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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清浅阁坐落 ...


  •   清浅阁坐落在王城东边,是一座三进的院子。

      说院子其实不太准确,更像是一处藏在市井里的园子。从外面看,不过是寻常的白墙灰瓦,夹在商铺和民居之间,连块匾额都没有,只有门口两盏灯笼,日夜不熄。

      可推门进去,就换了天地。

      第一进是倒座房,陈芝婷辟作了书库。三间屋子打通,四壁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排着卷宗。不是那种正经衙门里的黄册,是她这些年从各处搜集来的东西,地方志、风俗考、药典、农书、讼案抄本,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杂书。书架之间只容一人侧身而过,走进去宛若一座典籍的迷宫。

      穿过书库,是个小小的天井。

      天井里没有种那些富贵的花木,只在墙角栽了一丛青竹,竹下卧着一块太湖石,石上苔痕斑驳。陈芝婷刚搬进来那年,这一整颗大石光滑匀润,次年却从石缝里长出一株不知名的小草,开着不知名的白花。她看了喜欢,从此连扫洒都只扫落叶,不碰那石头。

      正房是她的起居处,也是画室。

      推开房门,先是一张大案。案子是寻常的松木,用得久了,边角磨得温润,桌面上的墨迹渗进木纹里,洗不干净,反倒成了画案的点缀。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是澄泥的,砚池里还残着昨夜的墨。

      案边的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画。

      画的是雪后梅枝,枝头的积雪还没画完,只勾了几笔轮廓,用墨极淡,像是雪要化进纸里。那是前些日子下雪时起的稿,后来忙起来,就搁下了。

      画案对面是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个粗陶罐子,罐里插着三五枝梅花。倒不是从园子里折的,是早市上有个卖花的老翁,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陈芝婷遇见,买了一捆,挑了几枝好的插起来。剩下的给了一直跟着自己的下属徐酒,让她拿回去养着。

      这院子是先皇赏赐给自己的,转眼间住了快十年。

      做侍读的那些年,先皇偶尔来考校她们几人的功课,她答得总是很周全,先皇对她称赏有加,也格外照顾。成年后,先皇便指了这处院子给她,说是赏她这几年的用心。

      她搬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一株老梅,光秃秃的,她以为死了。第二年开春,却发了新芽,开了花,仿佛在欢迎她这位主人的到来。

      如今那株梅树还在,就在后院的窗下。

      陈芝婷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梅香跟着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株梅,又回到案前坐下。

      案上的卷宗还摊着,正是让江兰儿下狱的那桩钱府夫人被害案。

      她拿起钱守礼的那份供词,又看了一遍。

      “妻柳氏近日身子不适,延请游方女医江兰儿诊治。江氏开方抓药,妻服后次日暴毙。小人疑其用药不当,恳请大人明察。”

      短短几行字,她看了很久。

      寻常人死了妻子,告状伸冤,会怎么写。该当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什么时候请的郎中,开的什么方子,抓的什么药,煎药的是谁,喂药的是谁,人是什么时候不行的,不行的时候什么样子。

      可这份供词什么都没说。

      只说“请了郎中”、“开了药”、“次日暴毙”。像一个事不干己的旁观者,把所有情绪都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这是对待妻子暴毙的态度?陈芝婷只读出了敷衍了事。

      她把供词放下,拿起江兰儿的那份。

      “民妇所开方子,乃安神养血之剂,绝无毒药。柳氏之死,与民妇无关。”

      也是寥寥数语。

      陈芝婷低头思索着。

      江兰儿在天牢里关了三个月了,她能有机会写申诉状子吗?她有机会把自己的冤屈细细说明吗?还是说,她写这份供词的时候,根本没有人认真问过她,只是走个过场,随便记了几句?

      她把两份供词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一个太急,急着把罪名扣上去。一个太淡,淡得像是已经认命。

      这不正常。

      她又翻出卷宗里附着的药方抄本。

      这是江兰儿当日所开方子的底方: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的底子。四物汤是养血调经,妇人常用的方子,温和得很,寻常药店都抓得出来。陈芝婷在洵州的时候见过不少郎中,开的方子大同小异,从来没听说谁吃四物汤吃死的。

      她又往下看。熟地三钱,当归二钱,川芎一钱半,白芍二钱。分量也寻常,一钱半的川芎,离中毒还远着呢。

      那柳氏是怎么死的?

      卷宗里竟没有仵作验尸的详细记录,只冰冷冷的两个字,“暴毙”。

      什么叫暴毙?是七窍流血,还是一口气没上来?是吃了药马上就倒,还是拖了一天一夜?什么症状都没有,只说“暴毙”,毫无缘故。

      可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死。

      陈芝婷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回响起江起月的话。

      “我娘是郎中,给人看病,没有害人。她是被冤枉的!”

      那么深的巷子,那么黑的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一个人跑回去,一边跑一边喊着她。

      她是真的害怕。

      怕唯一一个能帮母亲的人走了,就再也没有了。

      陈芝婷睁开眼,重新拿起卷宗。

      她重新一字一字地读,每个细节都绝不放过。

      钱守礼的供词里说,柳氏是“次日”暴毙的。可江兰儿被收押的时间,是柳氏死后的第三天。

      这中间两天发生了什么?

      是钱府在料理后事,还是有人在等什么?

      还有,卷宗里没有提到钱府的其他人。柳氏身边应该有丫鬟婆子,应该有人看着她吃药,有人发现她不对劲。这些人为什么没有证词?

      她想起在洵州时见过的一些案子。富户家里出了事,最先被推出来顶罪的,往往是下人。可这个案子里,下人们好像凭空消失了,一个都没有出现。

      这都是说不通的地方。

      还有,就是药。

      江兰儿开的方子里没有毒药,那毒药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是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那动手脚的人是谁?煎药的是谁?送药的又是谁?柳氏吃的每一口东西,都经过谁的手?

      这些问题,卷宗里一个都没有回答。

      陈芝婷提笔蘸墨,在纸上飞速写着。

      查:
      柳氏死前三日。何人侍?所食何物?见外人否?
      煎药者谁。器具、火候、何人近药罐?
      柳氏下人。今何在?可问否?
      邻里。柳氏死前有无异?钱府动静?
      药铺。江氏抓药处,曾售何物?何人问药?

      写完,搁笔。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沾到了她手掌处。

      她没有理会,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就是那晚牵着起月的那个人。

      她初步调查以后已经知道了那人的大概情况,是天牢里一个普通的牢头,住在王城近郊,此前和江兰儿江起月都并无关系,那为何会突然成了起月的师父。

      并且,卷宗里没有附江兰儿的申诉状子,那么起月那天提到的,她和师父写了状子递上去的事。是递了没人理,还是根本没机会递?

      还有太多东西要查.....不论是谁想瞒着这个谜团,都只能通过一点点的细致查访去破解。

      陈芝婷把这张纸折好,压在砚台下。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她知道是徐酒来了,她向来都比约定的时刻到得更早。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院子里蹲着一个人,午后斜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瘦长。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暖黄色棉袍,料子是上好的,针脚细密,颜色沉稳,领口露出一截月白中衣的边,干干净净的,正蹲在廊下逗猫。是那只常来院子里蹭吃蹭喝的野猫,最近陈芝婷回来了,这只小橘知道过来必有吃的,渐渐地便天天都来。

      徐酒手里捏着半块点心,掰碎了,一点一点喂,小猫吃得头也不抬。

      听见门响,那人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地看着陈芝婷笑。

      “大人。”

      陈芝婷看着她,有点无奈。

      “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徐酒直起身,拍拍袍子上的碎屑,“看大人在忙,没敢敲门。”

      她走过来,在陈芝婷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轻轻皱了皱。

      “您又一夜没睡吧?”

      陈芝婷没接话。

      徐酒也不等她回答,自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街上刚买的,还热着。大人先吃点东西再忙活。”

      陈芝婷低头看那布包。粗蓝布的,包得严严实实,解开一角,露出里面小小的糖饼,芝麻撒得满满的,热气冒出来,带着甜香。

      她抬头看徐酒,记忆里的样子和眼前的样子交叠起来。

      那时候萧言刚登基,新帝即位,身边的人换了一茬。陈芝婷在吏部挂着职,每日读着各处报上来的考功文书,先拟过考语,再转呈皇上亲阅。

      有一天,上头派了个人来,说是陛下亲自挑的,从今往后就跟着她。

      就是徐酒。

      那时候徐酒才多大?十五?十六?瘦瘦小小的,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

      后来她才知道,这姑娘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自幼饱读诗书,在博学司课业上一直名列前茅。又跟着武师父练了一身好功夫,被选入宫中,因样样出众,才派萧言派到她这儿来当差。

      只是那时,徐酒站在她跟前,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抿着唇,耳根子红透了。

      “陛下说,大人一个人在外面跑,不安全。”徐酒那时候这样转述,“让我跟着大人,保护大人。”

      陈芝婷当时想笑。

      她什么时候需要人保护了?

      可徐酒就这样跟了她七年。

      七年里,徐酒从那个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小姑娘,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眉眼长开了,人也机灵了,可有些东西一直没变,比如每次来都给她带各种各样的好吃的,比如蹲在廊下从不吵她,只安安静静等她醒来,比如每次看她熬夜,眉头就皱起来,又不敢多说。

      陈芝婷咬了一口饼,芝麻和糖浆在嘴里炸开,香得很。

      “谢谢,很好吃,你自己吃过了吗?这是哪家的?”

      “我吃过啦,街口那家排大队的。”徐酒说,“上次大人说那家的好吃,我就记住了。”

      陈芝婷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她当然记得那家。那次是她路过,顺道买了两个,吃了一个,觉得不错,另一个给了徐酒。随口说了一句“这家的好吃”,徐酒就记住了。

      这件事都过去多久了?有大半年了吧。

      陈芝婷没有往下想。

      她安静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口。

      “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办。”

      徐酒的眼睛亮了亮:“大人吩咐。”

      “天牢里的一个牢头。”陈芝婷说,“最近牵扯进了一桩案子,现下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一起生活。小女孩叫江起月,是这桩案子被告的女儿,叫这个牢头作师父。”

      徐酒点点头,认真地听着。

      “我需要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因为此前她们并不生活在一起,似乎也不认识。这个人很不信任我们,我向她透露可以来清浅阁找我,又给了她们令牌,她至今也没有来过。她的信息除了住在城郊,也查不到什么其他的了。我需要知道她到底和此案是什么关系,和江兰儿江起月又是什么关系。”

      陈芝婷顿了顿,“跟着她,尽量弄清楚她每天都在干什么,别让她发现。”

      徐酒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陈芝婷没有别的话,便说:“那我去了,大人。”

      她转身要走,陈芝婷叫住她。

      “徐酒。”

      徐酒回过头。

      陈芝婷看着她,日光照在她微微上挑的眉眼。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还是亮亮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东西。

      陈芝婷移开目光。

      “小心行事。”

      徐酒笑了笑。

      “大人放心,我跟着大人这些年,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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