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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噫,遭天谴惹 谁还不是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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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洪嘴巴能有多厉害?道他抵得上同门师兄哪吒十分之一厉害,都算虚夸了他。
如同雷震子与殷郊说的那般,如今城头上根本没人会拿天幕上那些因缘故事出来说事。独独哪吒瞅准了殷洪有本事迷途归商,显然十分忌讳这桩姻缘。他便大大咧咧字字句句狠狠地往殷洪心窝上扎,存的心思就是能气殷洪一会儿,便气他一会儿。
哪吒脚踩城门头,往下瞅见殷洪一如既往被自己气得漂亮脸蛋通红。陈塘关三太子乐不可支。
哪吒假惺惺一拍脑门,佯装为难却是大声地朝下面叫嚣:“咱们国舅爷也莫再为难杨师兄。这样吧,本将军抽出一点空闲,与你悄悄偷偷地约个时间、地点,真刀真枪比试一场,就满足你这一点焦躁的心思。念你身份贵重,师兄让你三招。”
不等殷洪答话,将一条嫩白胳膊搭在哪吒肩头,道德真君教下、武成王长子黄天化半倚半靠在哪吒身上,听得小伙伴此语言,立即双眼放光,已然欣喜。
“好极好极。”黄天化大为赞同哪吒的提议,一双杏花眼亮堂堂一睁就是瞎凑热闹,“我与你们做个裁判。二殿下,你且大胆应下哪吒的邀战。你与你兄长是一家,便是与武王是一家,与西岐是一家。哪吒若耍赖不懂人情世故,我必出手助力你,我俩合手,必能揍他个鼻青脸肿半年不能见人。”
哪吒脑袋都不转一个,抬起左手就是快狠准地推了一把。直到黄天化身子歪斜到了另一边,哪吒这才斜过眼来,嫌弃地瞅这名冤家对头,嘴里不停地驱人:“去!去!去!”
黄天化脸上的嫌弃不枉多让。不屑地回了一句“呸,稀罕”,黄天化潇洒转身,走去自家亲兄弟身边。
殷洪一个人在城头下,仰头瞧着上面一水儿的同门弟子。被哪吒、黄天化这一对毒嘴儿连招怼了一顿,殷洪是心头发颤,浑身直打哆嗦。殷洪恨不能立即飞上城头,就和这两个混账厮打起来,叫他们尝尝他的宝贝阴阳镜。
奈何,姜子牙做仙半点没机缘,做人却是异常刁钻。自殷洪反水,率领商军与西岐人马对阵了两回,皆叫西岐吃亏,这老道士立刻鸣金收兵,紧闭城门,只将一道免战牌吊挂在城门头上,是再不肯与殷洪正面冲突。
殷洪既然回了殷商阵营,自是要矜持身份,不肯堕了一点殷室王族的脸面。如今他是征西大军的将帅,定要堂堂正正地战胜西岐,一切都要按照战场规矩来办。
既然姜子牙摆出了免战牌,按照规矩,殷洪便不能轻上西岐的城头——哪怕此事于他而言轻而易举;哪怕法宝阴阳镜在手,他能叫这满城门的同门师兄弟尽数丧了魂魄。
殷洪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日来到西岐城门前,叫嚣阵仗,希图叫开这高耸的城门。
怎料,竟是日日“自取其辱”!
殷郊站在远处山峰上,一眼瞧出殷洪此刻的窘迫,不由得冷笑出声。他自是知道殷洪在端着什么架子,亦是知道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一个月前殷洪固然靠着法宝节节胜利,狠狠提升了商军的气势。一个月后的今日,殷洪接连在西岐将领口里吃瘪,商军的气势已经一落千丈。
殷郊恨恨思量,当初在朝歌天牢,便是承受纣王那般凌辱,几乎叫殷洪丧命,可殷洪始终一心期盼父子重归于好。可见,殷洪从未对纣王死心!
殷郊不由得恼了自己,自己早该提醒师伯赤精子,好生提防住殷洪这一手才是。自己却是被兄弟亲情蒙住了双眼,更是被自己的傲慢蒙住了心,到了今时今日竟让殷洪踏出了错步。
雷震子小心翼翼地守在殷郊身边,两肩微耸。雷震子不禁偷偷撇撇嘴,暗道一定要向师叔姜子牙好好告一状,叫师叔好好管一管哪吒这张嘴。以往,殷郊在九仙山,不知道西岐的战事,姜师叔纵容哪吒也就罢了。如今殷郊已经来到西岐,可不能让哪吒继续这般大嘴巴了。
远处城门下,殷洪终是叫骂不过哪吒,最后只能悻悻调转马头,领着部众返回了扎营处。
殷郊看到此景,立即口吐法诀,迈步向殷商军营。雷震子瞧见他走去的方位,立即就是心头一紧,连忙追赶了上去。
他们两个一个在天上云层间翱翔,一个使用五行法术遮蔽气息与身影。偌大一个军营,惶惶二十万大军,不觉间已经叫他们潜了进去。
很是巧妙。自闻太师被囚蓬莱岛,接替他帅位的人正是殷商国舅苏全忠。
这苏全忠领兵冲锋了几次西岐城,终究肉体凡胎,一身勇猛在杨戬、哪吒一众仙家子弟面前很是不得章法,回回都是吃瘪,无功而返。甚至有几次,苏全忠差点被西岐扣住,押进了西岐城。
倒是苏全忠的夫人邓婵玉很有几分本领,手中一颗飞蝗石练得奇巧又狠辣。回回她相公斗败,皆是由她出手,以飞蝗石相救。
飞蝗石厉害,西岐军中不论仙凡都有中招。哪吒、黄天化都各自被砸中了一只眼,一人左,一人右,差点成了一对独眼龙。便是现在,两人受伤的眼睛还微微肿着,打眼一看还当是大小眼。
殷郊早在下山途中,经由雷震子介绍,得知了西岐城门前的种种局势。
按照雷震子所言,这位出身将门的邓小姐着实是个倒霉蛋,大婚当日就被天庭月老带着土行孙缠上了。这两个硬说邓婵玉的正缘是矮冬瓜土行孙,万般阻止他嫁给苏全忠。
雷震子如此评论这件事道:“如我等这般怪诞模样,唬人得紧,最适合山中修行,何必去牵扯姻缘呢?土行孙虽是你我师兄,其形其状着实叫同门蒙羞。”
土行孙是个泼赖脾性,饶是纣王亲赐一道婚书传于邓婵玉,土行孙一味视若无物,只认准月老口中凿凿他两人姻缘。
月老亦是叫人大开眼界,竟然不顾邓婵玉意愿,强行将一根红线捆在了她与土行孙的手腕上。
邓婵玉是万分烈性。饶是遇到如此仙人,邓婵玉始终不肯从就,强行闯过阻截踏上了婚车,嫁给了苏全忠。
“这也是人之常情。我虽是男儿身,也知道女儿家若有了苏全忠那等好样貌的儿郎做夫婿,是绝对看不上土行孙那般品貌的。”
“好吧,便是没有苏全忠,邓婵玉也是万般看不上土行孙的。”
“最后是王兄写了一道婚书,辗转送到邓婵玉手上,叫她展示于月老面前。月老见到婚书后收回了红线,放过了她。”
“土行孙却是至今不肯改变心意。如今他投在西岐,为的就是拿下苏全忠狠狠羞辱一顿他们夫妻,好叫邓婵玉后悔舍了他嫁给了苏全忠。”
雷震子摇头晃脑,将土行孙所行奇葩事,说笑话一般与殷郊说了一通。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雷震子临了暗暗提醒了殷郊一声:“土行孙好色至极,兼他胆大妄为。据他自己说,曾经偷偷潜入王宫调戏纣王爱妃,为此被折了一条腿。惧留孙师伯脸皮忒也厚,竟然给他接好了这条腿。”
“师弟到了西岐,可要对土行孙小心一点。”
殷郊:“?”
殷郊不言。若不是雷震子飞在半空,殷郊能一脚踹死他。土行孙好色,跟他有什么关系?
殷郊不知道,雷震子瞧见他露出一副一言难尽与难以置信的表情,是连连在心底摇头叹气。他们那位师叔姜子牙修仙不成,五花八门的本事却在昆仑山上学了不少。姜子牙与土行孙第一次见面后,他就与雷震子密语,悄声提醒土行孙与武王之间有笔烂桃花,难保土行孙不会秽乱了武王后宫。
雷震子是话语都含在嘴巴里,实在不知道怎么与殷郊明说。
殷郊不是雷震子腹中小虫,自然不能明悟雷震子暗藏在这番花边八卦底下的真谛。
殷郊使用法术,遁入殷商军营。他小心避开了苏全忠、邓婵玉这对“苦命鸳鸯”,径直寻到殷洪的营帐。
来到营帐前,殷郊直接一把掀开帐门,明晃晃现身走了进去,将自己暴露在殷洪面前。
殷洪先是一惊。看清来的是谁后,殷洪的表情迅速被欣喜占据。二殿下慌慌忙忙自主位上站起,快步向兄长奔来,想要与殷郊相拥、亲热一番。
殷郊却是冷脸一张,好似要将人拒之于千里之外。
殷洪被他冷冷的目光盯得渐渐不自在起来,初初的喜悦很快被惊疑取代。殷洪将将在距离殷郊半丈处,犹疑地定住了脚步,不敢上前。
殷洪小心地巴望兄长,软乎声音呼唤“王兄”二字。
殷郊被这一声“王兄”唤得心头发软泛酸,千般万般柔情都要被殷洪唤了出来。他面上反而更见凶狠与冷漠。他毫不避讳地指责殷洪道:“你如今既认回了纣王,就莫称我‘王兄’了!贫道于纣王眼中是天下第一号的不肖子,怎好高攀你这样的大孝子?想来,纣王即将封你做太子了罢!”
殷洪没有想到,多年不见,殷郊一见面就对自己恶语相向。他本就因着殷郊在西岐城门前被哪吒、黄天化笑话了一场,如今脸上怎生得出光彩来?
殷洪心头是万分的委屈,他的眼眶迅速泛起了酸意,竟然当着殷郊的面就滚下了泪水来。
殷洪一张巴掌大俊俏小脸尚且带着三分稚气。他不抬手抹去眼泪,只这一副可怜模样,红着眼睛垂着泪水看向殷郊:“兄长如何这般讽刺为弟?在弟弟眼中,父王若是天,兄长便是顶梁柱。殷洪何曾动过那般的狼子野心?”
殷郊瞧着殷洪双眼垂泪,已然心生不忍。险险他就要主动踏出步去,把唯一的亲弟搂在怀中,好做安慰。
得亏雷震子后脚跟上遁入了营帐内。雷震子见到这阵仗,唯恐二哥老婆被殷洪勾走。他连忙传音,在殷郊耳边咳嗽了一声。殷郊受到提醒,一片怜惜幼弟的心思,被狠狠地按了下去。
殷郊稳了稳心神,面上勉强故作冷漠。他双眼泛冷气地盯着殷洪,讽刺道:“你将纣王视作天,将我视作你的顶梁柱。那我问你,你将母亲,将外祖父视作什么?”
“你是殷商后人无错,却怎算不得东鲁血亲?”
殷郊止不住酸涩地问向殷洪。
殷洪被这一句诘问,指责得面色惨白一片。
就在殷郊以为殷洪被自己说动,顾念母子之情时,殷洪却是双唇一张便是吐出一段陈年旧案:“外祖父确是我俩兄弟至亲不假。可是父王赐死他,亦是外祖父自己寻来的!”
殷郊蓦然瞪大双眼。他陡然听到这番话,心上立时卷起千堆雪万层浪。他只觉得浑身被一股寒意席卷,好似回到了少时躲藏的桑林,回到了那个冻死无数饿骨的雪暴寒冬。
殷郊双唇泛白,齿间打颤:“你……你……你怎能说出这般的话?你可还有人性?”
殷洪垂下脸,避开殷郊难以置信直视过来的目光。他依旧固执地回应殷郊:“殷破败已经告知了我,当年外祖父确实生了谋逆之心,行了谋逆之事。天幕昭昭,何人不知西岐将起反叛,自立为王?外祖父却为了能在新朝谋得权势,欲与西岐联姻。”
“王兄不知道吧?外祖父为了巴结姬昌父子,竟然将你许配给姬发了!我看那天幕里的王兄分明是被逼为后。他嫁入周王宫,必是东鲁姜氏的手笔!”
“可笑你我兄弟,竟为了他与父王反目!”
殷郊“刷”一下,高高抬起右臂,俨然下一瞬就要狠狠地一巴掌抽在大放厥词的殷洪脸颊上。
殷洪被他这动作镇得立即噤声,不敢再“胡言乱语”下去。
雷震子躲在一旁,瞧见殷郊身上气势,同样被吓得不轻,不自觉更往旁边躲了躲。
殷郊是忍了又忍,最后强将抬起的右手手掌握成拳头,没有挥到弟弟的胸膛上去。
殷郊是绝不信外祖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他更不信已故的西伯侯能够答应这样的联姻!
那位侯爷是一位极正直的君子,绝不会行此等苟且之事!
殷郊缓缓放下手臂。他望向殷洪的双眼透出浓浓的失望。殷洪这一席话叫他觉得眼前的弟弟已经面目全非,再不是幼年坚定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王弟。
“你既说得出这般的毁谤话语,可见你心意已决。你我便在今日断去这份兄弟情义,省得日后战场相见,再被旧情掣肘难为!”
殷洪眼眶里还含着的泪水。此刻听到殷郊绝情的话,他越发地惶恐。他惊慌失措伸手,不管不顾抓住殷郊双臂,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兄长怎可弃我?”
“是你先弃我与母亲!”殷郊直指真相,“殷洪,天下大势周转复折。昨日兴殷氏,今日将盛姬氏,明日亦可叫姜氏、鄂氏,乃至崇氏、苏氏兴旺。便是不见闻当今之世的小氏族,平民、流氓、奴隶,或有一日得到天下,又有何惊奇?夏兴于大禹这样的圣人尚且不能千秋万代,何况殷商?苍穹之下,大地之上,谁人不具炎、黄二帝血统?”
殷洪震惊地望着自己的兄长,脸白如蚕霜。他张口结舌,三观颠覆:“他姬氏……他姬氏便不是……”
“不是且如何?”殷郊摇摇头,怜悯地看着幼弟:“他日姬发登基为天下主,便是称黄帝姓姬,又如何?一千年、两千年,后世见周史,如何评说姬氏血统?”
殷洪猛然双腿发软,竟是跌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我殷氏……我殷氏一族呢?我殷氏一族可是堂堂正正黄帝后人?”
殷郊不答。殷商立国已经六百年,半千历史,谁能辨析得清开国前的家族史?
殷洪神思恍惚,好一会儿他才收神。他猛然抬头,决然不肯认同殷郊这番言论:“王兄此言数典忘祖!可见王兄被天幕,被西岐姬发糊弄得不轻!王兄,殷洪绝不能叫你去了西岐,落入他们的陷阱!”
殷郊、雷震子闻言,皆是一震。殷郊迅速反应了过来。他冷笑应下殷洪的话:“我知你手上有一法宝十分厉害。够狠心的,你就朝我使来。我既与你断了情义,就绝不会怨怼你下狠手!”
殷洪心头一痛。他在哪吒那里受上千言万语的讥讽,都抵不上殷郊此时此刻这一句狠心话来得扎心。
殷洪眼泪流淌得越发汹涌,喉间声音哽哽咽咽:“我怎会对王兄动用那宝物?”
殷郊闻言一笑,叫殷洪迷了眼,还以为殷郊被自己一片赤诚感动。当下他却听到殷郊冷飕飕赛过寒冬冽风的话:“那我可要使用师父赐我的法宝了!”
殷洪大惊失色。雷震子同样吃惊。雷震子自怜庆幸,他有九十九位兄长,没有一个是同殷郊这样款的。
就见殷郊口诀一念,已然唤出两件顶厉害的法宝——番天印、落魂钟。
殷洪眼见殷郊不仅要对自己动用法宝,还动用了两件法宝,不由得心头骇然又心寒。殷洪浑身发抖,忽而恶从胆边生,暗道一声“他不仁我不义”,便要食言从怀中掏出那面阴阳镜来。
眼瞧着这对嫡亲的兄弟就要对决当场,雷震子都禁不住显出身形,向殷郊、殷洪扑了过去,想要阻拦他们。就在这时,忽然从西边天传来一声恐怖骇人的雷霆之音。
营帐内三人俱是一震。他们三个都是正宗仙门修行的弟子,皆有灵性。这声震得阴阳三界动荡的雷霆之音,他们虽然从不曾听闻过,却都心有感悟,知晓它的来历。
赫然是天谴之音!
这一声天谴可谓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道。昔日,便是龙象三大兽族撕裂苍穹大地、巫妖紊乱世道伦常……诸般恶事缘,都不曾引动天谴。料不到,今日在这寻常凡间人族地界,竟然叫天谴降下!
殷洪扭头,望向天谴之音传来的方向。不一时,他脸上原本的惶恐、愤怒完全被狂喜取代。
殷洪猛然自地上跃起,无比兴奋地指向那方向,也便是西岐城的位置,“哈哈”狂笑起来:“是西岐,是西岐谋逆,遭了天谴!什么凤鸣西山,周兴代商,皆是胡言,俱是乱语!”
“殷商得天承运,千秋万代,永世昌隆!”
殷洪大笑到一半,陡然扼住了喉咙。只因他回头,正要向兄长炫耀自己的真知灼见,想要劝说王兄留在商营,他却看到殷郊脸颊湿润,泪水自眼眶中扑扑落下。
就好似,
就好似正遭天谴的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此时此刻此事为他所感应。人未反应过来,眼泪已经滚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