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月》抱莲花而长终

13、模特与圈套 无

　　童氏集团总部顶层，下午四点。

　　阳光斜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金色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系统释放的、极淡的雪松冷调气味，混合着咖啡机的低鸣和远处开放式办公区隐约的键盘敲击声，构成一派高效而冰冷的商务图景。

　　顾恒推开童沐寒私人助理办公室的门时，打破的就是这幅图景。

　　他刚打完球，身上还穿着那套被汗浸湿了大半的黑色篮球背心和同色运动短裤，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缕不驯地翘着。宽肩窄腰，手臂和腿部线条因为运动而绷紧，贲张着十八岁少年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蓬勃力量感。汗水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在顶棚冷白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是被童沐寒一个电话叫上来的，语气寻常，只说“有空的话，来我这一趟”。顾恒没多想，冲了个战斗澡就上来了，连衣服都懒得换。

　　所以当他以这副刚从运动场下来的、热气腾腾又漫不经心的模样，撞进这间弥漫着文件油墨味和冷静空气的办公室时，连门口那位素来训练有素、见惯风浪的资深助理，都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眉毛，随即迅速垂下眼，假装专注于面前的日程表。

　　顾恒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径直穿过外间，推开里间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童沐寒正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他今天穿了身剪裁极佳的浅灰色三件套西装，马甲扣得一丝不苟，银灰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用一根深色的丝绒发带固定。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他清隽挺拔的背影，安静，疏离，与这间办公室的气质浑然一体。

　　听到开门声，童沐寒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对着电话那头又低声交代了几句，才结束通话，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汗津津的顾恒身上，从上到下，极其缓慢地扫视了一遍。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浅琥珀色眼眸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瞳孔似乎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视线在顾恒被汗湿布料贴出的胸口轮廓、以及运动短裤下笔直修长、还带着运动后特有红晕的小腿上，停留了略长于必要的时间。

　　顾恒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扯了扯脖子上的毛巾：“叫我干嘛？忙着呢。”语气故意装得不耐烦，脚却像钉在原地，没动。

　　童沐寒没回答，只是将手机随手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绕过桌子，朝顾恒走来，步态从容。

　　随着距离拉近，顾恒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檀香，今天似乎混合了一丝极淡的、冷冽的木质调香水后味，与他自己身上未散的汗味和隐约的、属于Alpha运动后自然散发的烈酒硝烟气息，形成了鲜明而奇异的对比。

　　童沐寒在距离顾恒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说事，而是微微偏头，目光再次落在顾恒那身显然与场合格格不入的装扮上，然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几乎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玩味。

　　“穿这么少，”童沐寒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气声的质感，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是觉得我这里空调不够冷……”

　　他顿了顿，目光在顾恒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红晕、又带着水汽的脸上停留，舌尖似乎轻轻抵了下上颚，才吐出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内容却石破天惊：

　　“……还是，故意穿成这样，跑来勾引谁？”

　　“轰——！”

　　顾恒的大脑仿佛瞬间被丢进了一锅煮沸的沥青，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运动后的微红，“腾”地一下涨成了熟透的虾色。他瞪着童沐寒，那双桃花眼里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羞恼和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狼狈点燃。

　　“你……你胡说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攥着毛巾的手指关节发白，

　　“谁、谁勾引了？！不是你叫我上来的吗？！”

　　童沐寒看着他瞬间炸毛、连脖颈都红透了的模样，眼底那丝玩味更深了，但脸上依旧没什么大的表情波动，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我叫你上来，没叫你穿成这样上来。”他的视线再次慢悠悠地掠过顾恒，“集团有着装要求，就算是我的人，也得遵守基本礼仪。”

　　“谁是你的人！”顾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可那句“我的人”又像带着钩子，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让他更加烦躁，“爱看不看！我走了！”

　　他作势要转身，脚下却像生了根，没真动。心里一股邪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羞耻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烧得他口干舌燥。

　　童沐寒似乎早料到他这反应，在他转身的瞬间，不紧不慢地开口：“走可以。不过，本来有件事想让你帮个忙，看来你也没空。”

　　帮忙？

　　顾恒脚步一顿，梗着脖子，没好气：“什么事？” 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童沐寒走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然后递向顾恒，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正经，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调侃从未存在过：“集团旗下一个新推的年轻线男装品牌，下季主打‘运动休闲与都市感的融合’。缺个合适的模特拍一组宣传照。

　　我看你……”他目光再次扫过顾恒，这次是纯粹的、商业化的审视，“身材比例和那种……未经雕琢的野生气质，倒是挺合适。”

　　顾恒愣住，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些设计草图和新季样衣的图片，风格确实偏向简洁、有设计感的运动风，又带着高级时装的剪裁细节。

　　他翻看着，心里那点被戏弄的怒火不知不觉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感觉——被认可？被需要？还是……被纳入了对方“正事”的范畴？

　　“我？当模特？”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眼神却泄露出一丝不确定和隐隐的……兴趣？

　　“嗯。”童沐寒点头，走到他身边，手指在平板上划动，点开一张场景概念图，“就在集团顶楼的露天平台拍，背景是城市天际线。简单，快，不耽误你时间。摄影师和团队都是现成的，过去试几套衣服，让他们拍几张看看感觉。”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真是件随手为之的小事。

　　顾恒盯着那些设计图和概念图，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响起童沐寒刚才那句低语——“勾引谁？”

　　现在让他去当模特，穿那些可能更显身材的衣服，在镜头前……这算什么？刚才的调侃是铺垫？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戏弄”？

　　他抬起眼，看向童沐寒。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坦然，带着询问，仿佛真的只是在等他一个“帮不帮忙”的回答。

　　顾恒喉结滚动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扭头就走，捍卫自己被戏弄的尊严。但身体里那股叛逆的、想要证明点什么（证明自己不只是个麻烦，也能“有用”？），以及更深层的、不愿离开这人身边、想要参与进他世界哪怕一个微小角落的渴望，拧成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

　　“……行吧。”他听见自己别别扭扭地答应了，语气仿佛施舍，“反正下午也没事。”

　　童沐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很快又抚平。“那现在过去？摄影团队应该在准备了。”他收起平板，率先朝门外走去。

　　顾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优雅的背影，心里那点被戏弄的羞恼还没完全散去，又混进了新的、跃跃欲试的紧张和一丝……被牵着鼻子走的憋闷感。他像只明明被逗得炸了毛，却还是忍不住跟着主人手里零食走的杜宾犬。

　　顶楼露天平台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简易的摄影棚。反光板、灯光设备、移动衣架一应俱全。几个穿着时髦、气质干练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看到童沐寒亲自带着人上来，都有些惊讶，但 professionalism 让他们迅速收敛表情，恭敬地问好。

　　“人带来了。”童沐寒对为首的摄影师——一个扎着小辫、颇有艺术气质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按刚才定的概念，先试拍几组看看。”

　　“好的，童总。”摄影师立刻应下，目光转向顾恒，专业地打量起来，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条件很好，很有张力。来，我们先试这套。”

　　顾恒被造型师和助理半包围着，推进了临时搭起的更衣帐篷。

　　童沐寒则走到一旁的休息区，在遮阳伞下的白色藤椅上坐下，立刻有助理送上温水。他姿态放松地靠进椅背，长腿交叠，接过助理递来的另一台平板，似乎开始处理其他工作，只是偶尔，会抬起眼，看向帐篷的方向，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第一套衣服是剪裁利落的黑色无袖针织衫，搭配有垂坠感的灰色休闲长裤。衣服面料极好，贴合身体，将顾恒优越的肩宽、紧实的胸腹线条和笔直的长腿勾勒得恰到好处。少年身上那种混合着青涩与力量、不驯与紧绷的气质，与服装想要表达的“精致下的随性”意外地契合。

　　顾恒起初极其不自在，在镜头前肢体僵硬，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摄影师耐心地引导，造型师帮他调整细节。童沐寒始终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偶尔对摄影师低声说一两句什么。

　　慢慢的，或许是被专业氛围感染，或许是不想露怯，顾恒逐渐放松下来。他本身容貌身材都极为出众，一旦抛开别扭，那种浑然天成的、带着攻击性的俊美和年轻□□的鲜活感，便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

　　灯光下，他或倚靠栏杆，眺望城市远景；或随意坐在高脚凳上，垂眸摆弄手腕上摄影师递来做道具的复古腕表；或微微侧身，展示背部流畅的肌肉线条……汗水早已干透，皮肤在强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黑色布料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银质项链（造型师临时给他戴上的）随着动作在锁骨间晃动。

　　他并不刻意摆弄风情，甚至表情大多时候是冷淡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可正是这种“不配合”的拽劲儿，反而呈现出一种高级的、充满故事感的画面张力。

　　童沐寒手中的平板很久没有翻页了。他的目光落在灯光中心那个少年身上，看着他被专业团队摆布，看着他偶尔瞥向自己方向时那带着询问和一点点依赖的眼神（虽然很快就凶巴巴地移开），看着他逐渐在镜头前展露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人的吸引力。

　　雪松檀香的气息似乎比平时浓郁了一丝。童沐寒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却莫名觉得喉咙有点干。

　　换第三套衣服——一件丝质混纺的宽松白衬衫，只扣了下面几颗，露出大片胸膛和腹肌，搭配破洞牛仔裤——的时候，顾恒明显更别扭了。这衣服的“随意感”设计得过于刻意，甚至有点……欲。

　　摄影师要求他解开更多扣子，营造一种刚起床般的慵懒性感。

　　顾恒皱着眉，手指搭在纽扣上，犹豫着，下意识地看向童沐寒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无声的控诉和求助：这也要拍？

　　童沐寒对上他的视线，沉默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顾恒咬了咬牙，心一横，唰地又解开了两颗扣子。衬衫几乎完全敞开，紧实漂亮的腹肌和人鱼线暴露在灯光和镜头下，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少年的脸颊和耳朵尖又红了，但这次他倔强地梗着脖子，不看任何人，只盯着镜头，眼神里带着被逼出火气的、亮得惊人的凶悍，反而意外地碰撞出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快门声密集如雨。

　　童沐寒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天际线的落日余晖，喉结轻轻滚动。

　　拍摄终于告一段落。摄影师兴奋地翻看样片，连连说“感觉对了”、“出乎意料的好”。顾恒则像打完一场硬仗，迅速冲回更衣帐篷，把那身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衣服换了下来，重新套上自己那套汗湿后已经半干的篮球背心和短裤，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他走出帐篷，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运动后的倦意，头发被造型师抓得有些凌乱，却有种别样的性感。

　　他看到童沐寒还坐在原处，便径直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抓起童沐寒面前那杯他没动过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

　　“完了？”童沐寒问，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

　　“嗯。”顾恒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满意了？童大总裁？”

　　童沐寒没接他这带着刺的话，只是看着他因为喝水而上下滚动的喉结，和重新被汗湿一点点的背心领口，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自然地，拂开了黏在顾恒额前的一缕湿发。

　　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离。

　　顾恒却像被电到一样，身体猛地一僵，刚刚降温的脸又有点发烫。

　　“拍得不错。”童沐寒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比预想中好很多。辛苦了。”

　　这句平实的夸赞，奇迹般地抚平了顾恒心里那点残留的别扭和羞恼。他哼了一声，别开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起一点小小的弧度，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晚风拂过顶楼平台，带来一丝凉意。

　　“走吧，”童沐寒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请你吃饭。慰劳一下今天的‘劳动力’。”

　　顾恒也站起来，跟在他身边往下走。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一个西装革履，清冷如月；一个穿着运动背心，桀骜不驯，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属于摄影棚的强光气息和彼此信息素微妙交织的味道。

　　顾恒从镜子里看着童沐寒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他办公室里那句“勾引谁”，又想起刚才拍摄时那些让人脸红的衣服和指令……后知后觉的羞耻感和一种被彻底拿捏、却甘之如饴的复杂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他磨了磨后槽牙，压低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童沐寒侧过头，看向他，浅琥珀色的眼眸在电梯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清晰地映出顾恒有些气急败坏的脸。

　　“什么故意的？”他反问，语气无辜。

　　“就是……就是叫我上来，说那种话，又让我拍那些……”顾恒说不下去了，耳朵通红。

　　童沐寒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恒心里激起千层浪。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伸出手，像对待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轻轻拍了拍顾恒的后脑勺。

　　“想多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听不出真假，“走吧，吃饭。饿死了。”

　　电梯门开了。

　　童沐寒率先走出去，步伐从容。

　　顾恒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刚刚被拍过的后脑勺，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半晌，他才低声骂了句“操”，然后迈开长腿，快步追了上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一场始于恶趣味的“戏弄”，以一场临时起意的“模特工作”告终。

　　而被戏弄的杜宾犬，明明看穿了圈套，却还是摇着尾巴，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

　　只因为，抛下诱饵的，是他唯一认准的ma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