
“他……喜欢苹果?”
校医顿了顿,看了他一眼:“那是他的安抚物。有时候情绪不稳定,给他一个苹果能让他安静下来。”
安抚物。这个词让唐颂平心里一动。
包扎好伤口,校医又叮嘱了他几句注意事项,最后说:“你可以回去了,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其他同学。”
唐颂平点点头,走出医务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已经开始,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慢慢的往初二教学楼走去,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路过艺术楼,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音乐室的窗户,也许苗宜安还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苗宜安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含泪的眼睛,还有他捧着苹果的时候那近乎虔诚的神态,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苗宜安,”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回到教室时,数学课已经开始了,唐颂平在门口喊了报告,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就让他进来了。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邹浩。唐颂平坐下后,他小声的问:“你去哪了?刚才老班来找你了。”
“有点事。”唐颂平简短回答,翻开课本。邹浩还想再问,但看到唐颂平手臂上缠着纱布,识趣地闭嘴了。
剩下半节课,唐颂平没什么心思听进去。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思绪飘的很远。
下课铃响时,他才回过神来。“唐颂平,”班主任在门口叫他,“来一下办公室。”
办公室里,班主任询问了下午的事情。唐颂平又把这件事经过说了一遍,这次说了很多细节,包括苗宜安看见他受伤后的愧疚反应。
班主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唐同学,”她终于开口,“你做的很好,见义勇为,值得表扬。不过……”她顿了顿,“苗宜安同学的情况比较特殊,学校有专门的处理方式。以后如果在遇到类似情况,记得先告诉老师,好吗?”
又是同样的话。唐颂平点点头:“知道了,老师。”
“你的手怎么样?”
“校医处理过了,不严重。”
“那就好,”班主任似乎松了口气,“你先回去吧。对了,明天德育处可能会来找你做个记录,配合一下就好。”
走出办公室,唐颂平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撒进来,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暖色。学生们三五成群地从教室里涌出来,喧闹声充斥了整个教学楼。
唐颂平逆着人流往外走。他没有直接去校门口等母亲的助理,而是绕路经过了初一年纪的教学楼。
初一(1)班在走廊最里面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空了,值日生正在打扫卫生。唐颂平站在后门,目光扫过一排排桌椅。
靠窗第四排的桌面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苹果。
红彤彤的,和校医给苗宜安的那个一模一样。
课本和笔袋整齐摆放在桌上,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用极其工整的字迹写着什么。
唐颂平想走近看看,但值日生已经注意到他了。
“同学,你找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问。
“没谁。”唐颂平收回目光,“走错了。”
他转身离开,走出教学楼。
唐颂平抬起手,看了看手臂上的纱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下午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那个叫苗宜安的男生,那双像受惊小动物一样的眼睛,那块被紧紧攥在手里的木片,还有那个能让奇迹般让他平静下来的苹果。
这一切都太过特别,以至于唐颂平无法轻易忘记。
他走到校门口,父亲的司机王叔已经等在车旁。
“颂平,”王叔看到他手臂上的纱布,立刻紧张起来,“手怎么了?”
“不小心划了一下。”唐颂平轻轻带过,“王叔,帮我查个人。”
“谁?”
“初一(1)班,叫苗宜安。”
王叔愣了愣:“怎么了?他欺负你?”
“不是。”唐颂平拉开车门,“就是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探究,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我打听打听。”
车子驶离学校,融入傍晚的车流。
唐颂平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江埔这座城市很有趣,跟母亲说的一样。
唐颂平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苗宜安的脸。
那双下垂的狗狗眼,右边太阳穴上的痣,饱满的嘴唇被牙齿咬出深深的印子。
还有他低声说“对不起”时,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
“苗宜安。”唐颂平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下午的相遇,不会只是一次偶然。
车子停在酒店地下车库时,唐颂平睁开了眼睛。
“王叔,”他下车前说,“打听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王叔点点头:“放心。”
回到酒店套房,母亲虞研汐还没回来。她今天有夜戏,要拍到凌晨。
唐颂平自己叫了客房服务,吃完饭,洗了澡,坐在书桌前准备写作业。
但他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手臂上的伤口在洗澡时沾了水,有些刺痛。唐颂平拆开纱布看了看,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有些发红。
他重新包扎好,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晚上八点半。
这个时间,苗宜安在做什么?
按照一般初中生的作息,应该是在写作业或者复习。但苗宜安显然不是“一般”的初中生。
唐颂平想起音乐室里那些散落的刻刀和木料。那个男生会木雕?这倒是很少见的爱好。
还有那个苹果——为什么是苹果?为什么苹果能让他平静下来?
太多疑问盘旋在脑海里。
唐颂平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酒店在江埔市中心,从二十八楼的窗户看出去,整座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繁华得有些不真实。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叫苗宜安的男生,此刻也许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按照一个严格的时刻表,做着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唐颂平忽然很想知道,那个时刻表是什么样的。
想知道苗宜安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什么时候做木雕,什么时候睡觉。
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因为弄错教室就崩溃成那样。
想知道为什么有人要叫他“怪胎”。
手机响了。
是王叔发来的微信。
“打听了一下。苗宜安,初一(1)班,成绩中上,不太跟同学来往。听说有点……特别。家里条件应该不错,但具体情况不清楚。他每天都有司机接送,独来独往。”
唐颂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还有吗?”
“他好像经常去美术室,美术老师挺照顾他的。别的就不知道了,初一的老师嘴挺严的。”
“知道了,谢谢王叔。”
唐颂平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特别。独来独往。美术室。
这些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却让苗宜安的形象更加神秘。
就在这时,唐颂平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在音乐室,苗宜安的书包里掉出来的东西里,除了刻刀和木料,还有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非常工整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每日计划:2014年9月-2015年1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唐颂平当时没看清,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
“如有变动,请提前三天告知。”
唐颂平愣住了。
提前三天告知计划变动?
这得是多严格的作息,才会需要这样的备注?
他走回书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严格作息”、“计划被打乱会崩溃”、“安抚物苹果”。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一个医学百科词条。
唐颂平点进去,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
他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苗宜安刚刚完成今天的最后一项安排。
他把刻刀仔细地擦拭干净,放回绒布袋里。木雕半成品被收进专用盒子,摆在书架最上层。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姥姥给的苹果,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红富士的甜香让他放松下来。
苗宜安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午的画面。
那个高个子男生翻窗进来的身影。他手臂上那道伤口。他说“没事”时的表情。
还有他离开时,回头看的最后一眼。
苗宜安记得那双眼睛——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向他时,有一种罕见的温和。
那个人叫唐颂平。
初二(3)班的唐颂平。
苗宜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他想起自己推倒对方时,对方眼里的惊讶,但没有任何愤怒或责备。想起自己一遍遍说对不起时,对方一遍遍说没事。
“唐颂平。”苗宜安小声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他想起那些人说的话。那些笑声。那些锁门的声音。
身体又开始发冷。
苗宜安抱紧被子,把自己蜷缩起来。他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这是姥姥教他的方法紧张的时候就数数,数着数着就能平静下来。
数到第三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音乐室。
但这一次,门没有锁。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照得亮堂堂的。钢琴盖开着,黑白琴键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那个叫唐颂平的男生,就坐在钢琴前。
他转过头,对苗宜安笑了笑。
左边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