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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深夜归人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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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
顾恒第三次看手机。
屏幕亮起又暗下,没有新消息。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墙上投出模糊的阴影。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画面无声地闪烁,一部老电影正演到男女主角在雨夜分别。他其实根本没看进去,遥控器在手里翻转了无数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睡。
明天有早课,而且他最近一直在努力维持那个“被驯服”的乖学生形象——按时睡觉,按时起床,作业虽谈不上优秀但好歹按时交了。可今晚,当童沐寒下午发信息说“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时,他只是淡淡回了句“哦”,到了夜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应酬。什么应酬要到凌晨一点?
又是什么应酬,需要那个总是温润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人,亲自出席到这么晚?
烦躁像蚂蚁一样在血管里爬。
顾恒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下车道空旷,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夜色里拖出短暂的尾迹。
没有熟悉的那辆黑色轿车。
他想起童沐寒今天出门时穿的浅灰色西装,想起他临行前在玄关整理袖口的模样,银发一丝不苟,侧脸在灯光下清隽如画。他还想起,童沐寒最近似乎瘦了一点,眼下总有淡淡的青黑,但每次问他,都只是摇头说“没事”。
顾恒攥紧了窗帘。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轻微的引擎声。
他立刻转身,几乎是冲回沙发,一把抓起手机假装在看,又觉得太刻意,随手扔到一边,抄起茶几上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刚摆好姿势,又觉得太假,烦躁地把杂志摔回去。
最后他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十几秒后,电子锁发出开启的轻响。
门开了。
童沐寒站在门口,身影在走廊感应灯下被拉得很长。他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拎着那只黑色的公文包。银灰色的长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他抬头看到客厅里亮着的灯和站着的顾恒,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酒后特有的微醺质感,但依旧平稳。
顾恒没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童沐寒脸上
——那张总是从容的脸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淡红,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也有些涣散。他显然是喝了酒的,而且喝了不少。
“你喝酒了?”顾恒问,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冲。
童沐寒没有辩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来。他的步伐依旧稳,但顾恒注意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地面的存在。
“应酬。”童沐寒简短地解释,将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伸手去解领带。那根深蓝色的领带被他扯得有些歪,却怎么也解不开。
顾恒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心里的烦躁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走过去,一把抓住童沐寒的手。
童沐寒抬起眼看他,有些意外。
“笨死了。”顾恒嘟囔着,低下头,手指灵巧地替他把领带结松开。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离得很近,能闻到童沐寒身上混合的酒气、夜风的气息,以及那股熟悉的、此刻被酒意浸染得更加清冽的雪松檀香。那味道像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他的心弦。
领带解开了。顾恒把它拽下来,拿在手里,一时不知道该放哪儿。
“谢谢。”童沐寒轻声道,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疲惫的模样。他绕过顾恒,走向客厅的沙发,然后慢慢地、仿佛终于卸下所有支撑般,坐了下去,靠进柔软的靠垫里,闭上眼。
顾恒站在原地看着他。
客厅的灯光勾勒出童沐寒的轮廓——他微仰着头,露出修长脆弱的脖颈,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银发散落在深色的沙发靠背上,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只有脸颊和眼尾染着淡淡的绯红。那双总是温和而沉静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疲惫至极终于阖上的蝶翼。
顾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来没见过童沐寒这个样子。这个总是温和而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人,此刻卸下了所有铠甲,看起来……疲惫,脆弱,甚至有些无助。
一股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不是烦躁,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的、让顾恒自己都害怕的……心疼。
他走过去,在沙发边站定,低头看着闭目养神的童沐寒。
“喂,”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要不要喝水?”
童沐寒睁开眼,那双眼眸因为酒意而比平时更加湿润,在灯光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他看着顾恒,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顾恒立刻转身去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矿泉水,想了想又放回去,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他记得童沐寒说过,喝冰的对胃不好。
端着水杯回到客厅时,童沐寒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顾恒把水杯递到他手边。
童沐寒接过来,低声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润过喉咙,他似乎舒服了一点,眉眼间的疲惫淡去些许。
顾恒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只是觉得……不想离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让人难受。客厅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声,和童沐寒偶尔啜饮的细微声响。
“很难受吗?”顾恒忽然问。
童沐寒放下杯子,摇了摇头:“还好。就是有点累。”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顾恒脸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疲惫和一丝纵容的意味。
“下次别等我了。”他说,“你明天还要上课。”
顾恒被他说中心事,耳根有些发热,嘴上却硬:“谁等你了!我……我自己睡不着,看电视来着。”
童沐寒看了看那台无声闪烁、显然没人真正在看的电视,没有戳穿他,只是又笑了笑,这一次,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到了眼底。
顾恒更窘了,别开脸不看他。
沉默又蔓延了一会儿。
“你……”顾恒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饿不饿?冰箱里好像有……有水果什么的。”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冰箱里有什么,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
童沐寒看着他不自在的样子,眼神变得很柔软。他轻轻摇头:“不用,我不饿。”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睡!”顾恒急了,转过头瞪他,“喝了酒,胃里空的,明天肯定难受!”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的关心。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意识到这关心太过明显,耳朵更红了。
童沐寒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被酒意浸润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然后,他轻声说:“好,那麻烦你……帮我热杯牛奶?”
顾恒如蒙大赦,立刻跳起来冲进厨房。他手忙脚乱地热牛奶,又怕太烫,又怕不够热,来来回回试了好几次温度。最后终于满意了,端着杯子走出来,却发现童沐寒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银发散落,遮住了半边脸。手里的水杯被轻轻放在茶几上,顾恒用过的。
顾恒端着那杯牛奶,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他。
灯光很柔和,在童沐寒脸上投下温润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暗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个安静的梦。酒意让他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粉,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柔软的……可以触碰的错觉。
顾恒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他想起童沐寒第一次带他回家时,温和而坚定地说“从现在起,我负责照顾你”。想起他每次熬夜学习时,会默默端来温热的牛奶或一小碟松子糖。想起他处理伤口时的专注,弹琴时的投入,还有那些不动声色的、无处不在的温柔。
现在,换他来照顾他了。
这个认知,让顾恒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依赖,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想要主动给予什么的冲动。想要保护什么,想要照顾什么,想要让这个总是强大的人,偶尔也能卸下所有,安心地睡一觉。
他轻轻放下牛奶杯,从卧室抱来一床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童沐寒身上。动作很轻,怕惊醒他。
毯子盖好时,他弯着腰,近距离看着童沐寒安静的睡颜。
很近,近到能数清他眼睑上每一根睫毛,能看清他脸颊上极淡的、几不可见的细小绒毛,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带来的、微弱的空气流动。
顾恒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响,响到他自己都觉得吵。
他忽然很想做一件事——伸出手,轻轻碰一碰他的脸。就一下,确认他是真实的,是温热的,是真的在这里,没有消失。
但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也没有落下。
他只是直起身,关掉了客厅的灯,只留下走廊那一盏昏暗的夜灯。
然后,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抱着膝盖,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童沐寒的睡颜。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客厅里很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顾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今晚睡不着,不是因为失眠,不是因为叛逆,只是因为……那个人不在。
而现在,他回来了,就在他身边,睡得安稳。
这就够了。
他在黑暗中微微弯起嘴角,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笑。
然后,他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在那缕若有若无的雪松檀香气息中,渐渐沉入了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童沐寒在轻微的动静中醒来。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天光,是凌晨四五点的样子。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而沙发另一头,顾恒蜷缩着,也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个在陌生地方睡着而有些不安的孩子。
童沐寒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起身,走过去,将滑落的毯子一角重新盖在顾恒身上。他的动作很轻,但顾恒还是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童沐寒看着他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眼神温柔得像月下的湖水。
“谢谢。”他极轻地说,也不知是对熟睡的人说,还是对自己说。
窗外,天色将明。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有些东西,在这个平凡的夜晚,悄然生了根,发了芽。
在少年人别扭的关心和成年人安然的睡颜之间,在温热的牛奶和柔软的毯子之间,在无声的守护和被守护之间。
那些名为“依赖”和“在意”的藤蔓,正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之间,缓慢地、不可阻挡地,缠绕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