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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杜宾的领地 无 ...


  •   盛夏的午后,暑气被隔绝在恒温恒湿的公寓之外。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客厅浅灰色的长绒地毯上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栅。空气里有冷气轻微的嘶嘶声,还有隐约的、从书房飘来的古典乐——童沐寒在处理一些不用开视频会议的案头工作。

      一切都宁静得近乎慵懒。

      除了某个明显与这份宁静格格不入的存在。

      顾恒像一头巡视完领地、却找不到事做的年轻杜宾犬,在宽敞的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他刚冲完澡,头发还带着湿气,胡乱地用毛巾揉过几把,几缕黑色碎发不驯地翘着。身上套了件过于宽大的纯黑色T恤——不知道从哪个衣帽间角落翻出来的,可能是童沐寒某件家居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斜斜垮到一边,露出大半边锁骨和一点肩膀。下身是条及膝的灰色运动短裤,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先是晃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楼下蚂蚁般的车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几分钟后,他失去兴趣,转身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了几口。水珠顺着他仰起的下颌线滑落,没入宽松的领口。

      喝完水,他没把瓶子放回去,而是拿在手里,又开始踱步。目光扫过客厅里每一件熟悉的摆设——价值不菲的抽象画,童沐寒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扶手被他昨天不小心用游戏手柄磕出个小白点(童沐寒看到后只是看了一眼,没说话),角落里那盆长势过于良好的龟背竹……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书房虚掩的门口。

      音乐声更清晰了,是舒缓的钢琴曲。门缝里泄出一点暖黄的光,还有那缕清冽的、让他神经不自觉松弛下来的雪松檀香。

      顾恒在门口站定,没立刻进去,也没敲门。他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只有极轻微的、书页翻动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瓶,又抬头看了看门缝,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幼稚的事
      ——他用肩膀,极其缓慢地、轻轻地,顶开了那扇虚掩的门。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却又理直气壮的闯入感。

      书房里,童沐寒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热茶,正垂眸阅读。银灰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鬓边。他穿着质地柔软的浅米色家居服,整个人陷在柔和的灯光里,像一幅宁静的油画。

      听到门被顶开的细微声响,他抬起头,看到门口探头探脑、头发微湿、穿着自己旧T恤的顾恒,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随即恢复平静。

      “有事?”他问,声音温和。

      顾恒靠在门框上,晃了晃手里的水瓶,没头没脑地说:“水太冰了。”

      童沐寒看了看他手里还冒着寒气的瓶子,又看看他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手中的文件,指了指旁边小茶几上的恒温壶:“那里有温水。”

      顾恒“哦”了一声,却没动,目光在书房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童沐寒书桌侧前方那张宽大的、铺着柔软坐垫的单人扶手椅上——那是之前为了方便给顾恒讲题搬进来的,后来就一直没搬走。

      他径直走过去,像没骨头一样把自己扔进椅子里。椅子很大,他整个人几乎陷进去,曲起一条腿,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里的冰水瓶随意搁在扶手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是他专属的座位。

      童沐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音乐、翻页声,和顾恒偶尔调整姿势时,衣物摩擦椅面的窸窣声。

      但这份安静没持续多久。

      顾恒的注意力显然无法长时间集中。他开始小幅度地制造动静——用手指无聊地敲击扶手椅的皮革表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把水瓶拿起来又放下,让瓶底和木质扶手碰撞;甚至开始研究自己T恤下摆的线头,揪了一会儿。

      童沐寒似乎完全不受干扰,连翻页的节奏都没变。

      顾恒停下手里的小动作,目光落在童沐寒身上。他看着对方低垂的睫毛,看着那只握笔的、骨节分明的手,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然后,他忽然伸出脚——没穿袜子,光裸的脚背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用脚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童沐寒垂在椅子旁、家居服裤腿下露出的脚踝。

      很轻的一下,像某种试探。

      童沐寒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他。

      顾恒立刻收回脚,假装看天花板,耳朵却有点红,但嘴角抿着,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样子。

      童沐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理会他这幼稚的挑衅,继续看文件。

      顾恒安静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后,他又开始了新花样。这次不是用脚,而是整个人开始极其缓慢地、像猫一样,在宽大的扶手椅里往下滑。滑到整个人半躺着,脑袋枕在一边扶手上,腿则伸长,脚几乎要碰到童沐寒的椅子腿。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童沐寒身上,眼神有点涣散,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专注地观察什么。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童沐寒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时,手背上浮现的淡青色血管;能看到他因为低头而露出一小截后颈,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顾恒就这么看着,像只守在主人脚边的大型犬,明明有自己的窝(客厅),却非要挤在书房,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感受着对方的存在和气息,就似乎能缓解某种深植于骨髓里的、对空旷和孤寂的不安。

      童沐寒似乎终于完成了手头那部分工作,合上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转过头,看向几乎要在扶手椅上摊成一张饼的顾恒。

      “无聊?”他问。

      顾恒眨了眨眼,没否认,也没肯定,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

      童沐寒放下茶杯,站起身。顾恒的目光立刻跟着他移动。

      只见童沐寒走到书房一侧的书架前,从中间一层取下一本厚厚的、硬壳烫金封面的书,走回来,递到顾恒面前。

      “如果没事做,可以看看这个。”童沐寒说,“一些基础的经济案例,写得还算有趣。比你打游戏有点用。”

      顾恒坐起身,接过那本沉甸甸的书,随手翻了翻,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他兴趣缺缺地撇撇嘴,但还是抱着没松手,像是抱着个新到手的、不那么喜欢的玩具。

      童沐寒重新坐下,这次没有继续工作,而是从旁边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闲书,放松地靠进椅背里,也看了起来。

      两人之间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微妙地不同了。不再是顾恒单方面的“骚扰”和童沐寒的“无视”,而是一种……共处的宁静。像图书馆里相邻而坐的陌生人,互不打扰,却又共享着同一片空间和氛围。

      顾恒抱着那本厚重的书,起初还装模作样地翻几页,但很快就没了耐心。他的目光又开始飘,这次落在了童沐寒手里的书上。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小声问:“你看的什么?”

      “一本游记。”童沐寒头也不抬地回答,“关于南极的。”

      “南极?”顾恒来了点兴趣,“冷死了,有什么好看的。”

      “有企鹅,有极光,有冰川。”童沐寒的声音平静,“很安静,也很壮丽。”

      “你去过?”

      “没有。以后也许有机会。”

      顾恒不说话了,他抱着书,也靠进椅背,目光却落在童沐寒的侧脸上,想象着他站在冰天雪地里的样子……一定也很安静,像融入那片苍茫的景色里。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好像那个人随时会像月光一样,清冷地照在别处,不再只落在他这片泥泞的角落。

      他下意识地,又把脚伸过去一点,这次不是碰,而是用脚趾,极其轻微地,勾住了童沐寒家居服裤腿的一点点布料。

      童沐寒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那几根不安分的脚趾,又抬起眼,看向顾恒。

      顾恒立刻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研究手里那本经济学巨著的封面烫金花纹,耳朵尖却红得厉害。

      童沐寒看了他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顾恒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伸出手,不是拨开那只脚,而是轻轻握住了顾恒有些冰凉的脚踝,将他那只乱动的脚,从自己裤腿上挪开,然后……放回了扶手椅的范围内。

      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道,像把一只调皮跑出窝的小狗爪子放回垫子上。

      “坐好。”童沐寒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没看他,“脚凉,别乱放。”

      顾恒整个人都僵住了。脚踝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掌心温热干燥的触感,那温度一路烧上来,烧得他脸颊发烫,心跳如鼓。他猛地蜷起脚,把腿收回来,整个人坐得笔直,抱着那本书,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的傀儡,再也不敢乱动一下。

      但那股从脚踝蔓延开的、滚烫的悸动和羞耻,却在他心里久久不散。不是因为厌恶,恰恰相反……是因为一种过于亲昵的、超越了普通监护关系的触碰,所带来的、令他慌乱又隐秘兴奋的冲击。

      童沐寒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带来了怎样的风暴,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游记上,侧脸在灯光下宁静如初。

      书房里只剩下翻书声和音乐声。

      顾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了很久,直到半边身子都麻了,才偷偷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下来。他忍不住又悄悄瞥向童沐寒,看着对方沉静的侧影,看着那截曾被自己指尖无意触碰过的后颈,看着那握着书页的、修长干净的手指……

      一种混合着渴望、依赖、以及某种初生而不自知的占有欲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不再觉得无聊,也不再需要刻意制造动静来确认存在感。

      就这样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呼吸着有对方气息的空气,偶尔得到一句回应,甚至是一个不经意却亲昵的触碰……就足以让这只曾被世界抛弃的年轻杜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安心,和一种想要将这片温暖圈定为永久领地的、黑暗的满足。

      夕阳西斜,光影在书房里缓慢移动。

      当童沐寒合上书,准备起身去准备晚餐时,发现旁边的扶手椅上,顾恒已经抱着那本厚重的经济学书,歪着头睡着了。少年睡颜难得安静,褪去了白日的戾气和躁动,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书。

      像个找到了安心角落,终于肯卸下防备沉睡的大型幼犬。

      童沐寒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复杂。然后,他拿起之前顾恒随手放在扶手上的冰水瓶,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条薄薄的羊绒毯,动作极轻地盖在顾恒身上。

      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毯子,发出一点含糊的呓语,却没有醒来。

      童沐寒直起身,关了音乐,只留下一盏柔和的阅读灯,然后放轻脚步,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少年在满是雪松檀香和安宁气息的领地里,沉入黑甜的梦乡。

      门外,成年人的世界依旧运转,带着无法言说的责任、隐忧,和一丝被全然依赖着的、沉重的温柔。

      驯服与被驯服,依赖与纵容,在这盛夏午后寂静的书房里,完成了又一次无声的角力与共生。

      而杜宾犬的领地意识,正随着每一次无意识的靠近、每一次被默许的侵入、每一次肌肤相触带来的战栗,变得根深蒂固,牢不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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