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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糕与停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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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两点十七分。
顾恒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夏日午后闷热的感觉,而是空调停机后、空气逐渐凝固成粘稠团块的、令人窒息的闷热。他烦躁地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两点十九分,WiFi断开,信号只剩一格。
停电了。
他在黑暗中躺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声,掀开薄被坐起来。房间里的热气像无形的棉絮裹着他,睡衣很快就有些潮湿地贴在背上。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黑漆漆一片,连对面那栋永远亮着几盏灯的高级公寓也陷入了沉默。整片区域都停了。
更热了。
顾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开房门,准备去厨房冰箱里找点冰水。走廊里也是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摸着墙往楼下走,走到楼梯转角时,听见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的脚步顿住了,手电筒光?不对,没有光。
但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拖动。
一种本能的警觉让他放轻了脚步,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继续往下走,绕过转角,借着应急灯极其微弱的光线,看见厨房方向有一个人影——
蹲在地上。
顾恒差点笑出声来。
是童沐寒。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衣,银灰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散地披在肩上,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月光般的微光。此刻他正蹲在冰箱前面,冰箱门大敞着,里面微弱的冷藏灯光倾泻出来,成为整个黑暗厨房里唯一的照明。他整个人被笼罩在那团光晕里,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神情专注得像个研究玩具的孩子。
他在翻冰箱。
顾恒靠在楼梯扶手上,饶有兴致地看了几秒,才故意弄出一点动静。
童沐寒立刻转过头,浅琥珀色的眼眸在冰箱灯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琉璃珠。他看到顾恒,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微微弯了弯眼睛,那是一个很淡的、近乎纵容的笑容。
“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夜色特有的微哑,“热?”
顾恒走过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绕到童沐寒身边,也蹲了下来。
冰箱里冷气正在一点点流失,灯光照着排列整齐的食材——保鲜盒、矿泉水、几瓶气泡水、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冷冻层里露出的、花花绿绿的雪糕包装袋。
“你在找什么?”顾恒问。
童沐寒的视线落在那堆雪糕上,似乎在认真挑选。然后他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两根——一根是普通的牛奶味,另一根是顾恒喜欢的、带着巧克力脆皮的。
他把巧克力脆皮的那根递给顾恒。
“停电了,冰箱撑不了多久。”童沐寒的语气寻常,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这些雪糕不吃掉,明天就化了。”
顾恒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根雪糕,愣了一秒。他想起前几天自己确实买了一堆雪糕塞进冰箱,美其名曰“夏天必备”,其实只是心血来潮。童沐寒当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现在,在这个闷热的、停电的、凌晨两点的厨房里,童沐寒蹲在他旁边,穿着睡衣,披着长发,把雪糕递给他,说“不吃就化了”。
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像一小股温热的电流,从他指尖窜到心口。
他接过雪糕,撕开包装袋。巧克力脆皮已经开始有些发软,但咬下去还是“咔”的一声轻响,巧克力的微苦和奶油的甜在舌尖化开。
童沐寒也撕开了他那根牛奶味的,咬了一小口,腮帮子微微鼓起,安静地咀嚼。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就着那点微弱的冷藏灯光,默默地吃着雪糕。
黑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虽然已经停止工作),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咀嚼声。应急灯的绿光被厨房的墙壁挡住,这里只有冰箱这一方小小的、明亮的世界,笼罩着他们两个穿着睡衣、蹲在地上、像两个贪吃小孩的成年人。
顾恒觉得这画面蠢透了。
但他没有站起来。
他又咬了一口雪糕,余光瞥见童沐寒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抿着,银发从肩头滑落,有几缕几乎要垂到雪糕上。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那几缕头发即将沾到奶油之前,轻轻拨开了。
童沐寒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顾恒也愣住了,手还停在半空中。他刚才的动作完全是本能,根本没经过大脑。此刻被童沐寒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你头发要沾到了。”他硬邦邦地说,收回手,假装专注地啃自己的雪糕,耳朵却有点发烫。
童沐寒看了他两秒,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在冰箱灯光里,却显得格外柔软。
“谢谢。”他轻声说,然后继续吃他的雪糕,仿佛刚才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刻。
顾恒没说话,只是觉得嘴里的雪糕似乎更甜了一点,甜得有点发腻,却又让人舍不得放下。
他咬掉最后一口巧克力脆皮,把木棍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会醒?”
“不知道。”童沐寒回答得很坦诚,“如果没醒,我就一个人吃完。”
顾恒想象那个画面——凌晨停电,童沐寒一个人蹲在冰箱前,安静地吃完所有雪糕,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去睡觉。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寂寞。
“那我要是不下来呢?”他又问。
童沐寒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那就给你留两根。放在冷藏室,早上应该还能吃。”
“……”
顾恒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把木棍从嘴里拿出来,盯着上面残留的一点白色奶油,忽然觉得这个停电的夜晚,似乎也没那么让人烦躁了。
他又拿了一根雪糕,这次是草莓味的。童沐寒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牛奶味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空间。
冰箱里的冷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两人谁也没有要关上门的意思。他们就那样并排蹲着,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一根接一根地消灭着那些如果不吃掉就会浪费的雪糕。
顾恒吃了三根,童沐寒吃了两根半(最后半根实在吃不下,递给了顾恒)。剩余的雪糕包装袋被他们随手扔在厨房中岛台上,花花绿绿的一片,像某种幼稚的狂欢后留下的痕迹。
“饱了。”顾恒终于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膝盖,然后伸出手,递给还蹲着的童沐寒。
童沐寒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他的手指微凉,大概是因为拿着雪糕太久,但那触感却让顾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松开手,转身把冰箱门关上。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
只有应急灯极微弱的绿光从远处透过来,让顾恒勉强能看见童沐寒的轮廓——他就站在旁边,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清冷的雪松檀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油的甜味。
“回去睡吧。”童沐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电还早。”
“嗯。”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寂静的楼梯上回响。走到顾恒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童沐寒也停下来,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眸,像含着极淡的光。
顾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晚安。”
“晚安。”童沐寒应道。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银色的长发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消失在门后。
顾恒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推门走进自己闷热的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热(虽然确实热),也不是因为刚吃了太多雪糕(虽然确实有点撑)。而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两人蹲在冰箱前,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安静地吃着雪糕。
那么寻常,那么蠢,却又那么……说不清楚。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一分。WiFi依旧没有,信号依旧一格。他放下手机,盯着黑暗的天花板。
忽然,他笑了一下。
笑自己。
也笑这个荒诞的、闷热的、停电的夜晚。
和那个穿着睡衣、披着长发、蹲在冰箱前认真挑选雪糕的人。
窗外的夜空依旧黑沉,但东方天际,似乎已经有了一点极淡的、将明未明的微光。
顾恒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没有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