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颗苹果》麦和多

1、第 1 章

　　九月的江埔正值盛夏，弘志贵族私立学校的塑胶跑道上，初二（3）班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体育老师吹着哨子，盯着后面几个散步的同学。
　　唐颂平站在树荫下百无聊赖的踩着地上的叶子。无聊，唐颂平想。他本来不应该在这个学校，半个月前母亲虞研汐接了一部民国剧要在江埔取景，要在这里拍摄半年。本来说好了让宁津的住家保姆照顾他，不知道虞研汐怎么想的，非要把他转来江埔，美其名曰感受感受不同的教育。还说：“反正你爸在宁津有你哥照顾，我在这都没人照顾我，你来陪陪我这地方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唐颂平跟体育老师请假说要上厕所，体育老师瞟了他一眼，看他是新来的不敢借着上厕所的名头逃课就让他去了。他慢悠悠的转到艺术楼准备随便找个空教室打两把游戏，路上遇见了三个穿着初一校服的男女，走最前面的染着个黄毛，还叼着棒棒糖棍。后面跟了一个小胖，一脸贼兮兮的搓着手，最后面是个女生，卷着大波浪，脸上化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妆。唐颂平本来没太在意，正准备收回目光，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没爹没妈……怪胎……傻子。”
　　“音乐室……又锁里面……尖叫……好玩。”
　　“下次……不一样……神经病”
　　最后四个字稳稳的传到了唐颂平的耳朵里。他皱了皱眉。没爹没妈？音乐室？锁？神经病？骂这么难听，会是骂谁呢？他站在艺术楼门口不动，犹豫了几秒。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从小生活的环境和接受的教育都告诉他别管闲事。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几句话让他莫名有些不爽，他顶了顶腮，还是决定去音乐室看看。
　　他一层一层往上，上到二楼。
　　一到短促的尖叫声传来，又戛然而止，好像突然被捂住了嘴。唐颂平快步走到音乐室门口，敲了敲门。
　　“有人吗？”
　　没人回应。
　　但是里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唐颂平转动门把手，纹丝不动——锁着的。
　　他弯腰从门缝往里看，只能看见一片狼藉的地面，四处散落的乐谱，倒地的谱架，还有一只掉在地上的小军鼓。
　　“同学？”他提高音量试探性的喊了一声，“你还好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剧烈的抽泣，然后是物体倒地的声音，像是金属乐器倒在了地上。唐颂平心里一紧，观察了下四周，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走到窗边，试着推了推，有一扇窗的插销没有完全扣死。没有犹豫，唐颂平拉开窗户，双手撑住窗台，干脆利落的翻了进去。
　　里面的场景让他怔住了。
　　教室角落，一个穿着初一校服的男生正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像通缉犯，唐颂平脑海里冒出了这个词。男孩的身体剧烈颤抖，他的周围散落着各种乐器。
　　唐颂平注意到了他的状态。男生的校服外套皱巴巴的，领带松了一半，栗色的头发凌乱的贴在前额。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断发出像是窒息般的抽泣声。
　　唐颂平小心翼翼的靠近他，“同学？”
　　男生猛的抬起头。
　　那一刻，唐颂平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双很大的、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此刻因为哭泣而泛着红，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太阳穴上有颗痣，唐颂平注意到了，真好看，他这样想。他的脸很白，不是健康的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唇形饱满，唇珠挺立，此刻正被牙齿紧紧咬着，留下深深的印子。
　　男生看向唐颂平的眼神没有焦距，只有纯粹的痛苦和恐惧。
　　“别……”男生嘶哑着开口，“别过来……”
　　他说完这句话，又开始发出那种压抑的呜咽，双手重新抱住头，身体紧紧的蜷缩在一起。
　　唐颂平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男生怎么了，但是他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情绪低落。
　　唐颂平轻轻往前移了一步：“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没有回答，只是更剧烈的颤抖。
　　唐颂平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握着什么东西——那是一块小小的木头卡片，边缘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
　　“你被锁在这里了？”唐颂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些人干的？”
　　听到这句话男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唐颂平想起了刚才在操场听见的话——“又锁里面”“怪胎”。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气。他深呼吸了一下，拿出手机：“我打电话给老师，让他们来开门。”
　　“不！”男生突然尖叫起来“不要老师！不要！”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唐颂平上前想要扶他，手刚伸出去，男生就像被烫到一样猛的往后缩，手臂一挥。
　　“哐当！”
　　唐颂平没站稳被推的向后倒去。他的右手撑地，刺痛传来。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小臂被地上一个金属谱架边缘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从伤口渗出来，很快染红了校服衣袖。
　　那个男生也注意到了。
　　他像是突然从某状状态中被惊醒，眼睛瞪得很大，目光紧盯着唐颂平手臂的那道伤口。脸上的恐惧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愧疚取代。
　　“对…对不起……”男生的声音抖的更厉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边重复道歉，一边往墙角缩。唐颂安顾不上手臂的疼痛，立刻站了起来：“没事，小伤。”
　　但男生显然没有听进去。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睛开始来回扫视地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唐颂平意识到他的情况正在恶化，他迅速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挂断电话重新看向了男生。
　　“听着，”他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男生的目光终于聚焦到了他的脸上，那双下垂的狗狗眼里蓄满了眼泪，突然大颗大颗的掉下来。
　　“血……”他喃喃说，“流血了……”
　　“不重要。”唐颂平拿出纸巾把血擦干，“你看没有血了。”这似乎让男生稍微平静了些，至少不再尖叫了。
　　音乐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唐颂平打量着眼前的男生。
　　比自己矮一些，身形很单薄，校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此刻有些神经质地摩挲着那块卡片。
　　“你叫什么名字？”唐颂平又问了一次，这次声音更轻了。
　　男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唐颂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苗……”他的声音几乎小的听不见“苗宜安。
　　“苗宜安。”唐颂安重复了一遍，“我叫唐颂平，初二（3）班的。”
　　苗宜安点点头，目光又落回他的手臂的伤口上，目光里满是愧疚。
　　“真的没事。”唐颂平试图转移话题，“你……经常来音乐室吗？”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到了什么。苗宜安的身体又紧绷了起来。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低声说：“周三…今天是周三，周三下午…这里没有人。我喜欢…安静。”
　　唐颂平懂了，苗宜安来音乐室被那三个人知道了，趁苗宜安不注意把门锁了起来，把他困在了里面，苗宜安后续的计划被打乱了。被困在陌生的环境里，这足以让任何人感到焦虑。但对苗宜安来说，这似乎是一场灾难。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音乐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女老师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教务主任和校医。
　　“苗宜安！”女老师一眼就看到了蹲在角落的苗宜安，立刻跑过去，“宜安，没事了，老师来了。”
　　校医也提着药箱赶过来，她没有看苗宜安，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苹果。
　　红彤彤的，看起来很新鲜的苹果。
　　校医把苹果递给苗宜安，声音温和的不可思议：“宜安，你看，苹果。”
　　奇迹般地，苗宜安颤抖地接过苹果。手指摩挲着苹果的表皮，动作渐渐慢下来。他的呼吸依然急促，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失控了。他把苹果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红富士。”他小声说，“是红富士。”
　　“对，红富士。”校医笑了，“很甜的，宜安要不要尝尝？”
　　苗宜安摇摇头，只是继续摸着苹果，像是摸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教务主任这时候才注意到唐颂平，以及他手臂上的伤口。
　　“这位同学，你受伤了？”主任皱起眉，“怎么回事？”
　　唐颂平还没有开口，苗宜安突然抬头：“是我……是我推的……对不起……”他的声音虽然小，但很清晰。
　　主任脸色变了变，看向唐颂平：“你是哪个班的？”
　　“初二（3）班，唐颂平。”唐颂安回答，“我是刚转学来的。”
　　“转学生？”主任上下打量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到声音，发现门锁着，就从窗户翻进来了。”唐颂平实话实说，“看到苗同学状态不太好，就打电话给老师了。”
　　主任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看了看苗宜安，又看了看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最后叹了口气。
　　“王校医，你先带这位同学去医务室处理伤口，”他对校医说，“李老师，你陪着苗宜安在这里休息一下，等他平静了就送他回教室。”
　　校医点点头，对唐颂平说：“这位同学跟我来。”
　　唐颂平看了苗宜安一眼。
　　苗宜安还蹲在地上，双手捧着那个苹果，茫然的看着唐颂平，那双下垂的狗狗眼看得唐颂平心软了软。
　　“走吧。”校医催促。
　　唐颂平转身，跟着校医走出音乐室。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苗宜安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盯着唐颂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