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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天牢就在前 ...


  •   天牢就在前面。

      卢樱加快脚步,走进那扇黑漆漆的大门。门口当值的狱卒看见她,点点头,没多问。她在这里当差七年,这张脸就是通行牌。

      穿过第一道门,第二道门,第三道门。光线一层一层暗下去,冷意一层一层浓起来。墙上的油灯半死不活地燃着,火苗在穿堂风里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最里面那间。

      卢樱站在牢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江兰儿靠在墙上,呼吸浅浅的,安静地让人很难察觉。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脸上慢慢浮起微笑,可那笑意底下,是放弃挣扎的一滩死水。颧骨的影子比从前深,嘴唇上添了一道道细细的裂口。

      她又瘦了,瘦了很多,即使卢樱天天都来看她,也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身体正在一天天地衰败下去,再没了之前的活力。

      卢樱走进去,在她身边蹲下。

      近处看,更清楚了。那脸色不是白,也不是黄,是一种说不清的灰败,像落了一层洗不掉的尘埃。

      “江姨。”

      江兰儿摇摇头,还是那句:“大人,在牢里,别这样叫。”

      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卢樱没接话。她伸出手,探上江兰儿的额头。

      还是那种温温的、绵长的热,贴在手心,久久不退,已经好几天了。这种热她见过,牢里那些病了的人,好些都是这样,烧得不高,可就是不退,一天两天,十天半月,烧着烧着人就没了。

      她的手在额头上多停了一会儿。

      江兰儿不像前几次一样躲开了,已经没有了躲开的力气。

      “怎么还没退。”卢樱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就是受了点凉。过几天就好了。”

      说完,她抬起头,又笑了笑。

      那笑落在卢樱眼里,像被一把钝刀子在她心口磨着。

      过几天就好了........

      这地方阴冷潮湿,一天到晚不见太阳。墙角长着青苔,地上铺的草垫子潮得能拧出水。吃的是冷饭,喝的是凉水,病了也没有郎中看。狱医倒是有的,可那是给有钱的犯人准备的,江兰儿这样的人,谁会管?

      已经烧了好几天了还没退,怎么可能过几天就好?

      卢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

      她想再请狱医来看一次。可她知道,狱医来过了,前几日刚来过,开了方子就走了,那方子显然草率至极。

      她去问了外面的郎中,重新开了方子,又给狱卒塞了银子让他们代为煎煮,好容易吃了三服下去,第四服的时候被管事的看到,说“一个待审的犯人,吃什么药”,就把药收了。

      她还想过在家里给江姨熬药。可她知道,熬了也送不进来。天牢里的犯人吃什么喝什么,都有定数,都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能让起月进来探视,已经是顶了天的人情。再往里送药,让人看见,告上去,江兰儿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她想说你再忍忍,我在想办法。可这话她也说不出口。因为到底用什么办法,要怎么做,能行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层灰败的脸色,看着那凹下去的眼窝,看着那笑。明明已经没力气笑了,还在笑。

      看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卢大人,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我......咳咳,起月,今天也去学里了吗?”

      卢樱点点头。

      “那就好啊.....昨天起月过来给我背了新学的文章,我心里欢喜得紧.....咳咳”

      她的话里压着极轻的咳嗽,像是怕人听见。

      关上牢门的时候,卢樱用眼神对江兰儿道别,她还有很多别的活计要处理。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活计要处理,可是这里有一条性命,已经不能再等了。

      那天在酒馆里,她亲耳听见那个姓陈的说,自己负责理状子。王城里积压的案子,少说也有上百件,从年头排到年尾,从去年排到今年。

      等她理到江兰儿这个案子,得什么时候?

      明年?后年?还是等到人死了,案子自动销掉?

      卢樱攥紧了手。

      太慢了。

      那些大人物的查案,太慢了。

      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有他们的流程,有他们的“慢慢来”。可江兰儿等不起,起月等不起,她也等不起。

      晚间,天色阴了下来。

      卢樱出了天牢,冷风割着她的脸。

      她抬头看天,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层,像是要塌下来。

      七天。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最多.....再等七天。

      如果七天之后那个姓陈的还查不出什么,她就用自己的办法,把人送出去,送得远远的,送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拼着这个牢头不当,拼着下狱流放,拼着这条命不要,她也要把江姨救出去。

      这条命,她必须还。

      她向书院迈步走去,该去接起月下学了。

      走在被扫净的街上,又转进几处安静的巷子,这是去书院最近的道路,这几个月来她天天走,不需要看路,分心想着自己的心事。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身后没有人。

      可耳朵里有一点点极轻的动静,像是脚步踩在雪上,也像是风吹过墙头。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可这一次,她在数自己的步子,也在数身后的那个。

      徐酒坐在街角的茶摊上,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巷子口。

      她已经在这儿蹲了三天了。

      第一天摸清了那人的住处,城郊一条僻静的小路,独门独院。那个叫卢樱的早出晚归,每天送那个叫江起月的小孩去东城的明德堂上学,晚间出了天牢再去把那孩子接回来。

      第二天、第三天仍是如此,早上送孩子上学,去天牢当值,傍晚去接孩子,有时候带着孩子再去一趟天牢,有时候直接回家。

      生活规律得像个老人。

      可徐酒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人走路的时候,从来不回头。可每次徐酒换个角度再跟上去时,总看见那人的背影刚好转过一个弯,又或者刚好走进一家铺子。

      像是……

      像是知道有人跟着,只是懒得理。

      徐酒把这念头压下去,继续喝茶。

      不会的,怎么可能呢。她替大人跟过各种各样的人,跟了那么多年了,还从没被发现过。

      天快黑了。

      那人又从巷子里转了出来,还是那身青布衣衫,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徐酒结了茶钱,远远地跟着。

      应该是照例去接那孩子下学。

      徐酒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往常这个时辰,她都是往城东走的。今天怎么往西?

      她来不及多想,加快脚步跟上去,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街上人影渐渐稀疏,越来越静,今天倒是有月亮,晃晃悠悠地洒在砖瓦墙上。徐酒贴着墙根走,尽量不发出声音。前面那人的脚步声还在,一下一下踏在石板路上。

      忽然,脚步声停了。

      徐酒心里一紧,贴墙站住,屏住呼吸。

      没有声儿了。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在角落里站着,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只好慢慢探出头,往前看了一眼。

      空无一人。

      怎么不见了?!

      徐酒愣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可能呢!她明明听见脚步声,明明就在前面,怎么会——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冰凉的东西抵在她喉咙上。

      “别动。”

      声音很低,很沉,就响在她耳边。

      徐酒僵住了。

      那只手很稳,抵在她喉咙上的不知道是什么,硬硬的,凉凉的。

      “谁派你来的?”

      徐酒没吭声,本能地想要蓄力反抗,可使力的瞬间,那只手又往前递了一寸,那冰凉的东西紧紧贴住她的咽喉,一丝缝隙也不留。

      徐酒只好暂缓挣扎,慢慢抬起手,示意自己没带家伙。

      “我说。”她说,声音有点抖,“你先松开点。”

      但那只手并没有松劲儿的意思。

      “清浅阁。”徐酒说,“陈大人让我来的....大人没有恶意,只是派我打听一下你的动向。”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芝婷?”

      “是的,陈大人。”

      那只手松开了。

      徐酒转过身,看见那人站在两步开外,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枚铜钱,在月下反着光。

      徐酒揉了揉脖子,刚才被抵住的地方还有点凉飕飕的。她打量着面前这个人,不壮,甚至有点瘦削,瞧着普普通通的,可刚才那一下,快得她根本没反应过来。

      徐酒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看着她,眼神平淡,看不出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跟了三天了,”那人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平淡的调子,带着点戏谑,“累不累?”

      徐酒没接话。

      那人把铜钱收回袖子里,看着她。

      “陈芝婷让你查我?”

      “是陈大人。”

      徐酒再次纠正。

      “查什么?”

      “身份,每天都做什么,和你领着的那个孩子到底什么关系。”徐酒老实交代,反正已经被逮住了,瞒也没用,再说,从这三天观察来看,她直觉这人应该不是个坏人。

      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墙头的杂草扑簌簌地响。

      “陈大人最近在忙什么?”

      徐酒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查案子啊。”她说,“我家大人这些天一宿一宿地看卷宗。”

      卢樱默默点头。

      “查到什么了吗?”

      徐酒摇头:“那不知道。大人没说那么多。”

      “那烦请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她说,“我叫卢樱,天牢狱官。那孩子是牢里犯人的女儿,她托我照看她女儿,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

      “她想查案子,就好好查。不用把心思花在我身上。”

      徐酒腹诽这些事大人早都知道了,不然派我来干嘛。可她没忍住,到底又多问了一句:“我家大人给了你令牌的吧?你怎么都不去清浅阁找她?”

      卢樱没接话。

      徐酒又说:“你要是有话想对大人说,自己去就是了,干什么让我传话?”

      卢樱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徐酒听见了。不是高兴的笑,说不清是轻蔑还是无奈。

      “你家大人有几百个案子等着看,”卢樱说,“我去问了,就管用吗?”

      徐酒皱起眉头。

      “你不了解我家大人,”她说,声音不高,但很坚定,“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卢樱看着她。

      徐酒迎上那目光,也没打算躲。

      “大人要是没把这事放心上,就不会让我来查你。”她说,“大人要只是走个过场,就不会一宿一宿不睡觉也要看卷宗。我跟着大人七年了,我非常清楚她是什么人。”

      巷子里安静下来。

      卢樱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两个人在夜风里微妙地对峙着。

      过了一会儿,卢樱收回目光。

      “我不想被太多人看到。”

      徐酒还在思考她这句话的意思。

      “不琢山,你知道在哪儿吗?”

      徐酒点点头。是郊外一座山,没什么名气,也没什么人去,她路过几次,只记得满山的杂树。

      “你家大人要真的想知道更多,”卢樱说,“明天傍晚,申时三刻,我会在不琢山等她。”

      她又补上一句。

      “要是不来,也没关系。”

      说完,她朝徐酒拱手一礼。

      “我要去接起月回家了,这位大人,就不必再跟着我了。”

      随后,她转身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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