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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天还没亮透 ...

  •   天还没亮透,卢樱就醒了。

      十几年在天牢当值的习惯,让她睡得很浅,落雪压折枯枝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能让她很早醒转。窗纸上映着灰蒙蒙的光,是冬日白昼里最常见的那种景象。

      隔壁的床铺只有匀净的呼吸声。起月还在睡着,睡相极乖,像只不安的雀鸟,在被窝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卢樱悄悄披衣起身,推开门。

      深冬的寒气扑面而来,她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灌进肺腑,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院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刮了一天一夜的雪终于停了,留下一片银白世界。她拿起墙角的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

      沙沙,沙沙。

      雪扫得东一下,西一下,她的心绪也不全在扫雪上,还在想着昨晚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那个自称陈芝婷的人,和那枚被起月收进怀里的木牌。卢樱昨夜躺在床上,越想越清晰,这个名字,她原来好像听过的。

      天牢里当差这些年,大理寺、刑部的官吏她见过无数,清浅阁这地方她当然也有耳闻,据说是先皇当年下旨赏赐给其中一位公主侍读的,原来就是她。

      此人跟随皇上一起长大,必然是皇上心腹,虽然这些年神神秘秘的,好像根本不在王城出没,却绝对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不过,昨夜一面,那女子身上,倒没有半点官场浸淫出来的油滑气。

      想到这儿,卢樱盯着雪地里反射的那些耀眼的光点出了会儿神,又摇了摇头。

      在这吃人的王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大人物的盘算,各怀鬼胎,比比皆是,她能有什么特别的。

      别太相信,也别太自作多情,一切还是要靠自己。

      卢樱决定不再想下去。

      天色渐渐白了,东边漏出一点惨淡的日光。卢樱将最后一扫帚雪推进墙根,转身进屋,起月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系衣带。

      那件旧衣的袖口被她工整地理好,露出一截细弱的手腕,冻得泛着青红。起月毫无察觉,只是把衣带系得一丝不苟。抬眼瞥见卢樱站在门口,她跳下床走到卢樱近前。

      “师父早!”

      “早。”

      卢樱走到里间,从木箱底翻出一件半旧的棉袄。那是去年添置的几套冬衣,布料粗糙但厚实。她抖开袄子,在起月身上比划了一下。

      起月立马挺直了身子,乖乖站定。袄子太宽,肩头直往下掉,袖子也长出一大截。卢樱比量一阵,把袄子折好放在床头,心里想着下了差去一趟裁衣铺。

      她见起月还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揉了揉她的小脑瓜。

      “洗漱去吧。”

      起月点头,自己去灶间打了温水。她踮着脚够脸盆架,认认真真地洗脸漱口,又把帕子揉净拧干,四四方方地搭在木架上。做完这些,起月背好昨晚收拾好的课本和包裹,走到门边,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等。

      这三个月的清晨大抵都是这样过来的,起月越来越不爱哭了。像昨晚那样,趴在一个陌生人的肩头,哭得浑身发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走吧。”

      两人出了院子。长街上落满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起月紧紧跟在卢樱身侧,走几步便抬头看一眼卢樱,然后又垂下眼,盯着雪地里两大两小的脚印。

      “师父,”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今天下了学,还能去看娘吗?”

      “能。”

      起月默默点了点头,不再作声。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对自己发誓一般,极小声地补了一句:“我会好好听先生讲课的。”

      在这天寒地冻的清晨,这句话听得卢樱心里一紧。

      她想起了江兰儿那句虚弱又坚定的嘱托。“卢大人,请务必让起月继续念书,不能为了这事把课业全荒废了。”

      于是,起月依然每天去那家私塾里听学,夜里便在油灯下,把白日里学的文章一笔一划地写。卢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过问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只由着她去。

      走到街口,早市已经支起了摊子。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那香气是面皮发透了的甜,混着肉馅煨出来的酱香,从白雾里挤出来,钻进人的鼻子。

      圆脸的老板娘一边掀笼屉一边笑:“卢大人,今儿还是要四个?”

      “四个。”

      油纸裹着热气腾腾的大包子递过来。卢樱塞了一个到起月手里,牵着她找了摊前一处小桌坐了。

      起月双手捧着包子,没急着咬。白气从纸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拂在起月冻的红红的脸上,使她的睫毛很快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烫,慢些吃。”

      起月听话地点点头,小口吹着气,和卢樱一起慢慢咬着包子,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匆匆忙忙。

      包子啃完,卢樱给起月擦了擦嘴角,把剩下那两只递给起月,看着起月塞进怀里,又摸出两吊钱。

      “师父,我真用不了这许多...”

      “拿着,用不了就攒着。”

      于是一大一小继续默默赶路。明德堂在东城边,是个不大的院落。老秀才学问平平,但胜在为人方正,附近的街坊都愿意把孩子送来听学。

      到了院门前,起月将手心和嘴角又一次仔细擦拭干净,这才仰起头。

      “师父,那我进去了。”

      卢樱颔首。

      起月迈上台阶,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住脚转过身来。

      “师父....我晚上也可以自己走回去,我记得路。”

      “我会来接你。”

      “那我放学就哪儿都不去,就在门口等您。”

      “好。”

      起月这才抿嘴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跨进了院槛。

      卢樱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听见院墙里传出孩童们参差不齐的读书声,看着那扇旧旧的木门被风彻底吹合,她才裹紧了薄袄,转身踩进王城的寒霜中。

      昨夜,陈芝婷与尚宗雪道别后,回到清浅阁又一个人坐了很久。炉子上煨着的那罐川贝枇杷叶,她隔一会儿就去看看火,隔一会儿就去搅一搅,怕糊了底。后来药熬好了,她滤出来装在瓷罐里,盖上盖子,放在窗台上晾着。

      那时候已过了子时。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雪还在下。

      现在雪停了。

      陈芝婷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梅树枝头的积雪厚了一层,有几朵梅花从雪里探出来,红得扎眼。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去收拾那罐药。

      瓷罐已经凉透了,她拿起来轻轻晃了晃,药汁凝成了冻,颤颤巍巍的。得热一热。

      她拎着药罐出了房门,去小厨房生火。

      她在灶边蹲下来、引火、添柴,再把药罐坐在锅里隔水热着。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把双手伸出来烤了烤,指尖慢慢有了暖意。

      药热好了,她倒进一只小口的保温瓷瓶里,塞紧塞子,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她出了门。

      到得宫门前,陈芝婷递了腰牌,守卫验过,放她进去。她沿着宫道往里走,一路上遇到几个内侍宫人,向她低头行礼。她点头还礼,询问了宫人,得知皇上刚下了早朝,这会儿正在沁星殿。

      殿外站着当值的内侍,看见陈芝婷走来,迎上来低声说:“陈大人,陛下正在里间。”

      陈芝婷点点头:“烦请通传。”

      内侍进去了,不一会儿出来,躬身道:“陛下请您进去。”

      陈芝婷整了整衣袍,迈步进殿。

      殿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萧言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薄袄,执笔端坐案前。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手中狼毫也未停,只是笑着开口。

      “芝婷来了。”

      陈芝婷上前行礼:“参见陛下。”

      萧言停笔,轻轻咳了两下,拍了拍身边的软榻:“这儿没外人,别讲究那些。来,过来坐。”

      陈芝婷直起身,走过去,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先把怀里的瓷瓶取出来,放在小几上。

      “臣昨晚熬了点药,”她说,“枇杷叶配川贝,洵州那边的偏方,治咳嗽极好的。”

      萧言看着那瓷瓶,愣了一下,然后又笑。

      “你昨晚熬的?”

      “嗯。”

      “熬到很晚吧?”

      陈芝婷没接话。

      林萧言伸手拿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嗯!好香好甜的味道。”她说,“你知道我最怕喝苦药了,太医院熬的那些能把沁星殿熬成苦瓜殿......诶,话说这可比你小时候熬的好闻多了。”

      陈芝婷忍不住笑:“臣小时候哪里熬过药了。”

      “怎么没有。”萧言把塞子塞回去,把瓷瓶抱在手里,“你忘了那年,芜伤风了,是你给她熬姜汤嘛,熬糊了,满屋子都是焦味。我进去的时候,你还在那儿搅,锅底都黑了。”

      陈芝婷想起来了。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们都还小,她、尚宗雪、尉迟芜,都还是萧言的侍读。三个人天天在一处,读书、习字、练武,陪萧言爬山,陪萧言解闷。四个人偷偷跑去景仪山玩,回来时尉迟芜受了些凉,她见芜冷得直发抖,萧言又担心得不肯睡觉,想起姜汤能发汗,就去小厨房熬,一心想着熬的浓稠一点,结果偏熬糊了,被萧言撞见。

      她以为萧言早忘了。

      可是关于尉迟芜的事,萧言又怎么可能忘呢。

      “陛下记性真好。”她说。

      萧言笑了笑,低头看着怀里的瓷瓶。

      “芝婷,”她说,“谢谢你。”

      陈芝婷局促地想要摆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费心了。”萧言抬起头,“朕一定会乖乖喝的。”

      陈芝婷垂下眼睛。

      “陛下保重龙体,就是臣的心愿了。”

      两个人又寒暄了一会儿闲话,林萧言问:“刑狱的事,开始理了吗?”

      陈芝婷点点头:“昨天已经把卷宗整理的七七八八了,今天在清浅阁细审。”

      “有什么发现吗?”

      陈芝婷顿了顿。

      “暂时还未找到明确的引子。”她说,又斟酌了一下,“不过臣这一路回来,已亲眼见过一些不平事了。有些小民,只要是和富户起争执,最后一定被判为罪人......王城听不到,可是下面的百姓都说,衙门鼓,响咚咚,有理无钱手空空,判得糊涂死得枉,青天老爷是阎王。”

      她眼前浮现出那个跪下来的小小身影。

      “就在昨夜,就在街上,臣亲眼目睹了什么叫求告无门......”

      萧言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朕知道。”她说,“朕登基这几年,一直都在整顿,可底下蛀虫太多,阳奉阴违,根本推不动。”

      年轻的燕秦国君看向陈芝婷。

      “所以朕把你叫回来。”

      陈芝婷迎上她的目光。

      “臣明白。”

      萧言看着她,重重点了点头。

      “放手去查。”她说,“不管牵涉到谁,查清楚了,朕给你撑腰。”

      陈芝婷起身,跪于案侧:“臣遵旨。”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内侍来催早膳了。陈芝婷便准备告退。

      萧言又叫住她。

      “芝婷,最近夜里冷,你要多穿点哦。”

      陈芝婷顿了一下,点点头。

      “陛下也是。”

      她退出殿外,走在宫道上,冷风迎面吹来。她把手拢进袖子里,低着头往前走。

      她想着萧言刚才那些话,“朕一定会乖乖喝的”,“你要多穿点哦”,唉,都是很寻常的话。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就让人心里软软的,又酸酸的。

      陈芝婷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加快脚步往宫门走。

      清浅阁还有很多卷宗等着她,那个孩子,还有那个孩子的母亲,都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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