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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林 ...


  •   林云若回到客栈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她推开门,径直走到窗前,轻轻用双手把窗扇推开。

      夜风裹着窗外的草木气涌进来,凉丝丝的,让她一路快步回来的兴奋劲儿平静了几分。

      她站在那儿,望着窗外那一角沉蓝的夜空,方才在朔饮坊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又浮上心头。

      月白色的长袍。黑棍。月光里划出的银白弧线。

      老树的叶子打着旋落在那人肩上,那人没拂,只任它停着。

      手腕一抖,一碗酒便顺着棍身滑了出去。

      酒液在杯中随那人棍风起舞飘浮,在月光里晃出一道道碎光,却一滴都没有洒落。

      云若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身姿。

      她想象过很多种侠客的样子。

      小时候看话本,总想着那些天涯远行客该是什么模样。

      斗笠、长剑、蓑衣、披风,纵跃之间轻功不俗,眉眼还写满不肯轻易示人的故事。

      可今夜看到的这个人跟她想的全不一样。

      没有斗笠,没有剑,只一根黑棍,一身白袍,连发髻都散了一半,在月光底下歪歪斜斜地舞着,醉醺醺地踏着乱步,可就是好看......

      好看得让云若站在院子角落里怔怔良久,不愿挪开眼。

      她看着那根棍子在那人手里像有生命一般,把她整个人的心也跟着带起来,仿佛共同踏入了一片遥远的江湖烟雨梦。

      那人连向后仰倒的样子似乎都带着几分快意潇洒,最后......还倒在了自己怀里。

      云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那人扶住自己的手臂,掌心底下传来的温度,是带着酒意和畅快的温热。

      她到现在还能回想起那个瞬间。

      那人抬眼看了她一下,醉意朦胧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极短的怔忡,像是也被她惊到了。

      那瞬间,她们离得很近,她看到那人的眼睛好亮,底下似乎又藏着什么心事的模样.....

      云若想,那大概就是走南闯北的人才有的眼睛吧。

      后来,画稿被大家帮忙一起拾好,那位宽袍大袖的僧衣师傅便告了辞,说是要趁着夜市没收摊再去逛上一逛,一闪身就没了影。

      剩下诸人也好像早都习惯了一般,看着那师傅走远了,便都跟着朔饮坊的那位掌柜进店坐下了。

      看着大家都在问掌柜的要一碗麸浆,云若便也跟着要了一碗。

      她还是头一次喝到这种叫做“麸浆”的东西。

      冰凉凉的,甜丝丝的,掌柜的还特意为她加了一大勺蜜,像是知道她嗜甜一般。

      她品了一口,那味道,和她从前喝的江南甜酒和家乡花酿,全都不一样。

      她捧着那位北掌柜递给她的陶碗,坐在桌边,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才知道那个月白长袍的人名叫卢樱,是从濮临来的,明日便要回去。

      那人话很少,只坐在一旁听着大家聊,似乎还在缓解自己的醉意,所以云若也只暗暗记下她的名字,并没多问。

      她低头慢慢品着麸浆,把其他几位的名字与身份也在心里过了一遍。

      磨河卫当地热情的小捕快樊袖风,她身边是一脸狡黠的信雕姑娘孙聆遥。看不见但弹得一手好琵琶的白徵,以及与她一起搭档的笛师颜笙。还有濮州刺史派来磨河卫清丈田亩的杨海诺大人。

      以及,最后这家朔饮坊的掌柜,北朔。

      云若听到她的名字,顿觉好奇。

      “北朔,是北地朔风的意思么?难怪掌柜的酿的麸浆,透着一股子粗粝的味道。”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像在品她的名字,“这名字真好。”

      北掌柜听完,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云若感到,这位北掌柜似乎对自己格外注意,却又总是偏过头去,不肯与自己对视。

      这一路走来,实在是日日新鲜,人人有趣。

      众人也问了她的名字,又问她从哪儿来。

      “我叫林云。”她报了名字。当然不会是豫章王府的五姑娘林云若,而只能是林云。一个来濮州自己闯一闯、散散心的普通姑娘。

      麸浆喝完,她便起身告辞了,她怕再晚一些,今晚看到的东西就模糊了印象。

      北掌柜站起身来,说姑娘慢走,往后路过朔饮坊进来坐坐。

      云若道了谢,便快步走回了客栈。

      铺开画纸的时候,她手都有些抖,是太想着把今夜那些画面留下来的缘故。

      铺纸蘸墨,先从轮廓勾起,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卢樱握棍站定的侧影、月光里那道棍尖划出的光影、以及那碗酒顺着棍身滑下去时的弧度。

      醉棍传酒的画面刻在脑海里,即便现在回想,她仍能感到心跳莫名地,比平时快了许多。

      画到一半,身后传来被褥翻动的窸窣声。

      “云,你怎么还不睡呀?”

      李归揉着眼睛从榻上坐起,身上披着一件外衫,头发乱蓬蓬的。

      她俩是三天前在磨河卫街上认识的,李归听说云若也打算往鸦山方向走,便问她能不能搭个伴儿,自己正要进鸦山采参。云若一个人走也怕孤单,便答应了,两人同行了这几日,年纪又相仿,很是能吃到说到笑到一起去。

      “还没画完。”云若没有回头,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你先睡,我一会儿就好。”

      李归披了外衫蹭过来,凑在她肩头看了一眼画纸,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哇,原来你画画的功夫这般好!”

      云若手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归没注意到她的停顿,自顾自地感叹道:“这是画的谁,是你今晚见到的侠客吗,好潇洒的感觉!”

      云若低头描着画中人的袖口,想着那袖口被夜风鼓起来的样子,在脑海中回忆了三四遍才下笔。

      “嗯.....不过她好像……明日就走了。”

      李归“哦”了一声,又看了那画几眼,打了个哈欠,缩回榻上去了。

      “唉,懂你,我要是有你这样好的功底,我也想把我家那个好好画下来天天看......”她说着翻了个身,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不久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云若握着笔没说话,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地走。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她握着画笔的指节上,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陪着她作画。

      终于画好了,她看了看,自己还算满意,便搁下笔,把画纸理好,正要起身去吹灯,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云若愣了一下——这个时辰了,谁会来找她?她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朔饮坊的北掌柜,手里捧着几张纸,另一只手端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酥饼,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见云若开了门,忙后退了半步,恭恭敬敬的。

      “姑娘,这么晚叨扰了......你方才在店里落了画稿。我刚才收拾桌子的时候才瞧见,怕你找不见着急,所以就......”

      云若低头一看,果然是自己在店里等麸浆时落下的几张宣纸,后来走得急,就忘了收。

      她连忙感激地接过来。

      “多谢你,北掌柜,明天叫我去取也使得,这么晚还跑来,真的很劳烦你。”

      北朔笑了笑,赶忙摇了摇头,又把手里的碟子往前递了递。

      “还有这个,刚出锅的,是我们这儿的特色....给你拿两块尝尝。”

      碟子里的酥饼烤得金黄酥脆,边缘还沁着一点油光,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云若低头看了看那碟酥饼,又抬头看了看北朔。

      这人今晚忙前忙后的,收拾完店里还跑来又送画稿又送宵夜,对自己一个外乡人这样周到体贴.........也不知她自己吃没吃呢。

      她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便拿起一块酥饼掰下一半,递到北朔面前。

      “我吃一半就够了,北掌柜,咱们一起吃吧。”

      北朔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半块酥饼,愣了一下。

      她看看那半块饼,又看看云若,眼眶里那点笑意动了动,还是如刚才那般不好意思。

      “……多谢姑娘。”她伸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都小口小口地咬着自己的那半块饼。

      北朔偷偷打量云若,看她细嚼慢咽地吃得香甜,像只抱着果子的小松鼠一样可爱。

      看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姑娘怎么还不睡?夜都深了。”

      云若还没来得及答话,榻上的李归已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句。

      “她画画儿呢,画今晚看到的帅侠客——”说完这句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又睡了过去。

      北朔的目光落在窗台那张摊开的画稿上。

      画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云若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得那上面月白长袍的轮廓格外清晰,连同握棍的侧影,递酒时的手腕,和被风鼓起的袖口。

      一笔一笔,画得认真极了。

      北朔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低头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在眼底压下一股难以言明的黯然。

      像水面上被风吹动的一圈涟漪,还未看清就被她用力压平。

      云若被她瞧见画稿,有点不好意思,只轻轻说了句:

      “北掌柜,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谢谢你送来的酥饼,很好吃。”

      北朔点点头,再开口时已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是,我回了,姑娘也早点歇息吧。明早若是想来吃饭,想来喝麸浆,就随时过来。”

      云若点点头,把北朔送到门口。北朔让她留步,自己走远了。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丝线,云若一直看着北朔的背影融进磨河卫的夜色里,才轻轻掩上了门。

      北朔推门回到朔饮坊时,白徵正靠在廊下檐柱边坐着,手里捧着一碗茶。

      “北朔,这么晚上哪儿去啦。”

      白徵放下茶盏,听到脚步声,远远地便知是她回来了。

      颜笙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半夜的,又是送画又是送饼,人家不过一个过路的小姑娘,北掌柜,这是要做什么呀。”

      北朔站在一旁,低头把空碟子搁在柜台上。

      她伸手理了理袖口,又回身把门带上,动作平平的,语气也平平的,只说了句:“我去睡了。”便低头穿过院子朝自己屋里走去,像是怕有人再叫住她。

      檐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晃了一下,便消失在门后。

      白徵站起身来,把茶盏放在桌上,搭住颜笙伸来的手,嘿嘿一笑。

      “走吧笙儿,咱们也回去,明日再来瞧。”

      卢樱醒来时,日头已经明晃晃地打在脸上了。

      她猛地坐起来,后脑勺一阵钝痛,像是被人拿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昨夜那几碗高粱烧,果然够劲儿啊......

      她坐在床沿,手扶着太阳穴发了会儿呆。宿醉让她的脑袋有些发沉,可真正让她坐在这里动弹不得的,是梦里那些还没散干净的画面。

      她恍惚记得自己已经回了濮临,推开了刺史府那扇熟悉的门,屋里没有旁人,芝婷正坐在案前低头批文牍,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

      她走过去,什么都没说,俯身就吻了下去。

      梦里,唇落上去的时候,芝婷微微怔了一下,可片刻之后,她的手便轻轻环上了自己的脖颈。她还记得自己的掌心贴着芝婷的腰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然后,她将芝婷一把抱起来,往里面那间屋走去——然后,就醒了.......

      她还记得自己盯着头顶的房梁,心跳快得像刚打完一场架。

      方才那片刻的触感还在唇上留着,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她抬起手背压在唇上,使劲闭了一下眼,感觉一颗心热得几乎要炸出来,飞回去。

      又坐了一会儿,等心跳稍微平复一些,她才慢慢站起来。

      行囊还搁在床头没动过,小雕在竹笼里歪着头看她,轻轻地啄了啄笼沿。

      “走了!回家!”

      她站起来,把行囊往肩上一甩,提着小雕的竹笼便下了楼。

      朔饮坊的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

      北朔正在柜台后面摆弄什么东西,旁边站着两个姑娘。

      卢樱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昨夜被她撞倒的那位云姑娘。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短衫,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正低头看北朔手里的一只小布袋,旁边另一个比她矮一点的姑娘凑在她耳侧,正说着什么。

      卢樱正要开口,余光瞥见那姑娘忽然抬起了头,目光正巧与她撞上。

      云若看到卢樱,将手微微攥紧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去,把目光移回北朔手里的布袋上,耳根悄悄红了。旁边那位个子稍矮的姑娘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凑在她耳侧叽叽喳喳着。

      可云若的耳朵已经没在听了,她又忍不住抬起眼来,飞快地往卢樱的方向掠了一下,看到卢樱已经转过身去,并未瞧着她这边,才悄悄松了口气,又收回目光,低头摆弄着北朔柜台边上的小铜算盘。

      卢樱拣了一个角落的空位坐定,想着自己回了濮临,北朔亲手酿的麸浆可就没得喝了,便冲柜台里说了一声:“北朔,来碗麸浆,我喝完就走啦。”

      北朔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笑一句“来啦”,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盛麸浆。

      卢樱觉得有点奇怪。北朔今天的脸色不太对,倒不是说难看,只是比平时沉了几分,眼底像是压着什么没说出来的话。

      接过那只粗陶碗,碗沿冰冰凉凉的,卢樱灌了一大口下去,宿醉的燥热被压下去不少。

      她正要开口说“那我走了”,北朔却忽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旁边那两位姑娘,又看了看卢樱,压低了声音。

      “卢樱,我有事想拜托你。”

      卢樱一愣。

      她认识北朔这些时日,还从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上回听她这么郑重,大概还是自己和芝婷在朔饮坊门外听她们计划救出颜笙的那个晚上。

      “怎么啦?”卢樱看着她,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北朔低头搓了搓手指,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好几次,才开口道。

      “云姑娘,她和她那位同伴李归,要去鸦山采参。”

      卢樱点点头:“嗯,然后呢?”

      “鸦山夏天人多得很,采参客从四面八方涌进去,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北朔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请求有些冒昧。

      “两个没有武功的姑娘自己上山,我不太放心。我在磨河卫走不开,你又正好要回濮临,能不能......能不能顺路送她们一程?她们进山采参只要三日,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柜台台面上,没有看卢樱。

      那副样子跟平时干脆利落的北掌柜完全不是一个人。

      卢樱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往桌边一靠,两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点诧异和好奇。

      “就为这事儿?也值得我们北掌柜这样紧张。”她拍了拍北朔的肩。

      “你放心,我不仅送她们去,还送她们回来,保证完璧归赵。”

      北朔听她这样说,脸上写满了不好意思。

      “可你回濮临的事——陈大人那边,会不会等得很急啊...”

      “我都在这儿待了十多天了,”卢樱笑着摆手,“再多两三天又怎样。没事的。”

      她说着顿了一下,想起芝婷淋了冻雨,痛到脸色苍白的那个晚上。

      “再说.....鸦山的人参,我这几天也听人提过好些回了。山里的确实比外头卖的强太多。我也正好跟着进山瞧瞧呗。若有好的,我也弄几支回去。你放心吧,一点都不耽搁。”

      北朔听着她的话,眉眼间那层不安总算散了一些,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我去给你们备上干粮和水。路上所有吃的用的,我来准备。”

      她转身要走,卢樱却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微微凑近了些。

      “北朔,你是不是——”她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有点喜欢那位云姑娘啊?”

      北朔的脚步顿住了。

      “你要是真喜欢她,不如自己跟着她们去啊,”卢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轻又快,“我帮你看店,卖点麸浆做点菜,我没问题。”

      北朔没有回头。

      卢樱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不了,我,我走不开。”

      没有出口的那半句话,则在她心底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云若,应该更想跟着你去吧.....”

      磨河卫的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北朔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了一下,目光还落在门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头里。

      两百里外的濮临,刺史府正堂的窗扇正大敞着,午后暑热的微风把案角一沓文牍吹得沙沙作响。

      陈芝婷坐在案后,刚刚跟几个属官议定了新政第一批试行的律法。

      “就按这个范本,先写着。”她搁下笔,把批好的文书递给堂下站着的人,“半个月后,我们抓紧开始推行。”

      “是,大人!”

      属官们应声退了出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几声蝉鸣。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绿得油亮油亮,树梢在风里翻涌着。

      陈芝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那只空盏。

      十九天了。

      她走的时候,她是说过,让她帮忙安顿海诺,再帮海诺把磨河卫那边的事情铺开再回。

      可安顿一个人、铺开几件事,要这么久吗?

      还是半路遇到了什么事情,又去帮什么人、管什么闲事了?

      她伸手拿起案上一份新送来的文牍,展开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她望着窗外那棵在日光里安静挺立的老槐树,有只小雀忽然扑棱棱地从树冠里飞出来,钻进远处蓝得发亮的天空里去了。

      陈芝婷没有收回目光,只是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

      “在忙什么.....怎么还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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