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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徐酒回到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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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酒回到清浅阁的时候,陈芝婷正坐在案前。
案上的卷宗摊开着,边上又多了好些字迹,用蝇头小楷工整地标注着。旁边的小炉上坐着一壶茶,还未煮开,茶汤冒着咕嘟咕嘟的气泡,叶片在其中上下翻腾。
徐酒在门口等着,没有出声打扰她。陈芝婷也没抬头,狼毫还在纸上细密地走着。
过了片刻,她搁下笔,抬起头。
“就回来了?进来坐。”
徐酒应了一声,向陈芝婷微微行礼,走进来,在案边坐定。
陈芝婷看着她。灯下徐酒的脸色还算平静,可眉宇间全是欲言又止。
“被发现了?”陈芝婷问。
徐酒愣了一下。
“大人怎么知道?”
陈芝婷拈袖拨开茶壶的盖子,这次茶汤已沸,浓浓的茶香散出来,让徐酒感到一丝暖意。
“你这次回来的时间比往常都早。”她说,“要是没被发现,依你的性子,怎么舍得这么早就收了呢。”
徐酒没接话。
陈芝婷往后靠了靠,笑看着她。
“来,这三天都看到了什么,跟我说说吧。”
徐酒尴尬地摸摸鼻子,把这三天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讲卢樱每天的日常、卢樱带着起月并排走的样子、卢樱一个人去天牢的步子,还有她从来不回头的背影。
说到最后那段暗巷,徐酒的声音蔫了下去。
“她居然老早就知道我在跟着,我跟了三天,她第一天就知道了。最后我跟到那条巷子时,她一闪身就没了影,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绕到了我身后。”
陈芝婷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
一个牢头竟藏着这样的身手,连徐酒都被她一招制服,看来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然后呢?”
徐酒便把卢樱说的话照着复述了一遍。
“她说她叫卢樱,天牢狱官。那孩子是牢里犯人的女儿,她只是受那犯人所托照看女儿而已。她还说.......大人如果想查案子,不用....不用把心思花在她身上。”
她觑着眼看陈芝婷的表情,陈芝婷只是微微扬头,示意她继续。
徐酒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当说到“你家大人有几百个案子等着看,我去问了就管用吗”那句话时,徐酒的语速更是快了一倍,生怕陈芝婷听了不高兴,只想含混带过。
陈芝婷笑着看她。
“你在怕我生气?没关系的。”
徐酒红着脸低下头。
“大人,我办砸了差事......对不起.....啊,我来我来!”
“没有办砸”,陈芝婷执起茶壶,轻轻摇头示意徐酒她自己来斟,先给徐酒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至少,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她这些天都不肯来找我了。”
“大人”徐酒嗫嚅着开口,“我觉得这人可真是个刺头……她敢那么说话,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您都给了她您的令牌,多珍贵的东西啊,她倒好,拿上乔了,好像您是那种……”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陈芝婷听得明白。
她双手拢住自己面前的茶盏,借着茶盏的温度暖着手,出着神。
“她约的那个地方是?”
“不琢山。她说明日申时三刻。”
陈芝婷点点头。
“我会去的。”
“那我跟您一起去!”
“不必”,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出盏中涟漪,“她这样戒心重的人,你若去了,她也许连面都不肯露了。我有更重要的任务交予你做。”
徐酒点了点头。
“大人吩咐。”
“明日早起,随我去一趟钱府。”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徐酒就到了清浅阁,牵着两匹马。
陈芝婷已经起了,正站在廊下,就着灰白的天光把院门关好。
街上还很静,只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石板街上传来马蹄粼粼的踏声,两人两骑也不多话,一前一后向城南奔去。
不多时便到了,陈芝婷和徐酒翻身下马,看着眼前出现的大宅院。
朱漆大门有三丈来宽,门板上密密地钉着铜钉,每一颗都擦得锃亮,日头升起来,晃得人眼睛疼。门楣上的匾额题着龙飞凤舞的“钱府”二字,漆色还新,像是刚刷过不久,边角还残留着没刮干净的旧漆,大约是嫌原来的字不够气派,新换了这一块。
这钱府门前的石狮子也比别家大了一圈,底座刻着缠枝纹,雕工繁复,一看就花了不少银子。石狮的眼睛雕得极大,大得有些凶相,像是要吓跑路过的小民。左边那只踩绣球,右边那只踩幼狮,龇牙咧嘴,耍着暴发户的威风。陈芝婷眯起眼,看着那股威风里透出的张扬。徐酒也不自觉地冷哼了一声。
陈芝婷不语,上前抬手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是个年轻的门房,二十出头,看见是两个女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找谁啊?”
陈芝婷把腰牌亮出来,递到他眼前。
那腰牌约三寸见方,乌铜铸成,边角錾着细细的云纹。牌面正中是四个楷字,“巡按察使”,字体填了朱砂,红得扎眼。左边竖刻一行小字“奉旨巡察刑狱”,右边是“清浅阁陈”四字。最下方还錾着年号,是内府造的样式。
门房愣了一下,凑过去细细读了一眼,又抬头瞄了一眼陈芝婷,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门缝又掩得窄了些。
“稍、稍等。”
这一等,就是两刻钟。
徐酒站在陈芝婷身后,开始还沉得住气,后来忍不住往门缝里瞄。瞄了几回,什么也看不见,只好退回来,巴巴地看着陈芝婷。
陈芝婷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看着巷子口的日头一点一点往上爬。
两刻钟后,门终于开了。
门槛里站着一个妇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净,眉眼细长,梳着油光的髻,插着一根赤金簪子。她穿着一件青缎褙子,领口压着暗纹,颜色却素净,不是正室该穿的大红大紫,也不是下人能穿的粗布麻衣。恰恰好是姨娘该有的分寸。
她站在门槛里,先打量了陈芝婷一眼,又往徐酒身上扫了一下,然后才款款走下台阶,福了一福。
“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老爷身子不好,卧着起不来,妾身替他给大人赔个不是。”
声音软绵绵的,软得恰到好处,叫人听了便有怜惜之意。可那双眼睛一点也不软,一直在盯着陈芝婷,也在偷瞄着她身后,瞄巷子口,瞄一切能看见的地方,仿佛想要弄清楚,这位来者不善的陈大人还有没有带人过来。
陈芝婷看着她。
青缎褙子,赤金簪子,眉眼细长,说话软糯。站在门槛里迎客,又自称妾身。
是了,这便是那位钱府侧室,冯姨娘,自钱守礼正妻柳氏“暴毙”身亡后,她自然便接替了当家主母的位置,只不过这案子还没了结,正房夫人的孝期还未过。
陈芝婷也还礼问好。她的眼睛也没闲着。
她在看冯姨娘的那双手。那双手叠在身前,指节白净,指甲修剪得齐整,没有茧,没有伤,是一双不沾阳春水的手。
妇人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笑得恰到好处,仿佛是被人扯起的一抹笑容。
“两位大人请进来坐吧。”
寒暄毕,冯姨娘侧身引路,穿过门房,绕过影壁。
一路上她走得慢,一边走一边说些客套话。
“天冷路滑,大人辛苦,这点小事还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
声音软软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奉承,殷勤,可那话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陈芝婷应着,留心观察着钱府其他人的动静。
影壁是新的,雕得纹样太满。廊下挂着宫灯,灯穗子垂着。正院的角门边,有一角衣裙闪了一下,很快就缩回去了。
此地深宅大院,人丁众多,却安静地有些不协调。
冯姨娘领着她们进了偏厅。
偏厅不大,收拾得齐整,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腊梅。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就暖得让人发燥。冯姨娘请陈芝婷上座,又让丫鬟上茶。
陈芝婷坐了,徐酒站在她身后。
冯姨娘也在下首坐了,双手叠在膝上,那姿势端得娇媚又规矩。
“大人想问什么请尽管问”她先开了口,“妾身知道的,一定都告诉大人,不敢有丝毫隐瞒。”
陈芝婷打量着她。
这个女人,从开门到现在,每一句话都主动,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是那种不知事的从容,是那种早就想好了、早就预备好的从容。
“府上秋天的那件事,”陈芝婷说,“钱柳氏暴毙那桩案子,我想问姨娘几句话。”
“大人请问。”
“柳氏死前三日,都是谁在身边伺候?”
“是青禾。夫人身边的丫鬟。”
“青禾现在在哪儿?”
冯姨娘脸上露出一点惋惜的神色。
“那丫头也是糊涂。夫人没了之后,她大约是慌了神,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老爷心善,没送官,只打发出去了。至于去了哪儿,这妾身就不晓得了。”
“她做错了什么事?”
冯姨娘顿了顿。
“偷了几件首饰。都是夫人平日里戴过的,她竟趁乱藏了起来。后来被发现了,她也认了。”
“是你亲眼见的?”
冯姨娘摇摇头。
“妾身没亲眼见。是管事的来回的。”
陈芝婷点点头,没追问。
“那几日柳氏吃的什么,喝的什么,有什么异常没有?”
冯姨娘低头想了想。
“那几日妾身没怎么去正院。夫人身子不爽利,想静养,妾身也不便打扰。只是听下人说,吃的都是清淡的粥饭,没什么特别的。”
“那几日喝的药呢,是谁煎的?”
“青禾煎的。夫人的药,一直是她在弄。”
“煎药的时候,有没有别人进出过?”
冯姨娘摇头。
“那妾身就实在不知了,妾身并不在场。”
陈芝婷忽然转身,抬手示意徐酒过来。徐酒会意,赶忙低头凑上去。
陈芝婷小声说了些什么,徐酒点点头,随后走开。
冯姨娘打量着她们二人,也没敢多问什么,自己端起茶杯,慢慢呷了口茶。
“夫人那几日,和您见过面没有?”陈芝婷看着徐酒去了,转身回来。
冯姨娘想了想。
“见过一回。夫人病着那天,妾身去请安,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后来夫人说乏了,妾身就退下了,回去还为夫人焚香祝祷来着。”
“那天是什么时候?”
“请郎中的前一天吧。”冯姨娘说,“妾身记得,第二天老爷就请了那个女郎中来看诊。”
陈芝婷点点头。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人没再说话,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冯姨娘忽然开口。
“大人,那个女郎中……妾身记得,可是叫江兰儿来着,她现下还在天牢里关着吧?”
“还在的。”
陈芝婷回答时望着她,眼神直接地盯着她眼底。
冯姨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了陈芝婷的视线。
“她那个案子都好几个月了吧,到底什么时候判啊?”
“快了,所以朝廷才派了我们查。”
冯姨娘又点点头。
“相信朝廷一定会公正处置。”她说,“她毒害夫人,现在下狱等着处斩,原是罪有应得。”
她顿了顿,又说。
“大人,您说这种犯人,最后会怎么处置?”
陈芝婷看着她。此人自己都迫不及待说出了处斩二字,这会儿居然又要问自己一遍。
“按律,自然是杀人偿命。”
冯姨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她说,“夫人死得冤,总得有个交代。”
她又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大人,当时她药罐里残留的药渣,我们都作为证据呈了上去,官府那边应该都有留存。”
陈芝婷点点头,等着她接下去的话。
“这些药渣就足以说明她是存心害人。铁证,可是抵赖不得的。”
陈芝婷没说话,看着冯姨娘放下茶盏,看着葱根般的纤瘦指尖在盏沿上来回摩挲。
“大人,”半晌,冯姨娘又开口,“您说这么明确的案子,应当也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吧?”
陈芝婷微微挑眉。
“能有什么变故?”
冯姨娘笑了笑。
“妾身也不懂这些。就是想着,那女郎中害死了人,总得有个说法。万一拖得久了,她抵赖起来,又叫起屈来,岂不是叫大人们费心。”
她说得轻,说得慢,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几句话。
“不会,姨娘不是刚才也说了,铁证,是抵赖不得的。”
两人相对着,都扯出一丝礼貌的笑。
“妾身多嘴了。大人别往心里去。”
陈芝婷余光里瞥见徐酒回来的身影,遂站起身来。
“那就不再叨扰了。”
冯姨娘也站起来,将二人送到门口。
“大人慢走。有什么还需问的,随时再来。”
陈芝婷走出偏厅,穿过回廊,绕过影壁。
出了钱府的大门,走出那条巷子,她才站住脚。
徐酒跟在她身后,也站住了。
陈芝婷转过身,点头示意徐酒可以了。
“大人,您让我看的,我都看了。”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