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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云 ...


  •   云若一把扶住了卢樱的手臂。

      卢樱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点牙印,伤口周围迅速泛起了一圈暗紫,方才那道又麻又痛的热意此刻已经蔓延到了肘弯,整条手臂像是泡在温水里,胀胀的,已不太听使唤了。

      “别慌。”卢樱听着自己的声音,努力稳住心神,“继续走。”

      李归看到卢樱被咬,早吓得面色苍白,焦急地在一旁不停问:“卢姐姐!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难受吗!”她害怕地连声音都在发抖,此刻心里一劲儿埋怨着自己,不该来北麓采参。

      “没事,没什么感觉,别急,下山再说。”

      云若没有松开卢樱的手,她能感觉到掌心里,卢樱的体温似乎比方才高了一些。

      她不敢用力拽着她走,怕加速毒血的流动,又不敢不扶,怕卢樱自己走不稳。

      想帮忙又怕帮倒忙的慌乱,让她一张脸白得像月光下的宣纸。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下了山。

      卢樱走在中间,起初还能自己迈步,到后来那条被咬的手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垂在身侧,失了知觉,像一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她在安静的山路上都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里咚咚地撞。

      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上来,她咬了咬牙,把那股恶心死命压了回去,没有停下脚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好在天边已经能看见山脚那片矮树林了。

      “卢樱,你怎么样了?啊...”云若侧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一下子顿住了。

      她的嘴唇开始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额角的汗把鬓发浸透了,贴在颊边。

      “没事,能走。”卢樱说。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肯定不像没事的样子,但还是稳着声音尽力安慰着她俩,毕竟,今天这两个姑娘也经受不起更多的惊吓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迈不动腿的时候,前面山路的拐角处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扑扑的僧衣,散落的长发,一只手拎着一个小酒壶,正是刚才先她们一步下山的迟醉山。

      “哟,小葫芦——”迟醉山的声音在半句之后就顿住了。

      她快步走过来,目光从卢樱苍白的脸扫到她垂着的那条手臂,又落在她唇上的青紫上,那层懒散的笑意一下子收了个干净。

      “怎么了,被蛇咬的?!”

      卢樱点了点头,虚汗一层层地涌到额头上。

      迟醉山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伸手探了探卢樱的额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把手里的小酒壶丢给李归:“拿着。”

      她拉过卢樱的手臂,把衣袖往上推了两寸,露出那两点牙印和周围扩散开的紫痕。

      她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嘴里还喃喃回想着什么。

      “现在啥感觉?”她问。

      “心跳快。”卢樱如实说,“有点恶心,手臂使不上劲。”

      迟醉山又看了伤口片刻,下了初步的判断。

      “目前看毒性也许不算太烈,不过不清楚那是什么蛇,毒这种东西,片刻耽误不得。你们见到了那蛇没有,长啥样?”

      卢樱回忆了一下那道灰绿色的影子。

      “一闪就不见了。灰绿相间的,细细的,大概吧...”

      “灰绿相间,细长的?”迟醉山接了一句。

      “对。没看清花纹。”

      迟醉山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行。蛇出没的几步之内必有解毒的药草。虽然具体是哪一种还得问郎中,但方圆之内的草药都薅一遍总没错。”

      她转向云若和李归。

      “小海龟,小云朵,你俩赶紧带她回磨河卫,找最好的大夫。我去北麓多抓几条蛇出来,再把附近的药草全摘一遍,到时候全拿过去让大夫认。”

      她说着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越快越好。”

      “迟师傅——”卢樱开口想说“你也要小心”,迟醉山已经退后了两步,“走了。”

      僧袍在林间一闪,人便不见了,快得像一阵风。

      李归当即跑到山脚下的大路上去拦马车,好容易拦到一辆载货的,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听说有人中了毒,二话没说就把车上的筐卸下来,腾出地方让卢樱躺下。

      李归在前面给车夫指路,卢樱靠着板车侧壁,云若坐在她身旁。

      马车一动起来,卢樱方才撑着的那口气便泄了大半,她静静躺在那里,感受着自己当下的状态。

      马车颠簸了一阵之后,卢樱渐渐觉得不对了。

      她先是发现自己看不清路边的树冠了,那些日光里晃动的叶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绿影子,边缘散了,像是泡在水里的墨。

      她使劲眨了眨眼,想让它清楚起来,可越眨越模糊,视野边缘开始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慢慢合拢过来。

      她心里猛地慌了一瞬,本能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头,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云姑娘已经够怕的了。卢樱想起方才她握着自己手臂的时候,那只手一直在抖。

      她不想再一惊一乍地让人家更担心,何况......担心也无济于事,不如让大家心里都好受一些。

      于是她没有出声,可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一下,已经被云若看在了眼里。

      “卢樱?”云姑娘的声音在她耳畔传来,“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我没事。”

      她停顿了一下。

      “可能就是……走血走得太快了。”

      说这话的时候,卢樱发觉自己的嘴唇也在抖,她只好把牙关咬紧了一些,想把那股颤抖压下去。

      因为就在说话的这个时刻,她眼前陷入了一片漆黑,像有人把天际的暮色一口气全吹灭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中,卢樱感到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她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噔声,听见李归在前面不断催车夫“快一点,麻烦再快一点”。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冷,止不住地打摆子。

      她还能感觉到云姑娘解了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那袍子薄薄的,带着一点体温。

      但无济于事......不一时,她只感觉全身更冷了,连牙关都开始磕碰。

      “卢樱,你是不是很冷,是不是。”

      她听到云姑娘焦急地问着自己,那声音越飘越远,跟刚才在耳畔的清晰截然不同。

      恍惚中,她刚想答言,就感觉自己歪了一下,像是马车拐了个急弯。

      她的脑袋滑向了某个方向,然后有人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那人的衣料上有一种淡淡的皂角味,温热的,在发冷的身体旁边贴过来,像是冬日里唯一一簇还燃着的炭火。

      她听见天空中有人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句:“老天保佑,你一定没事的,卢樱......”

      那声音在哽咽,却极力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她很想对那个声音说“嗯,我不会有事”,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随后,无边的黑暗包裹着她,一起坠入了不见五指的深渊。

      马车在磨河卫街口的青石板路上停下时,赶车的老汉跳下来喊了一嗓子:“快来人搭把手啊!救人要紧!”

      云若几乎是跳下车的,车夫和李归赶忙帮她一起将卢樱抱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街面,朔饮坊的门帘就在几步之外,门口挂着北朔那盏还没点亮的旧灯笼。

      她想也没想,张口就喊:“北朔!北朔!”

      北朔从门里探出头来,看到云若神色的那一瞬间,心中暗叫不好,两步冲了过来。

      待弯下腰看清卢樱紧闭着的双眼和没有血色的脸,北朔的脸也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赶快蹲下来握住卢樱的手腕探了一下脉,然后站起身来,一把背起卢樱在自己背上,对云若和李归说了一句:“走,跟我走。”

      语气短促而笃定,像是已经把担忧全都死死压进了肚子里。

      她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得云若两人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三人都心急如焚,只沉默地向医馆奔去。

      总算到了磨河卫最好的医馆,百草堂,郎中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先看了卢樱小臂上那两个牙印,问了云若她们当时的情形,又翻开卢樱的眼皮看了看,拿银针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看着渗出来的血,闻了闻,眉头才微微松了一些。

      “灰绿相间的花蛇。”她把银针搁在案上,“这一带山里常见,咬人之后毒发不快,大概半日到一日才会攻入四肢百脉。幸亏你们来得不算晚!”

      云若站在一旁,听见“不算晚”三个字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北朔伸手扶她站稳,把云若冰凉的右手轻轻握在掌心。

      “不过,”老郎中转头看向药柜,“唉呀,最近店里的七慈草前几日刚好都用完了。新采的还没晒干。得有人去山上采,越快越好。”

      李归立刻站了出来:“我去我去!大夫,麻烦您给我画个样子,我上山去找迟师父!她还在山上呢,我们俩一起找,一定采得到!”

      老郎中点了点头,拿笔在纸上细细画了七慈草的样子,又详细说了生长环境和采摘方法。

      末了,她从柜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递给李归:“这是驱蛇用的香袋,你带在身上吧。记住,不要走太深,找到山里那个人你们就先出来,明天赶早再去,现在是夏季,蛇虫实在太猖獗。”

      李归把布袋往腰间一系,把那张纸往怀里一揣,冲云若和北朔点了点头便跑了出去。北朔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云若和北朔忙前忙后,帮着大夫给卢樱先行治疗。

      老郎中先给卢樱放了血,阻住毒血进一步蔓延。

      暗紫色的血从她小臂的伤口流出来,一滴滴地落在铜盆里,颜色比正常的血深了不止一倍。

      云若静静看着那盆里的血色,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和北朔一起帮大夫把卢樱的外袍解开,用温水擦净了她手臂上的血迹,又替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动作轻极了,像是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我去拿些吃的来。”北朔站起来,“你和大夫都忙了一晚上了,歇歇吧。”

      云若摇了摇头:“我在这儿看着就好。万一她醒了,旁边没人在……”

      北朔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劝。

      她快步走回朔饮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推开门的时候,她的余光却瞥见了柜台角上那只小竹笼,那是卢樱临走前存在她这儿的。

      小信雕正歪着头看她,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门口的一线暮光。

      北朔看到它,整个人都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她低头看着那只小雕,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门框的边沿。

      卢樱走之前,明明说好只要三天,不会耽搁她回濮临太久......可现在呢,她躺在百草堂里,手指冰凉,脸色青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而陈大人,还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不行,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应该尽快告诉芝婷。

      北朔在柜台边站了良久,下定了决心,然后走至案前,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她才想好了最终的措辞,在纸上写道:

      “陈大人启。卢樱在鸦山遇蛇,已送磨河卫百草堂,大夫说尚无大碍,正在极为诊治...”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写才能稍稍宽慰对方的心情,只觉羞愧难当,每一字都写得艰难,越到后面笔画越潦草。

      她在最后一行停下,看了很久,方又补了一句:

      盼大人速来。

      没有落款,没有客套。

      她把纸两三下折好塞进信筒,打开竹笼,把小雕托在掌心里。小雕啄了啄她的指节,像是明白了什么,被北朔向上一送,便振翅飞起,在暮色里掠过一个弯,朝着濮临的方向远去了。

      北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消失在灰蓝色的天幕里,才转身往医馆走。

      回到医馆时,北朔见云若仍坐在卢樱榻边。姿势几乎没变过,只把卢樱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像是怕她冷到。

      北朔走过去,把带来的吃食放在桌上,想劝她吃一口,可看着云若那双眼睛——红红的,却一滴泪也没有掉下来——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末了,她只轻轻在云若身边坐下来,把一碗温热的粥推到她手边,说:“云姑娘,我陪你一起,卢大人不会有事的。”

      那夜,医馆里的那盏油灯一直燃到天明,四更时分,老郎中又过来给卢樱放了第二次毒血。

      北朔靠在桌边,云若守在榻边,两个人一起守着卢樱,谁都没有睡。

      第二日午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迟醉山和李归终于回来了。

      李归的鞋上全是泥,裤腿上沾着草屑,迟醉山跟在她后面,背上那只筐里满满当当塞着各种药草。

      “我和小海龟怕弄错了,就全抓来了。”迟醉山把筐向地上一卸,冲老郎中躬了躬身。

      “您受累看看,哪个才是。”

      老郎中蹲下来,把筐里的草药一样一样翻出来看。翻了七八种之后,她拿起一把叶片细长、边缘带齿的深绿色草叶,凑近仔细闻了一闻,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采的量足够三个人用了。”

      所有人听罢,都长出了一口气,迟醉山和李归各自往旁边的长凳上一坐,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北朔站起身来,睁着一双熬到通红的眼睛接过了老郎中手里的七慈草。

      “我去煎,您快歇会儿吧。”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云若跟在她身后进了灶间。

      两人生了火,坐在灶台的矮凳前看着药炉,火苗在炉膛里一跳一跳的,映得两人的脸一明一暗。谁也没力气开口说话,只慢慢等着药香慢慢从壶嘴里煨出来,带着一股泥土般的厚重。

      药煎好的时候,老郎中替卢樱放了第三次毒血。

      这次流出来的血色不像昨日那样暗了,边缘终于透出一丝鲜红。

      “总算通了一点,一会儿喝下药去,时机正好。”

      北朔和云若听老郎中如此说,对视一眼,彼此终于摸到了一点踏实。

      药壶里的药汁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满屋子都是涩苦的草药气息。

      郎中用一块厚布垫着壶柄,将药汁滤进一只粗陶碗里,搁在卢樱枕边晾着。

      “太烫,过一盏茶再喂吧。”她说完便去收拾药柜了。

      北朔转头看了一眼长凳上——李归和迟醉山并排歪着,两个人的脑袋都垂得很低,李归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草药,迟醉山的僧袍下摆也沾着泥,显是累到了极点。

      北朔轻声走到两人面前,推了推她们的肩膀。

      “迟师傅,李姑娘,回我那儿歇着吧。这儿有我们守着。”

      迟醉山睁开一只眼,含糊地应了一声。李归也跟着醒过来,揉着眼睛。

      云若走上前,帮迟师傅拍了拍僧袍上的草屑,又替李归把散落的头发拢好。

      她跟在北朔身后,一直送到街口,看着几人的背影走远,在日头底下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盛夏的日头打在街道中央,把整个午后拉成一幅静默的长卷。

      医馆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柴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药香在屋子里丝丝缕缕地弥漫着。老郎中在后间整理药柜,柜门开合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子,模模糊糊的。

      卢樱慢慢睁开眼睛。

      先是闻到了枕边的药气,一团苦意灌进鼻子里,她皱了一下眉,意识像一根被拉紧的线,慢慢地把零碎的画面往回扯。

      还没待她拼凑回所有的画面,便听到有马蹄声停在门外,然后是马车厢门被拉开的声音,有一人的脚步从车架上走下来。

      卢樱觉得那脚步声好熟悉,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门帘被掀开,有一阵微风随那人一起吹进来。

      她绕过桌角,一路走到她榻边,坐了下来,手里端起那碗晾在枕边的药。

      她用汤匙轻轻搅了几下,又低头吹了吹,勺沿碰着碗壁,发出清脆的叮当。

      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发间,卢樱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完了,媳妇……被蛇咬出幻觉了。怎么连你都看见了呢。”

      卢樱哑着嗓子笑了一下,想要抬起左臂,又被牵动了之前放血留下的伤口,让她轻轻嘶了一声,却没舍得移开目光。

      陈芝婷的手停了一下。

      她放下汤匙,把碗搁回枕边,转过头来看向卢樱。

      她的鬓发散了几缕,衣襟上带着一路赶来时被风吹出的皱痕。

      “不是说好,不让我担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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