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颗苹果》麦和多

3、第 3 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苗宜安准时踏入了校门。他低着头，沿着自己已经走了两个月的路线往教学楼走去，他左手握着书包带，右手摸着校服裤缝，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同。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的课表：第一节语文课，第二节数学，第三节政治，第四节物理。午休从十一点三十到十三点三十，其中十一点五十五到十三点去美术室刻木雕，十三点后回教室午休。
　　苗宜安走进班门口时已经有几个人了。喧闹的聊天声、挪动椅子的声音、书包拉链拉开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直他不太喜欢却也已经习惯了的背景音。他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从包里拿出纸巾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做完这一步他才把课本和笔袋摆好在桌上。
　　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苗宜安一眼，跟她旁边的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了笑。
　　苗宜安没有在意，他习惯了这种视线。
　　同一时间，初二（3）班教室里，唐颂平正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纱布出神。伤口已经不疼了，但是纱布的存在感还是很强。
　　“喂！”同桌邹浩凑了过来，“听说你昨天去音乐室英雄救美了？”
　　唐颂平瞥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德育处老王今天去找老班，我正好去交作业，听见他们在说你的事。”邹浩压低声音，“说你真的把初一那个怪……那个苗宜安从音乐室里救出来了？”
　　“我只是刚好路过。”唐颂平淡淡说。
　　“路过就翻窗？”邹浩显然不信，“你知道那小子是什么人吗？”
　　唐颂平放下手里的笔：“什么人？”
　　邹浩左右看了看，声音更小了：“听说他脑子不太正常。真的，我表弟跟他一个小学的，说他小学时就怪怪的，从来不跟人说话，做什么事都跟机器人似的，时间也掐得准准的。还有人说他是自闭症，就是那种……”
　　唐颂平打断他：“高功能自闭症。”
　　邹浩愣了愣：“你知道啊？”
　　“猜的。”唐颂平翻开物理书，语气平静，“而且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邹浩瞪大眼睛，“那小子惹上麻烦了你知道不？刘子轩那帮人盯上他了，昨天就是他们锁的门。这事你敢插手小心惹得一身骚。刘子轩他爸可是……”
　　“我知道，”唐颂平再次打断他，”江浦远航集团的高管，去年校庆捐了一百万。”
　　邹浩被他噎了一下：“知道你还……”
　　“我知道，所以呢？”唐颂平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他爸是他爸，他是他。”
　　邹浩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厉害。不过提醒你一句，刘子轩那伙人不好惹，齐思雨和高远也不是省油的灯。齐思雨她妈虽然名声不好，但认识不少媒体的人。高远他爸那个小公司虽然不大，但听说跟道上有点关系。”
　　唐颂平笑了笑，左边嘴角那颗小痣微微上扬：“谢谢提醒。”
　　他的笑容很温和，但邹浩不知为何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早读课开始了，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唐颂平跟着读了两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初一教学楼就在对面，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初一一班靠窗的那几排位置。
　　第四排靠窗的座位上，一个栗色头发的男生正低着头看书，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安静生长的小白杨。
　　唐颂平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第三节课下课时，唐颂平去了趟医务室换药。校医检查了伤口，恢复得不错，重新消毒后换上了新的敷料。
　　“这两天别碰水，”校医叮嘱，“明天再来换一次药。”
　　唐颂平点头，离开医务室时正好是第四节课上课铃响。
　　他沿着走廊往教室走，路过楼梯口时，看见昨天那三个穿着初一校服的学生正堵在那里说话。
　　唐颂平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秒。
　　那个高个子男生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男生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一种挑衅的表情。
　　唐颂平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那三道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背上，直到他拐进初二教学楼的走廊。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唐颂平看了眼表：十一点三十分。
　　午饭时间到了。
　　弘志贵族学校的食堂有三楼，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特色小吃，三楼是教师食堂。学生一般都在一楼二楼用餐。
　　苗宜安每天中午都会去一楼第三窗口打饭。那个窗口的阿姨认识他，知道他每次都要同样的菜式：一份米饭，一份清炒时蔬，一份没有刺的鱼或者去骨鸡肉，不要香菜和姜，汤汁要单独盛。
　　他端着餐盘，走到食堂东北角的靠墙倒数第二张桌子，左边挨着盆栽，右边没有人。
　　坐下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套便携餐具：筷子、勺子、叉子，都是不锈钢的，用软布隔开。他用消毒湿巾仔细擦拭了一遍餐具，然后开始吃饭。
　　一口米饭，一口菜，咀嚼二十下，吞咽。再重复。
　　周围嘈杂的人声像是隔着雾传进耳朵，模糊而遥远。苗宜安专注于自己的餐盘，世界缩小到这一方桌面。
　　吃到一半时，一个人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苗宜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唐颂平。
　　苗宜安眨了眨眼，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介意我坐这儿吗？”唐颂平笑着问，餐盘放在桌上，里面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苗宜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中快速检索着社交规则：如果有人问能不能坐在一起吃饭，应该怎么回答？
　　姥姥说过：如果对方是善意，要说“可以”；如果不想被打扰，要说“抱歉这里有人”。
　　他不确定唐颂平是善意还是其他，但这个人昨天帮过他。帮过他的人，应该算是友善的人？
　　“可……可以。”苗宜安最终小声说。
　　唐颂平的笑容加深了些：“谢谢。”
　　他开始吃饭，动作很从容，和周围那些吵吵闹闹的学生完全不同。苗宜安偷偷观察他，这个人拿筷子的姿势很标准，吃饭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咀嚼时嘴唇是闭着的。
　　很好。苗宜安在心里打了个勾，他不喜欢吃饭吧唧嘴的人。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唐颂平似乎并不急着说话，这让苗宜安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进食，只是偶尔会抬眼看一下对面的人。
　　吃到差不多时，唐颂平开口了：“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苗宜安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到餐盘边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抬起头，看着唐颂平，眼神里有困惑，还有点警惕。
　　“昨天……什么事？”他问。
　　唐颂平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音乐室。你被锁在里面了，我翻窗进去，然后你不小心推了我一下，我手被划伤了。记得吗？”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苗宜安的目光落在他右手手臂上。校服袖子挽起一截，露出的白色纱布在食堂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记忆的闸门打开了。
　　散落的乐器，尖锐的金属边缘，猩红的血，还有自己一遍遍的“对不起”。
　　苗宜安的脸色白了白，他放下筷子，双手在桌子下紧紧交握。
　　“记……记得。”他的声音很小。
　　“那就好。”唐颂平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苗宜安摇摇头。他不会忘，每一件计划外的事情，尤其是带来负面情绪的事情，都会在他的记忆里留下格外清晰的印记。
　　“你的手……”苗宜安盯着那块纱布，“还好吗？”
　　“挺好的，校医说恢复得不错。”唐颂平抬起手臂给他看，“就是留疤的话可能不太好看，不过没关系，男生嘛。”
　　苗宜安邹眉。留疤？因为他的原因，让别人的皮肤留下永久的痕迹？这不合理，皮肤应该是完整的，光滑的。伤口会愈合，但疤痕会一直存在，那是破坏，是不完美。
　　“对不……”
　　“不要说对不起。”唐颂平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但不容置疑，“昨天我说过了，不是你的错。而且你看，我现在好好的，还能吃饭，能写字，不影响。”
　　苗宜安咬住下唇。他不确定该不该相信这话，但对方的表情很真诚，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他不太理解的、温和的光芒。
　　“你是初一（1）班的，对吗？”唐颂平换了个话题。
　　苗宜安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让苗宜安愣住了。他盯着唐颂平看了几秒，眼神里写满困惑：“昨天……你不是知道了吗？”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唐颂平笑着说，“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唐颂平，初二（3）班，刚转学过来一个月。”
　　苗宜安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声说：“苗宜安。禾苗的苗，宜室宜家的宜，平安的安。”
　　“苗宜安。”唐颂平带着笑意重复了一遍，“好名字。你爸妈一定希望你平安顺遂。”
　　提到爸妈，苗宜安的眼神暗了暗。但他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剩下的几粒米饭。
　　唐颂平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说：“我可以叫你宜安吗？还是你有其他喜欢被叫的名字？”
　　“宜安就好。”苗宜安说，“姥姥姥爷叫我安安，但……那是家人叫的。”
　　“明白了。”唐颂平点点头，“那我叫你宜安。你可以叫我唐颂平，或者……哥哥，我初二应该比你大一两岁。”
　　苗宜安歪了歪头，不解的看着他。
　　唐颂平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有点委屈的表情，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纱布：“你看，我都为你受伤了，咱们也算是共患难过了吧？叫我一声哥哥不过分吧？”
　　苗宜安怔怔地看着他。
　　唐颂平本就长得好看，此刻那双眼睛微微垂下，眼角眉梢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左边嘴角的小痣随着他抿唇的动作微微一动。阳光从食堂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某种……某种易碎的、需要被呵护的漂亮瓷器。
　　苗宜安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从小就对“美”有执念。干净整齐是美，对称平衡是美，光滑的表面是美。而人脸的美，他有一套自己的评判标准：五官比例要协调，皮肤要干净，眼睛要有神。唐颂平符合所有这些标准，甚至超额完成。
　　此刻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更是击中了一种苗宜安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审美点，就像看见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上多了一道裂痕，反而让那种美更加真实、更加动人。
　　又喜欢，又愧疚。
　　这种矛盾的情绪在苗宜安胸腔里冲撞，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不愿意叫哥哥的话……至少告诉我你的班级和学号吧？”唐颂平继续“示弱”，“不然我想找你玩都找不到人。”
　　“……初一（1）班，学号17。”苗宜安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姥姥姥爷说过，不要随便告诉陌生人个人信息。但唐颂平不是陌生人，他帮过自己，还因为自己受了伤，而且他长得真的很好看……
　　“谢谢。”唐颂平的笑容立刻灿烂起来，那种委屈的表情一扫而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那以后中午我能来找你吃饭吗？一个人吃饭挺无聊的。”
　　苗宜安看着他的笑容，脑子里乱糟糟的。计划里没有和别人一起吃饭这一项，但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如……如果我在的话。”苗宜安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那就这么说定了。”唐颂平站起身，端起餐盘，“我吃完了，先回教室了。下午放学我去你们班找你，可以吗？宜安弟弟？”
　　苗宜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唐颂平已经朝他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食堂的喧闹声重新涌入耳朵。苗宜安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半天没动。
　　他的计划表里，需要新增加一条了：中午吃饭可能会有人一起。
　　那个人叫唐颂平，初二（3）班，右手手臂有伤，笑起来左边嘴角有颗痣。
　　长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