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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哥哥是这样哄弟弟的 弟弟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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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发果真听从母亲的吩咐,前往家庙服侍在父亲的灵位前。阴阳相隔,父子相对,无声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殷郊果真对“姬太子受罚跪家庙”的传言毫不在意,不曾对姬发产生分毫的同情。
殷郊施展五行法术,并未如他所说,往师叔姜子牙处寻去。他在王府里兜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名独行的侍女面前现身,寻她打听殷洪此刻正睡在哪里。
侍女刚刚十六岁,葡萄似的大眼睛满满的晨露朝气。她被忽然出现的殷郊吓唬了一跳,却是很快镇定下来。
小丫头连忙往殷郊这边瞧来。她一瞧,就立刻辨认出了眼前的是哪一位。
侍女眼前一亮,一张苹果脸立即变得红扑扑的。侍女连忙低头,规矩端正地向殷郊行礼。
殷郊如今投身在仙山修道,哪里还需要旁人行礼?他立即唤住侍女,顺势将问话递出。
侍女到底年幼,听得殷郊唤她不必行礼,当即言听计从,站直了一副小身板。她没叫殷郊失望,正正经经地给殷郊指了殷洪被安排的院落方位。
殷郊道一声谢,隐去身形,免得这名明显胆量不大的丫鬟继续受惊吓。
侍女瞧着殷郊消失在眼前,不由得左顾右望。小心翼翼确认贵人确已离开,小丫头不禁双手握拳抵在下巴上,原地蹦了蹦。
兀自快活地蹦了两下,侍女不敢耽误功夫,急忙就近寻了一位管事,将自己方才所见上报了管事。
管事得了消息,赏了乖巧的小侍女两枚钱币。将小侍女打发,管事立即转身将未来王后的行踪报告给了殿下。
姬发此时正收拾物件,依母亲吩咐要往家庙里去。他听过管事禀报,并不多想。他微笑着,体贴道:“两位王子自幼相守,亲密无间,可怜偏拜在两处仙山修行。只怕多年来他们都不曾聚首。”
姬发叮嘱管事,好生安排下人,莫要打扰了两位殿下相见。
殷郊这边得了方位,几眨眼的功夫他的人已经寻到了殷洪身边。因着落魂钟的缘故,殷洪正直板板躺在床上,宛然是个死人。
殷郊正要掏出落魂钟,将殷洪的魂魄塞回去,房门忽然被敲响。敲门声落下,殷郊就听到雷震子的声音自外边传了进来:“可是殷郊师弟?”
原来雷震子虽然将殷洪交给了王府安排,加之他自身有公务在身,不能随时守在殷洪身边。但是雷震子心思极细,思忖殷郊将最看重的弟弟交给他照料,他绝不能将此事搞砸。因此雷震子特意留了一道追踪的法术在殷洪这边,好盯瞧殷洪的安全。
这边殷郊刚刚来到殷洪身边,雷震子那边就感应到了情况。雷震子当机立断将手上活计往身边杨戬、哪吒身上一推,就往王府这边赶了过来。
一番探查气息,知晓来的是殷郊,雷震子立即放下心来。他更是为殷郊已经恢复了元气这件事高兴不已。
雷震子不禁高兴地向屋里的人问了一句:“今早我与杨师兄一同回王府瞧了一遍你的情况,那时杨师兄便说你将好了。我那时还不大信他,想不到杨师兄于医道上也有研究,当真了得。”
说着说着,雷震子忍不住赞叹起同代大师兄的牛鼻。殷郊听他这一句话,便知道雷震子十分崇拜杨戬。雷震子特意说出这样一句话,大体是瞧出他们两兄弟与杨戬之间存在龌龊,有心撮合,叫他们言和修好。
但这世上哪里有这般称心如意的事情?
殷郊全然当自己没听出雷震子的话外音。
雷震子顿了顿,见殷郊不肯来附和自己一字半句,也很机灵。他十分顺滑地换了话题,试探地问道:“师弟方才醒来,怎地不多多休息?”雷震子语调微顿,也不用殷郊回答,他已经自问自答:“肯定是心中牵挂殷洪师弟,因此一醒来,就寻了过来。你放心,王兄已经托词,将几位师叔请了回去。如今,再不必担心殷洪师弟会应了他的誓言。”
殷郊闻言一愣,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你兄长当真好胆量!”如今西岐正依托阐教炼气士,才能与截教门人众多的殷商大军斗个有来有回。姬发这小子当真好胆量,竟然敢这般“赶客”!
雷震子轻轻地笑了一声。他拜师于终南山云中子,那是位福德仙人,与别家仙人格外不同。于福祸之道,终南山自有一番道论,从不与人跟风。雷震子自幼被这位仙人带在身边,也与旁的三代弟子不同,并不以阐教当先。
雷震子轻笑一声,连忙又将这声笑敛起,想要装作自己不曾笑过这一声。他佯装得一本正经,与殷郊讲述起来:“王兄心胸宽广,品性仁慈,是掌教天尊都要称赞的贤人仁君。偏巧,王兄遇见师叔赤精子独自垂泪,为殷洪师弟黯然神伤。王兄这般性情,何等柔肠?他自是不忍心,因此为赤精子师徒美言了几句。”
“恰巧,昨日广成子师叔寻了过来。王兄便出面请求广成子师叔为殷洪说情。师弟你是师叔心上的宝贝疙瘩,师叔哪里舍得你日后伤心?加之我请了我家那位道长,杨师兄也请了他师父金霞洞真人说了几句公道话。一来二去,那几位师叔也只能得饶人处且饶人,退一步海阔天空了。”
殷郊轻笑一声:“你是定要做这一回和事佬了?”
雷震子没有一丝小心思被拆穿的尴尬。他笑着答道:“我只是觉得,杨师兄是位人品极佳的师兄。你们之间肯定有所误会。我向杨师兄打探过,他半点不知道何处得罪了你们。他是顶天立地的郎君,绝不会敢做不敢当。”
殷郊闻言,不禁沉吟。片刻后,他道:“我们兄弟与杨师兄的恩怨,实不知如何启齿。你当真要做和事佬,可往殿下那里求问一番。”
殷郊这番回应,叫雷震子很是沉默了一阵。其实早在殷洪头次气势汹汹地向杨戬叫阵时,他便觉察出异样,特意地跑去二哥跟前试探过。只是当时,姬发没有交代半句给他。雷震子不疑有他,只以为姬发也不知情。
可如今听着殷郊这番提示,雷震子哪里还能那般想呢?
只是他实在不明白,王兄如何会在这件事上有所隐瞒。
总不能是嫉妒杨戬那副好样貌,故意与他作对吧?
思及此,雷震子便觉得十分好笑,暗道王兄那般人物怎会这般小鸡肚肠。他又不得不承认,在样貌这一件事上,若做个比赛来,多少人都要对杨戬退避三舍,没脸与之争锋。
他的好二哥,今非昔比,天谴一遭容貌之俊美直接翻了一番。但是与杨戬作比,王兄一样稍逊风骚。
好在殷郊师弟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
雷震子定定神,与殷郊道了一声“了然”,便悄悄离开了这处院落。雷震子听几位姐姐谈及过,这处院落紧挨着的是未来王嫂的住处,这边便是专为未来王嫂的家人准备的,方便两处来往。
雷震子深谙“观棋不语真君子”的道理,对母亲太姬做出的这番安排的用意,他是半个字都不会透露给殷郊、殷洪这两位同门师弟。
殷郊见雷震子离去,没有将两人方才那席对话放在心上。他转身,往殷洪的脸上望了望。
这般一望,便有些不好。
殷洪于修炼上的天赋当真不及他,如今看着竟比他这个兄长还要年长二三岁。
殷郊瞧着这张比之记忆成熟许多的面孔,嫌弃不已,暗道正是时时刻刻牵挂着纣王与殷商未来,殷洪的修行才会这般慢性。
殷郊一边无什良心地腹诽弟弟不知长进,一边忙不迭地掏出落魂钟。他手持这件宝物,口中念诀,即在殷洪耳边摇晃出声。只一声若无实有的钟响,殷洪被宝物震出体外,茫然徘徊在躯体四周的魂魄立刻唤回清明,三七归一,魂魄回到了肉-身。
魂识甫一回去,下一瞬间殷洪立刻睁开了双眼。他稍稍有些晃神,眼珠儿一转便看到自家同父同母嫡亲的兄长。
殷洪双目瞳孔立即睁了睁。殷郊却在见到他魂魄归体,便放下了一百二十颗心,转身竟是在床上盘起双腿,打起坐来。
殷洪猛然坐起身,气愤地瞪向兄长。他怎样也料不到殷郊当真会如此对他!
殷郊不仅用法宝对付他,叫他魂魄离体,如今更是这般的不关心他!
当真是男大十八变,天要下雨哥要嫁人了!
殷洪伸出手,就要推醒殷郊,要向他讨要一个说法。
右手刚刚伸出去,在即将碰触到兄长时,又恨恨地连忙收了回去。
兄弟两人如今都修道炼气,殷洪便是气得如此之狠,几乎要恨死了殷郊的“偏心”,也不敢在殷郊打坐时去推搡、骚扰他。
殷洪便只能忿忿不平地坐在殷郊身边。他是左思右量,越想越气,越想越恨,终究觉得殷郊变得如今这般可恨,都是姬发的错。
他便顺理成章,将心中的恨都加到姬发的头上,而殷郊这里又变回了他可亲可热的好兄长。
这般地,殷郊在他心里变成好兄长了,他也能心平气和地往殷郊这边仔细打量。
这一打量,让殷洪心头的愤恨立即倾泻一空。他张大双眼,担忧地望着殷郊的面庞。下一刻,殷洪竟是情不自禁抬起双手,给自己两边脸颊各来了一巴掌。他用了狠力气,不一会儿一张雪白的脸皮就多出了两道红手印。
清脆的“啪啪”扇脸的声音立即吸引了打坐中的殷郊。他这番打坐不是为修行,而是在炼化体内多余的药力。他虽然闭着双眼,却有一半心神都牵挂在殷洪身上。殷洪这边忽然给自己来了两嘴巴,殷郊立即惊得睁开双眼,不解地向他瞧来:“你做什么?”难不成是觉得被他弄来西岐,又“对不起”殷洪他老子了?
殷郊不由得警惕地瞪向殷洪。但凡殷洪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来,殷郊定然再赏他两巴掌,叫他开出一脸红花,便是杨戬来了都要赞一声“好漂亮的一张猪脸盘子”!
殷洪不知道殷郊正在心中“诽谤”他。他见殷郊从打坐中出来,来不及多想,人已经靠了过去。他一把抓住殷郊的道袍,着急、怨愤地连声相问:“你为何成了这幅模样?你在西岐,怎会受伤?”可恨他这个做弟弟的,竟然到了这时候才发觉!着实该打!
原来是殷洪方才仔细端详殷郊,发觉了他此刻正虚弱的真相。
殷郊立即明了。他只冷冷地瞥了殷洪一眼,讥讽道:“贫道在西岐,能受什么伤?我这般模样都是得你‘恩惠’。你再多多气上我两回,可尽管瞧瞧我会不会死在蒲团上!”
殷洪一怔。他是修道的,如何听不懂殷郊这番指控?殷郊正是在指责他扰乱了殷郊的心境,叫他修行出了岔子,因此此时气色不佳、身体虚弱。
殷洪心口上一阵麻疼,神情变得十分沮丧,双眼转眼就红了一大圈。
殷郊瞧着他神情变化,不由得心头一惊。他俩个自幼陪伴长大,彼此无比熟悉。殷郊一见殷洪这般模样,就知道要糟。殷郊连忙改口:“别哭。我哄你的。”
殷洪刚刚泛出来的泪珠儿立即被收了回去。他怒目圆瞪,满腔委屈化作愤恨。他瞪向殷郊,恨不得两只眼睛都咬到殷郊身上去。
殷洪忍无可忍,冲殷郊破口大骂:“殷郊,安敢欺我如此?分明是姬发害你这般,你如何能来冤枉我?你怎舍得冤枉我?兄长怎舍得冤枉我?”骂着骂着,便叫眼泪受不得控制,纷纷挂落下来:“我这般担心王兄,王兄却来冤枉我。”
这一声委屈听入耳中,殷郊心上生起层层叠叠的酸涩。他面上却是依旧冷眼瞧着殷洪。只是语气上再难强作冷酷,殷郊只能勉强淡淡与殷洪说道:“你道我冤枉你,你怎不说你实是叫我伤心?当年纣王如何待你?你叫我如何看你今遭的变节,叫我怎舍得你把自己投入那虎口去?我只有你一个弟弟。”
殷洪默默垂泪,没有出声。殷郊说罢,两兄弟齐齐陷入沉默。
良久,殷洪出声道:“虽然父王对不起你我兄弟,但是列祖列宗不曾对我们有过对不起。兄长如何能为了一介老贼,将自家江山拱手相送,献美于他?”姬发老贼,凭什有此福气?哼!
殷郊挑眉。不等他开口,殷洪已是自顾自说了起来:“怎样都是一大份家业,自己掌握,不比送与别人强?你心悦他,便要将家业奉给他么?按我说,合该他带上他们家的全部家当,来嫁你才对。”
殷郊听着听着,嘴角止不住抽搐起来。他再也忍耐不得,直接打断了殷洪的自说自话。他与殷洪说道:“谁与你说,我要嫁给姬发了?呸,我跟他两个大男人,嫁什么嫁?”
殷洪脑中“轰隆”炸响,犹如落下一道雷,叫他清醒了过来。他立刻听明白了殷郊话中含义,眼中愤怒顿时烟消云散。他眉开眼笑,又连忙低下头,强装严肃,可惜嘴角上的笑意一丝一毫都压制不住。
殷洪欢喜异常,雀跃问道:“你既不想与他做一家人,又何必这般帮他?你既这般怨恨父王,我们两兄弟一同回去朝歌,请父王颐养天年,现在就将王位传给王兄,岂不美哉?”
“我瞧着姬发那厮,颇多色胆,尚且有几分西伯侯风骨。你若当了大王,他必是要同老侯爷一般,对大商、对王兄忠贞不二。”
殷郊吃惊地看着殷洪畅所欲言。听听这位好王弟这般好策划,何等的异想天开。
殷郊止不住摇头。他再次打断殷洪,叹气与他道:“不必总拿姬发说事。我实话与你说,倘若姬发不肯反商,我自取旗帜高竖,反了这天下。”
殷洪困惑不已。他紧皱眉头,脸色微微惨白,显得那两道巴掌印越发鲜艳。殷洪不解出声:“何以如此?”
殷郊声音冷清:“你既念着列祖列宗,怎不记得先祖成汤推翻前夏,是为天下百姓?如今,殷商八百年,内中腐朽如毁木,今日天下苦商,亦如当年苦夏。我辈成汤后人自当效仿先辈,忘却富贵名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殷郊话语翻腾热血,犹如鲜花怒放,他心里却是如明镜,明了当年老祖成汤反夏固然有一部分是为天下人,更多的是殷人势力已经强盛,足以将腐朽衰弱的夏朝取而代之。
若不代之,当真天打五雷轰。
如今西岐与殷商的情势,与当年夏商完全不同。若没有仙界伸手干涉,姬发不会动念反商,周人也没有实力将商朝取而代之。(本文采用《封神演义》中商周两边的人间实力对比。历史上,周代商,和商代夏都是正当的以实力取胜。)
但是殷郊深知殷洪生性浪漫,这种道理太过现实,着实不适合与他论述。
只将那些冠冕堂皇,光辉灿烂的名头拿出来,足以哄住殷洪。
殷洪果真被殷郊这番话弄得魂思神绕,一时间为先祖当年的辉煌壮举无比骄傲,心生向往,一时间又为殷商未来的结局纠结、难过。
殷洪不得不承认,殷郊所作所为都是秉承先祖意志,是大大的孝道与忠义。
殷洪抬头望望一脸凛然的兄长,心下磕磕绊绊。殷洪迷茫: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自己才是那个对先祖,对殷商不忠不义,只是对父王盲从愚孝的蠢子?
殷洪抿抿唇。此时他忽然想起自己被劫持前,兄长无知而潸然的模样。
殷洪心下一叹。既然这是继承先祖意志的忠义之事,自己……自己当绕过这道弯来,与兄长并肩而行才是。
殷洪神情渐渐缓和、放松下来。他抬手抹去脸上最后一滴眼泪。而后,殷洪仰起头,直直望入兄长冷淡的双眼,道:“你要我同你一心,一起为先祖完成这桩伟业,”这番“伟业”自是指为殷商迎来一个终局,不叫天下人为殷商所痛,所悲,所苦,“你便要答应我一件事。你……你绝不能如那天幕,嫁与姬发做他的王后!”
殷郊终于等来殷洪改变心意的一句话,心里好不欢喜。再听殷洪提出的要求,殷郊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只觉得殷洪实在想得太多。他朗声一笑,率性道:“这算什么要求?我心里从不曾动过这样的念头。”
“那你答应不答应?”殷洪半点不肯放松警惕,一定要殷郊给一个肯定的答复。
殷郊笑道:“答应,答应。”他心思一动,“你若不信,我与你发个毒誓来可好?”他们修行的人,每一道誓言都是关系未来的真言,谁都不会拿这样的事胡开玩笑。
说罢,殷郊便抬手,要立誓言,好叫殷洪安心。
殷洪心脏猛猛地一突一跳,急忙伸手阻拦:“罢了罢了,要什么你立誓。你自己活得十分潇洒,无畏无惧,反倒是我忧心你真如天幕展示那般,为你这一句誓言,日日担心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