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徐酒往四周 ...
-
徐酒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您和那个冯姨娘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外头晃悠。看见那个偏厅的后窗,正对着一个小院,院里有个老妈子在晒东西。我看着她晒的不是衣裳,是小孩的几件肚兜。”
陈芝婷点点头。
“后来我借口净手,往后院走了一圈。厨房在后头,灶台边有两个婆子在说话,看见我,就不说了。我装作找茅房,在附近站了站,听见她们嘀咕了一句,青禾那丫头也是倒霉。”
“还有吗?”
“然后有个小丫鬟跑过来,看见我,吓了一跳,问我是谁。我说是跟大人来的,她就跑走了。”
“就这些?”
徐酒点点头。
“就这些了。别的人,面都没怎么露。我问那个门房青禾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我问厨房的人那天煎药的事,她们都推说记不清。”
她顿了顿,又说。
“可我觉得,那个小丫鬟,要是能再找着,能问出点什么。她看我的眼神,很明显不对。”
“好,记着那个丫鬟的样子。”
“记着呢。”徐酒说,“圆脸,十四五岁,耳朵上戴着一对银丁香。”
“看得很仔细。”
徐酒嘿嘿笑了一声。
两人往街市上走。
走了几步,陈芝婷忽然开口。
“她最后问的那几句话,你听见了没?”
徐酒想了想。
“您是说,她反复问女郎中的那几句?”
陈芝婷点头。
徐酒回味了一下,脸上慢慢露出恍然的神色。
“是啊....她怎么老揪着这点事问个不停。”
陈芝婷没有回答,只是朝前走着。
日头已经升起老高,她和徐酒两人在一处面馆随意吃了两口,继续马不停蹄,分头行事。
徐酒往邻里探访,敲那些还没敲过的门。
陈芝婷翻身上马,往城南的药市街赶去。
药市街是王城最大的药材集散地。街道两旁挤着大大小小的药铺,招牌挨着招牌,药香混着尘土味,飘得满街都是。陈芝婷牵着马,一家一家看过去。
走了半条街,她才在一家门面不大的铺子前停下。招牌上写着济仁堂三个字,漆色旧了,边角有些剥落,但门口扫得干净,药柜擦得发亮。
陈芝婷把马拴在门口的柱子上,推门进去。
铺子里没人,柜台后面空空荡荡。她站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帘子一挑,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拿着半截没切完的药材。
“客官要点什么?”
“是我啊,李伯。”
老人眯缝着眼,凑近来仔细看了陈芝婷一眼。
“哟,是芝婷啊!快坐快坐!”
他放下手里的药材,转身去倒茶。陈芝婷在柜台前的条凳上坐下,打量着这间铺子。
还是那个记忆中的铺面,三面墙都是药柜,抽屉上贴着标签,字迹工整。柜台上的戥子擦得锃亮,旁边的药臼里还有没捣完的药末。柜台的角落里,压着一本翻旧了的《本草》,书页里夹着好几根签子。
从自己小时候跑来给娘抓药开始,李伯的这家小医馆就是这个样,过了这么多年,一丝未变。
老头端着茶过来,放在陈芝婷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
“前几天你婶儿还在念叨,说你每年送的那些果子都吃不了,太多了,让孩子下回别送了,我说嗨呀,我每年都跟芝婷说啊,她也不听啊,还送,就送!”
陈芝婷笑弯了腰,调皮地接口,“对啊,我还送,就送。”
在李伯这里,她总能一秒做回那个小小孩童。
寒暄了一会儿,陈芝婷端起茶抿了一口。
“李伯,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请教您。”
老人点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您还记得我上回让人送来的那些药渣吗?”
李伯想了想。
“记得。你说是一个案子的,让我帮忙看看。”
“对。四物汤的方子,可人喝了以后就没了。”陈芝婷顿了顿,“我想不通,四物汤怎么会喝死人呢?”
李伯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药渣我看过好几遍了。”他说,“熬得太烂了,什么都认不出来了。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这几味闻着味道是肯定有的,但有没有别的,就看不出了。”
陈芝婷点点头,叹了口气。
老人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诶,芝婷,你听说过霜融草吗?”
陈芝婷愣了一下。
“霜融草?”
李伯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他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露出里面几片干枯的叶子。
叶子细细的,边缘有浅浅的齿,脉络分明。干枯了,颜色发灰,但形状还完整。
“就是这个。”李伯说,“这东西山里多得是,长得和川芎的叶子有点像。川芎叶子宽一些,它窄一些,可要是晒干了,不仔细看,真能弄混。”
陈芝婷低头端详那几片叶子。
“它和川芎——”
李伯点点头。
“川芎活血行气,是味好药。霜融草这东西,本来也没什么,单独吃还可以镇痛,虽说有轻微毒素,但人的身子能慢慢排出去,顶多就是头晕。可它要是和川芎碰在一起,川芎把血行开了,那东西就跟着走遍全身,走到哪儿,哪儿就烂。”
他的声音沉下去。
“肠子烂,胃烂,心也烂。到最后,神仙难救。”
陈芝婷听着,手指轻轻捻起一片叶子,对着光看。
“您是说,如果有人在四物汤里掺了这东西……”
“我也不敢说死。”李伯摇摇头,“药渣熬烂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能说一定就有。可你要是问我,四物汤怎么能喝死人,我只想到这一种可能。”
陈芝婷低头思忖了一会儿。
那柳氏夫人于秋天就早被下葬了,这会儿再想看当时的情状已绝无可能。
“这东西,您铺子里还有吗?”
李伯摇头。
“我不进这个。认识它的人少,万一弄错了,就是人命关天啊。”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这街上有几家铺子,早年好像是进过的。山里人采了拿来卖,便宜,有些贪利的掌柜就收了。”
“您知道是哪几家吗?”
李伯看着她,叹了口气。
“芝婷啊,不是我想瞒你。可这种事,没有真凭实据,我不敢乱说。万一说错了,人家几十年的买卖就毁了。”
陈芝婷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李伯开口。
“要不去问问保和堂吧。他家掌柜的老丈人,早年是山里跑药的,这些东西认得全。他家有没有霜融草,我不知道,但要是有人买过,他家该是最可能知道的了。”
陈芝婷站起来,把那片叶子轻轻放回布包里。
“李伯,这片叶子……”
“拿着吧。”老人把布包推过去,“你办案子用,比放在我这儿有用。”
陈芝婷接过布包,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她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李伯一看就急了。
“你这是做啥!”
“买药的钱。”陈芝婷笑着往门口走,“您不收,我下次还送果子。”
“这孩子嘿——”
陈芝婷已经推门出去了。
她站在街边,把那片叶子又拿出来细细看了一遍。
窄窄的叶片,灰扑扑的,和川芎的叶子还真像。
现在,很可能只缺一个环节了。
从济仁堂出来,陈芝婷又往前走了半条街。
看到保和堂的招牌时,她没有贸然进去,在街角观察着。
这家的门脸可比济仁堂大多了,门口晾着几簸箕切好的药材,两个小学徒正蹲在那儿翻晒。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穿着干净的灰布袍子,正拿着个戥子称药。看见陈芝婷进来,他抬起头,笑着招呼。
“客官抓药?”
陈芝婷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我想打听一味药。”
“您说。小店虽不大,药材还算齐全。”
陈芝婷看着他。
“霜融草。您这儿有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
“霜融草?”他笑了笑,“这药可少见。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家里老人想抓个偏方,需要这味药。”陈芝婷说,“跑了几家都没有,听说您这儿可能进过。”
掌柜的摆了摆手。
“没有了。这药我们现在不进了。”
“那您知道还有哪儿能买到吗?”
掌柜的又摇摇头。
“这……还真不知道。这东西少,一般铺子里都不卖。”
“我听人说,”陈芝婷慢慢开口,“这药和川芎混在一起,容易出人命。”
那人称药的手停了一瞬,慢慢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过那也是两样东西碰到一起才出事,单吃没什么的。”他顿了顿,“客官家里要是有病人,可得小心,别乱用。”
陈芝婷笑了笑。
“掌柜的懂得真多。”
“干这行的,多少知道点。”
陈芝婷又在店里慢慢踱了两步,看着那些贴满标签的抽屉。
“您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有十来年了。”掌柜的说,“小本经营,混口饭吃。”
“那这街上常来抓药的人,您应该都清楚?”
掌柜的没接话,低头拿来算盘,默默打着珠子。
陈芝婷转过身。
“秋天的时候,有没有人来问过这味药?”
“这……唉,您这不为难我吗......每天来来回回那么多人,秋天的事儿我哪能记得住啊。”
陈芝婷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又看了一眼那些抽屉。
“那您忙着。我再问问别家。”
掌柜的松了一口气,赶忙笑着送她到门口。
“客官慢走。”
陈芝婷推门出去。
门外,那两个小学徒还蹲在那儿翻晒药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陈芝婷一眼,又低下头去。
日头已经偏西了。
陈芝婷站在午间那家面馆外,见路边的小摊有卖甘蔗汁的,她买了两小筒。又等一会儿,看见徐酒牵着马从另一头走过来,满面尘土。
“大人。”
陈芝婷点点头,将甘蔗汁递给徐酒。
“辛苦了啾啾,先喝点,不急。”
“是!谢谢大人!”徐酒接过甘蔗汁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的确是渴得紧。她擦了擦嘴,和陈芝婷一起牵马走着。
“我敲了七八户,有一半连门都没开。开门的那些,问起钱府的事,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说‘那都是人家家事,我们外人哪晓得’。”
陈芝婷听着,在心里缓缓勾勒着今天的所见所闻。
“后来,有个卖菜的老汉,蹲在街口那儿抽旱烟,我过去搭话,他不知道为什么盯着我瞅了老半天,然后说了几句。”徐酒顿了顿,“他说钱家那位夫人,人挺好,过年过节的,常让人从角门往外散钱,接济他们这些困难的。有一年他婆娘病了,抓药的钱不够,还托人进去递过话,夫人给过二两银子。”
陈芝婷听着。
“老汉说这话的时候,还叹气来着。说这么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你有没有问他,认识青禾吗?”
“问了。他说那丫头他见过,常替夫人出来办事,送个东西、递个话什么的。后来有一阵子不见她了,他还问他婆娘,婆娘说那丫头偷了东西,被老爷撵出去了。”
“他知道打发去哪儿了吗?”
“他也不知道。”徐酒说,“只说那丫头挺本分的,不像是会偷东西的人。”
陈芝婷“嗯”了一声。
“还有一户,是个老婆婆,八十多了,耳背得厉害。我喊了半天,她才听明白我问的是钱家。她说钱家那个夫人,命苦。”
“命苦?”
徐酒点点头。
“她说那夫人嫁过来七八年,一直没生养。老爷后来纳了妾,妾生了儿子,从此就……”她顿了顿,“就冷下来了。逢年过节的,街上的人都看着,那妾进进出出的,穿戴比夫人还体面。”
陈芝婷听着。
“她还说那个冯姨娘,可是个厉害的。当着老爷的面,温温顺顺的,背地里什么话都敢说。有回她在院子里骂下人,骂得可难听,老婆婆隔着墙都听见了一点儿。”
“骂什么?”
“骂下人偷懒,说什么‘等我当了家,有你们好受的’。”徐酒说,“那会儿夫人还没出事呢。”
“好,还有别的吗?”
徐酒想了想。
“就这些了。大部分人听说我问钱家,都直摆手,也问不出什么更多的了。”
两人牵着马向前走,金色的夕阳斜斜地照在尘土飞扬的街路中央。
陈芝婷在心里飞速思考着。她十分确定真相已接近大白,却偏偏在每条线上都尚少一剂狠药,一剂能让真凶一击毙命的狠药。
“铁证,可是抵赖不得的。”
她想起冯姨娘说过的这句话。
现在,就差这一枚铁证。
“大人,您是不是....要去不琢山了?”
陈芝婷点点头。
“真的不用我跟您一起?”
“不用。”陈芝婷说,“没事的。”
徐酒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你今天忙完了,回去好好歇一歇,要继续去查青禾这个人,只要能查到,这案子基本就结束了。”
徐酒用力点头。
“明白大人!那,那您小心点啊。”
“放心。”
她跨上马,思忖一会儿,又看了看徐酒。
“你刚才说,那个老伯盯着你看了好半天。”
“是的大人。我没明白他在看什么,是不是在犹豫,担心我是官府的人?”
“未必。”陈芝婷沉吟道,“不过,今天那个小丫鬟看到你吓了一跳这件事....”她拽了拽缰绳,“记着,务必要弄清楚。”
“是!”
申时三刻就快到了,陈芝婷便不再多说,与徐酒就此分开。
一骑回了城中,一骑则向城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