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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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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朔目送她们出门的时候,卢樱又回头对她小声说了句:“放心,一定完完整整地把云姑娘给你带回来,一根头发丝都不少。”
北朔抿着嘴没接话,只低头帮她们几人的行囊扎紧了些,又把水囊分别塞给卢樱、云若和李归手里。
“路上喝,不够了鸦山里也有泉眼,认不得就多问问旁人。”
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日头,日光明晃晃的,已经把树梢的影子压到了脚底下。
北朔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算——三天。最多三天,她们就回来了。
前些日子,林云萱的密令刚到的时候,她正蹲在灶间洗坛子。
信是裹在一卷油布里送来的,打开来,她一眼就认出了林云萱的笔迹。
少主的字还是那样利落,落笔如刀锋划帛,言简意赅,无一处赘言。
“五妹云若将赴濮州游历,途经磨河卫。着尔好生看顾,勿令涉险。余事不必拘她,一切随她便是。”
说来,北朔有许久没接到过少主的亲笔信了,往日都是她自己每月一封去信,禀报当地动向。
她想着林云萱平日里不怒自威的模样,感慨她还从来没为什么事写过这种信。
而且,云若的安全,不需少主叮嘱,也会是她放在心头的第一件事。
有卢大人跟着,她比自己亲自跟着还要放心。
北朔站在朔饮坊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慢慢变小,日头晒得她眯起眼,她在心里暗暗祈祷:三天,快些过去吧。
山道沿着山脚蜿蜒向前,路两边是大片的野地,草长得有半人高,风一吹便像浪一样起伏着。
李归走在最前面,步子快,话也多,从一上路就没停过,卢樱和林云若也乐意听她叽叽喳喳地絮叨。
“我以前常跟我姥姥上山,她教我过认好多种参。像那种刺老参,叶片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白毛,一摸就知道了。移山参呢,茎叶比野山参短,看着矮墩墩的,其实年份可不短。野山参最难找,但也好认,根部像老头儿脸上的褶子,一圈一圈的,年份越久褶子越深。”
她说得头头是道,讲到兴头上还用双手在空中给卢樱与云若画着比划。
“话说,你们都想要找什么样的参呀?”李归回过头来问她俩。
云若想了想,抬手拨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侧的碎发。
“温养气血的吧,若有能固本培元的便更好了。我家中有长辈素来体弱,天寒便咳,我想寻些温补的带回去。
李归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卢樱:“卢姐姐呢?”
卢樱想了想:“也要养气血的最好。”她顿了一下,“最好是能缓解女子痛经的那种。”
走在一旁的云若听见,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侠女也会痛经吗?”
卢樱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侠女?谁?我吗......哈哈哈,我倒真想去做个侠女。”她摆了摆手。
“我是帮一个人来寻一寻,她入冬手脚总是暖不过来,来月事的时候千万不能受寒....”她说完觉得自己讲得有点多,便没再说下去。
云若点点头,移开了目光。
卢樱没有提过她是做什么的,也没有提过她为何会从濮临来此,又要马上回去。
至于她口中那个人,想必是很重要的朋友吧....
她的话一直不多,而云若又是一个不好意思开口去窥探别人太多的人。
卢樱哪里知道云若在想什么,她脑海里已经跳到了出发前和北朔说话的那一幕。
北朔并没有否认对云姑娘的喜欢,卢樱想着北朔支支吾吾的脸,觉得有趣极了,便想着趁路上帮北朔多说说话。
毕竟燕秦老话都讲了,“红绳一系,功德三分”嘛。
“对了云姑娘,”她见李归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赶快抓住机会,很随意地开了口,“你觉得北掌柜人怎么样?”
云若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脚步微微停了半步。
“北掌柜?”她回想了一下昨夜,那人送来的酥饼、碗碟的热气、还有那一沓被妥帖折好的宣纸。
她轻轻点了点头,“北掌柜人很好,待人极周到的。”
卢樱笑着点头。
“她的确如此!其实她本来想自己送你们来的。但她走不开,朔饮坊最近人太多。”
她没接着往下讲,只把话说到了这里。在她看来,自己这个月老已经把北朔的意思替她递到了,心里还涌出一些美滋滋的快乐。
云若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卢樱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轻松坦然,没有一丝藏掖,甚至还带着笑意。
云若垂下眼,心头像被细刺轻轻刮过。
日头晒得她耳根发热,她把目光落回前方的山路上,没有再说什么。
三人一路走着,不觉已到了鸦山南麓。
山脚下,卢樱抬头望了一眼。
鸦山并不算高,但林木极密,杂树丛生,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过,落在地面上只剩下零零碎碎的淡绿色光斑。
三人沿着一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往上走,走走停停,四处翻看林下的草丛,找了小半个时辰,却只看到一些残断的参须和翻过的泥土,连一株完整的山参都没见着。
李归蹲下来看了看一片被翻动过的土坑,叹了口气。
“这些人下手也太狠了,连还没长成的参苗都挖走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年采参的怎么比往年多了这么多?莫非.....是大家都听说了新任刺史上任的事,想赶在律令下来之前多抢些?”
卢樱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新任刺史上任的事儿,我也有耳闻,归归,你们这儿的人……对新任刺史怎么看?”
李归见问,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托着腮说。
“反正我姥姥是盼着的,说早该有人来管管了。这些年采参的乱七八糟,有人为了一根好参又是斗狠又是劫道的.......官府从来都不管,百姓们吃了多少亏。听我姥姥说,新来的刺史据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已经在动手改制了,其实濮州人都在等着,看看能变成什么样呢。”
卢樱听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不过她面上没显,只随口应了一句:“哦,那可真好。我也听说新来的刺史是个极好的人。”
李归眯起眼睛,歪着头打量了卢樱片刻,笑道:
“咦...卢姐姐,方才一路你都不怎么说话,怎么一提起新刺史,倒接得这般快?”
她语气里带着一股天真的好奇,像是在路上捡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忍不住要刨根问底一下。
“你是不是认识那位大人呀?”
卢樱被问得一愣,一时语塞。走在她旁边的云若也侧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
卢樱被她两人盯着,只好笑了笑,低头拨了拨路边的一片草叶:“我怎么会认识那种大人,不过是听你们说起新来的官,随便问问罢了。”
云若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几人又走一程,眼见鸦山南麓的山参被早来的采参客几乎挖光。李归叹了口气,说今天先这样吧,明日我们从北麓上山,再碰碰运气。
夜色将至,三人便在山脚李归搭的小屋里歇了一晚。
说是小屋,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搭的棚子,顶上覆着茅草,勉强能遮风避雨。靠山壁那一面还算严实,其余三面漏风。
卢樱先进去转了一圈,把地上散落的枯枝拢了拢,又拿脚踩平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地面,回头冲云若和李归招了招手。
“里面那角风小些,你们睡那边,我靠门口就行。”
她说着把自己的行囊往门边一搁,坐下来试了试位置,又站起来把门边那道透风的缝隙用枯草塞了塞,才重新躺下。
云若裹着外衫靠在山壁那一侧的墙角,看着卢樱躺回门口的背影。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正落在卢樱肩头。
她侧着身子躺着,看不出有没有睡,但呼吸不一会儿就稳了。
云若的目光在卢樱肩上停了一息,又慢慢地、不自觉地往下移,落在了那根横放在卢樱身侧的黑棍上。
那黑棍安安静静躺在卢樱身侧,从云若的角度看去,像一支被月光泡过的墨笔。
云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想象着那棍子握在卢樱手里的时候是什么触感,沉不沉,凉不凉。
一时,她又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些,可目光却像是被那根黑棍轻轻绊住了似的,收不回来。
她移开目光,盯着头顶那根横梁上挂着的蛛网,月光把蛛丝照得银亮亮的,屋子里静悄悄的。她能听见棚外风穿过树梢的呜呜声,和隔壁李归均匀的呼吸声。
云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闭上眼之前,那道月光好像又移了一寸,落在了那根黑棍的顶端,像是为之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次日天蒙蒙亮,三人便从北侧上了山。
北麓果然比南侧难走得多,几乎没有现成的路,藤蔓交错,枯叶堆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
可也正因是人迹罕至之处,野山参便多了起来。
李归眼睛尖,走不多远便指着一处草丛低声喊:“那儿!那儿就有个大的!”
三个人围上去,一起蹲下来挖,李归又手把手地教云若和卢樱怎么挑开周围的土而不伤参须。
挖到日上三竿时,三个人都乏极了,挖得手脚都发酸。
李归找了个平缓的坡地坐下来,把北朔准备的干粮和水囊翻出来,又掏出油纸包,解开时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块酥饼,还跟北朔那晚送去给她们吃的同一个样子,金黄酥脆,边缘微微沁着油光。
“北掌柜真细心,”李归掰了一块丢进嘴里,又仰头灌下一大口水,“给包了这么多块。”
卢樱也拿了一块,一口咬下去,酥皮簌簌落了一襟,没忘记继续积攒自己的“红线”功德。
“可说呢,北掌柜这人,没得说!没见过比她还细心的人。”
云若捏着自己那块酥饼,看着卢樱如此卖力的样子,倒觉得有点想笑了。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先吃了半块,另半块先搁在了膝上。
卢樱看着她,刚想劝她再多吃点,不然一会儿下山怕是支持不住,还未开口,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荒山野岭的,都能碰见你们?”
卢樱猛地回头。
迟醉山正从一棵老树后面绕出来,僧衣被枝桠刮得有些凌乱,肩上还沾着一片枯叶,但她脚步轻快,脸上一如既往地带着那副“我就是路过”的随意劲儿。
卢樱惊讶地站起来:“迟师傅?你怎么会在这儿?也来挖人参?”
迟醉山走到她们旁边,也不客气,一屁股在草地上坐下,伸手接过卢樱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角。
“我可不是来找人参的哈,我吃那玩意上火,闹心,我是来这儿找野味的。听说鸦山北麓有一种白鹇,肉质细嫩,用山里野葱一炒,香得流口水。”她咂了咂嘴。
“结果在山上转悠两天了,连根白鹇毛儿都没看见。倒是碰上你们几个了。”
卢樱听了,连忙把自己手里剩下的饼全都递了过去:“北朔做的,您先垫垫肚子。”
迟醉山也不客气,接过去两三口便下了肚,咽完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要说咱俩也真是有缘啊小葫芦。这两位是?”
迟师傅竟然完全不记得前天晚上刚见过云姑娘的事情,卢樱叹了口气,只好连同李归,向迟醉山又引见了一遍。
“哦,想起来了,小云朵,那天晚上小葫芦撞到的就是你。不过小海龟我倒是第一次见。”
李归刚要张嘴,卢樱冲她笑着摆了摆手。
“酥饼多谢了,我下山打酒去咯。”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僧衣上的草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僧袍在林间一闪便不见了。
卢樱目送着她消失的方向,点了点头。
“太阳也快落山了,咱们再挖一小阵就回去吧。”
于是几人又边找边挖了一阵,直到日头西斜、筐里已经满当当的了,才满足地收了手,沿着来路往山下走。
林间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树影拉得又深又长,风穿过林子的时候,带着一种跟白天全然不同的低沉的呜咽。
李归走在最前面开路,云若居中,卢樱在后,三个人都累得没什么力气说话,只听得见脚下的枯叶被踩碎的咯吱声。
云若听着后面卢樱的脚步声,想着她累了这一日,方才饼子却只吃了几口,就把剩下的全给了迟师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还剩的那两块,转过身走到卢樱身旁,从怀里取出油纸包,递到卢樱面前。
“卢樱,你方才没怎么吃东西。我这儿还有两块——”
卢樱低头看了一眼那油纸包,愣了一下。她看着云若递过来的那只手,指尖紧紧捏着油纸边角。她随即笑了,伸手轻轻把油纸包推了回去,没用多少力气,也没有多少犹豫。
“多谢你,云姑娘,我不怎么饿。倒是你,今天挖了一整日,再吃点吧。”她说得轻描淡写的,随后又补了一句,“再说,这是北朔特意给你包的嘛,你多吃一点。”
云若听了,耳根微微发热,纸包被她捏在手里,送也不是,收也不是。
就在这时,林间灌木丛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伴随着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咆哮。
一头硕大的黑熊从树丛中直扑而出,浑浊的红眼怒瞪着入侵它领地的三人,前掌落地时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李归走在最前面,尖叫了一声,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卢樱赶上前去,看清之后,心下惊了一大跳,左臂往身后一展,将李归和云若同时往身后的树丛方向推了一把,另一只手已经抽出了背上的黑棍,脚步一错,挡在了两人与黑熊之间。
那熊动作极快,已经扑到了跟前,人立起来,前掌裹着一股腥风朝她当头拍下。
卢樱侧身一让,那一掌擦着她肩头落了空,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整棵树剧烈地抖了一下,群叶簌簌而落。
她借着闪避的势头往后撤了半步,一棍抽在黑熊厚实的肩胛之上。
“快跑!”她低喝一声。
黑熊被她那一棍激得更怒,四蹄落地猛冲过来。
卢樱迎着它的扑势,咬牙蓄足了力气,一棍扫在它前腿关节处,刮得它一个趔趄。
趁这空隙,她飞快往后瞥了一眼。李归正拽着云若往另一条小路跑去,两人惊魂未定,跌跌撞撞的,边跑边回头看着卢樱这边的情形。
卢樱又赶快回过头来,黑熊已经再次朝她扑了上来,这一次动作更快更猛。
卢樱不及多想,提棍格挡,不料那黑熊猛地一甩前掌,掌风带着一股蛮力横扫过来,竟正打在卢樱的棍身中央——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根跟了她多年的黑棍竟被拦腰折断,半截断棍飞出去,滚进了草丛里。
卢樱手中一空,身形微滞,黑熊趁势又扑,她不及细想,顺手抓起地上一块尖石,用尽全力扎向黑熊的颈侧。
黑熊受创,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嘶吼。这庞然大物终于踉跄后退了两步,转身拖着伤体跌跌撞撞地没入林间,灌木丛被它庞大的身躯压倒了一片,好一会儿才恢复静止。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树梢上几只惊鸟扑棱棱的振翅声和卢樱急促的喘息。
她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松开了手里那块尖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被石头棱角划了一道口子,血往外渗出了一些,染红了整片手掌。
她没多看,只把手掌在衣摆上蹭了一下,把剩下半截断棍握回手里,抬眼看见不远处的李归和云若还呆呆站在原地望着她,脸上的神色完全是被吓住了,还没回过神来。
卢樱朝她们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地扬了扬手里的断棍:“没事儿了,那畜生受了伤,不敢再过来的。”她说着快步跑过去,“走吧,咱们赶紧下山。”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还突突地跳着,掌心那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方才那畜生的一掌若是偏了半寸,拍在自己身上而不是棍子上......她没敢接着往下想。好在有惊无险.....
“卢樱,你受伤了!”云若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目光死死锁住她染满血污的手。
“让我看看!”
李归也心有余悸地盯着卢樱的半截断棍,如梦方醒。
“手怎么了!要不要紧!”
卢樱不想让她俩太担心,已经收住了脸上那点余悸,快步走到前面。
“没事,小伤,咱们快走,到山脚再说。”
说罢,她自己走在靠草丛的那一侧,正好走在云若与枯草之间。
她握着断棍的手垂在身侧,掌心的血沿着指缝往下淌了几滴,落在脚边的草叶上,很快就渗进了土里。
谁也没注意到那条花蛇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它大约是被血腥气引过来的,顺着枯草底部悄无声息地滑行。
蛇身灰绿相间,与草影融为一体。
云若跟在卢樱后面,目光一直落在卢樱垂着的那只手上。
她心里不踏实,快走两步想绕到卢樱身侧去看看,脚下便不知不觉往草丛那边偏了半步。
就在此时,花蛇猛地探出身子,蛇头扬起,毒牙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直扑云若小腿。
云若完全没有察觉,但卢樱听到了一声稀碎的草叶折响,余光瞥见云若脚边的枯草底部,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小心!”
卢樱不及多想,左手猛地一伸,攥住云若的胳膊往回一带,瞬息之间,刚好错开了那道灰绿色的弧线。
但下一刻,还没来得及收回胳膊,花蛇一口便咬在了她伸出的小臂上,两根尖牙像两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皮肉,又麻又痛的热意顺着血流,向上缓缓蔓延开来。
“嗒。”
一滴墨从笔尖坠落,砸在纸上,洇开一团深黑的渍痕。
才刚写了个开头的公文便被这一滴墨迹搅乱,作了废。
陈芝婷低头看着那团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一股预感悬在心头,无处可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