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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到 ...


  •   到达磨河卫后的日子忙忙碌碌的,不觉就过了十日。

      卢樱替海诺寻的住处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个独门独院的小宅,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静。

      院角一棵枣树,叶子被晒得发蔫,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彤彤的,被北地的风日晒得褪了些色,却也添了几分烟火气。海诺把行李放下,里里外外走了一圈,站在院子里欢喜得不得了,连连点头。

      “太谢谢您了卢大人,比我在濮临租的那间强多了。”

      她走到墙边晃悠着那串干辣椒,满脸都是要在这里开始新生活的期待。

      卢樱笑着说:“还缺什么跟我说,我去置办。”

      “不用不用,”海诺摆手,“我自己来。我一个人都可以的!当年一个人在濮临,不也活得挺好的,磨河卫还能比濮临更差?”她说着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哦,好像还真是差了点。哈哈哈,没事没事,差有差的活法。”

      卢樱听着海诺爽快的笑声,心里想着芝婷临出发前对自己叮嘱的一些话,海诺还真的是个苦日子过惯但仍然很乐天的姑娘。

      第二天海诺推门出来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只新打的木架子,专门用来晾晒文牍的,边上还放了一小坛子醋,扎着红绳,是海诺提过一嘴说她做菜爱放的那种。

      海诺蹲下去看了看那坛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陈大人身边的人,怎么都这么.....这么......唉。”

      接下来的几日,卢樱又带着海诺跑了几处地方。

      先去了边防军的驻地,海诺田亩清丈的活计免不了要和他们打打交道,因磨河卫周边的田产有不少是军屯地,与民田犬牙交错,不清不楚的账目多半就烂在这种交界处。

      卢樱与不少队士都在此前的程家行动中照过面,有她引路,又亲拿着陈芝婷的政令去解释,让海诺省了不少口舌。

      接下去又去了磨河卫的捕房。

      小樊捕不在,听聆遥说是去了趟濮临城。卢樱与海诺两人便自己与捕头捕快们通了气,一起吃了一顿饭,算是相熟了。

      酒过三巡,话便渐渐热络起来。

      “杨大人您有事尽管找我们!磨河卫这一片我们闭着眼睛都能走。程家那几块地我都知道在哪儿,您要量地我给您带路!”

      自打老百姓们得知程家大公子被下狱的消息后,整个濮州仿佛都活泛了起来,街上到处充满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息,每个人话语间都透着一种枷锁砸断、热情洋溢的味道。

      那是一种,本就流淌在这片白山黑水中的朴实与乡风。

      后面的几天,海诺便自己忙碌起来。

      她果然是个闲不住的人,到磨河卫第五天,就自己去找了当年认识的几位乡老,拿着陈芝婷亲笔签的文书一个一个登门拜访,磨河卫的老人家们起初还有戒备,但海诺一口地道的濮州乡音,说话又实在,不摆官架子,几杯茶喝下去,便有乡老松了口,指着自家的地界说:“杨大人,程家那一片地,我家原来有八亩的,现在册子上只剩三亩了,那五亩是什么年月没的,连我都记不清楚了......”

      海诺便拿出册子,蹲在乡老家的门槛上就开始记。太阳晒得她后脖颈发红,她浑然不觉,笔尖在纸面上走得飞快,抬头问:“老人家,您有没有去州衙递过状子?”

      那乡老愣了愣,说:“递过。没人理。”

      海诺点点头,把这一行也记了下来。记完了,收起册子,冲乡老笑了笑:“这回有人理了!咱濮州来了位陈大人,老人家放心吧,这地,早晚给您讨回来,我会再来找您的。”

      这样跑了七八日,田亩清丈的工作便正式开了头。

      海诺拉起了七八个人组成的临时班子,都是磨河卫本地读过几年书的年轻人,帮着记数、画图、走访农户。

      卢樱远远看着她蹲在田埂上拿树枝在地上画图的样子,心里也默默赞叹着海诺的尽心与勤谨。

      这日午后,两人坐在朔饮坊的屋檐下喝麸浆。

      海诺早在两年前来磨河卫时就喝过几次,虽然当年与北朔并没说过几句话,却与她酿的麸浆早就结缘,这些日子以来也与北朔、聆遥等人熟络了好些。

      炎夏到来后,来店里点麸浆的客人基本都要喝冰镇的,北朔也给两人扎扎实实地打满了两碗。喝下去一大口,沁凉的滋味略过脾胃,别提有多舒爽。

      海诺端着一只粗陶碗,低头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咂嘴叹息,然后抬起头来看卢樱。

      “卢大人,”她说,“您该回去了。”

      “我这边的活已经铺开了,乡老认了我的人,文书也批下来了,捕房那边说好了随叫随到,边防军营地您也都领我去认过了。再有什么需要的,我会给陈大人去信的。我.....我也不好意思总让您耽搁在这边,您就放心回去吧,我这边一切都没问题!”

      卢樱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那半碗麸浆,也端起来一饮而尽。

      “好。我在这儿再待几日就回。我有点自己的事想做,没事的,不耽误。”

      海诺看了看她,没再追问,只是端起碗说:“那行。您有事就去忙您的,我反正天天在田埂上跑,您要找我随时。”

      卢樱点了点头。两人各自把碗里的麸浆喝完了,海诺又坐了一小会儿便出了门。

      檐外的日光白晃晃的,蝉声噪着,把午后拉得又倦又长。

      卢樱也站起身,正要找北朔说什么,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卢樱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黑衣窄袖,步子又快又稳,怀里抱着什么,隔着老远便冲她扬了扬手。

      北朔笑道:“是袖风回来了。”

      “卢姐姐!”那人喊了一声。

      果然是樊袖风。

      卢樱站起身,袖风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她面前,额上沁着薄汗,眉眼间却满是遮不住的得意。

      她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幼雕,羽毛是棕灰色的,带着细碎的斑点,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警觉又可爱地四处张望,爪子紧紧勾着袖风袖口的一截布条。

      “袖风?聆遥说你去了濮临城,这么快就回来了?”卢樱有些意外。

      袖风顾不上答话,先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聆遥!快来!”

      巷口又走出一人,蹦蹦哒哒的跟在她身后,正是孙聆遥,笑着也跟卢樱打着招呼。

      “卢姐姐,快看看这只小雕,快看看她!”

      卢樱的目光落回那只幼雕身上。小雕显然有些怕生,缩在袖风怀里瑟瑟发抖,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卢樱的脸,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位是——”卢樱迟疑地伸出手去,幼雕往袖风怀里缩了一下,又探出头来,在她指尖轻轻啄了一下,倒是不疼,痒痒的。

      聆遥低头看了幼雕一眼,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自豪。

      “她是阿云的小妹妹,也跟阿云一样特别擅长记路,飞得也贼快呢!阿云您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

      阿云可是叼走过她的灵芝还救过她一命的雕中英雌啊!

      “才这么小,就能记路了?”卢樱问。

      “您别看她小!”袖风连忙接口道,“这几日我带着她跑了一趟濮临,去见了一次陈姐姐——”

      她说“陈姐姐”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卢樱捕捉到了那一下停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你叫她陈姐姐啦?”

      袖风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声音小了许多:“我、我本来叫的是陈大人。但是陈姐姐说,还是叫姐姐吧,她希望我就像以前一样,不要那么生分。我就叫了一下……就一下……”

      卢樱看着她不好意思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又暖又软的东西。

      她想,芝婷听袖风还愿意叫她陈姐姐,心里也一定是高兴的。

      她又把目光移向那只幼雕,小雕似乎没那么怕她了,正试探着往她手边蹭。

      “我接着讲!她现在已经完全认得了从磨河卫到濮临刺史府的路。”

      袖风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北朔也走了过来。

      “卢大人,你和陈大人救了笙儿的事,我们一直都记着呢。你们去了濮临后,这只小雕,聆遥带着练了好些日子,就盼着她能替你们跑跑腿。”

      聆遥也走过来点点头。

      “卢姐姐,这是我和袖风、北姐姐、白姐姐、颜姐姐一起商量着,送给你们的。往后,您和陈姐姐若有什么话要传,让她去便是,半日就到了。”

      卢樱愣住了。

      “你们....”

      北朔笑着推了一下她。

      “可不许不要啊,你要是推辞,小可怜该失业了。”

      卢樱被她说的一笑,感激地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那只幼雕,小雕歪着脑袋看她,黑亮的眼珠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她慢慢伸出手去,让幼雕跳上了她的手指。那双小爪子轻轻勾住她的指节,带着一种小小生灵的温热与重量。

      “她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名呢。”袖风笑着说,“等您和陈姐姐取吧。”

      卢樱听着,把幼雕凑近看了看,小雕也在看她,一人一鸟对视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到,这只小生命会帮她带上一些话,会飞过荒凉的北地,越过磨河卫与濮临之间那一大片的旷野与森林,最后停在芝婷的窗台上。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一颤,莫名地感动不已。

      “谢谢.....”她说,“请替我给白徵和颜笙都带声谢。”

      袖风使劲点头,又去看那只小雕,像是自己和聆遥养大的小崽找到了铁饭碗一般,满脸的骄傲。

      几人又坐下闲话一阵,聆遥便开始给卢樱详细讲解幼年信雕的喂养方法。

      “她现在小,一日喂一回就够了。肉要切碎,不能带骨头,生熟都行,但她更爱吃生的。”她说着,从袖口摸出一只小布袋,解开扎口,露出里头几根细长的肉条,深红色,闻着有淡淡的腥气。

      “这个是北姐姐今早切好的,你拿回去先用着。往后你在磨河卫、在濮临也都能买到,跟肉铺说‘喂鹰的’就行,他们都懂。”

      卢樱低头看了看,认真地收进怀里。

      聆遥又教她怎么唤信雕。

      “声音要短,要稳,一个音就好,不能拖泥带水的,鹰隼类对长音不敏感,会没耐性。”

      她示范了一下,将手指在嘴边一握,只发出一个极短促的单音,像“嘬”,又像“嗟”,干脆利落,尾音上挑。

      小雕听见了,立刻从翅膀底下探出头来,脑袋转了转。

      “你试试。”聆遥说。

      卢樱学着她的样子,短促地唤了一声。

      小雕歪头看她,像是在判断这个声音和刚才那个是不是同一个。然后从桌上跳了半步,朝卢樱的方向挪了挪。

      袖风在旁边看得轻轻拍手:“可以呀,她听你的!”

      “还早呢”,聆遥笑着说,“声音只是引子。她们真正认的是手势。”

      她伸出手掌,掌心朝下,平平地压了压。

      “这是‘落’。”

      随后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勾起。

      “这是‘来’。”

      她做了两遍,示意卢樱跟着学。卢樱照做了几遍,动作起初有些拘谨,后来便自然了很多。

      “好了,剩下的就是你们俩慢慢熟悉啦。”聆遥把小雕递给卢樱,“卢姐姐,你带她到院子里去飞一飞吧,感受一下。”

      袖风早就等着这一句了,跳起来拉着卢樱往外走:“来来来,就用外面那块空地。阿云以前也常在这里飞的。”

      卢樱被她拽着出了门,小雕稳稳地站在她手臂上,爪子不轻不重地扣着她的袖口。

      院子外头果然有一片空地,不长草,土被踩实了,边上堆着几捆干柴,被日头晒得发白。

      袖风退到空地另一头,冲卢樱喊:“放吧!别怕,她飞得可好了!”

      卢樱深吸一口气,抬了抬手臂。小雕抖了抖翅膀,迟疑了一息,然后猛地振翅,从她手臂上腾起来,扑棱棱地冲上半空。

      阳光从她翅膀底下的灰绒和棕斑里漏下来,在卢樱脸上投下一小块忽明忽暗的影子。小雕在头顶飞了两圈,越来越稳,双翅展开的弧度渐渐从生涩变得流畅。

      卢樱抬起手掌,掌心朝上,指节微勾,短促地唤了一声。

      小雕在空中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然后收翅俯冲下来,稳稳地落在她掌心里。爪子勾住她指节的时候有些用力,带得卢樱的手微微往下沉了一下,但稳稳接住了她。

      “你看你看!”袖风跑过来,兴奋得声音都高了,“我就说她顶聪明!记路快,认人也快!”

      卢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东西。她黑亮的眼珠里映着黄昏的天色和自己的脸,正轻轻地啄着自己的翅根,像是在说“我飞得不错吧”。

      卢樱忍不住轻抚着她额头的绒毛,笑了一下。

      她又把那些训练的动作和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自己记住得差不多了,回去把芝婷教会应当没问题。

      不觉间,日影已经斜到了墙角,檐下的光影变成了浅浅的橘红。

      巷口传来一点微跛的脚步声,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可爱!”

      海诺从田埂上回来了。衣摆上沾着草屑,袖口卷到小臂以上,晒红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卷画了一半的田亩草图。

      她走近了,看见卢樱掌心里的那只小雕,步子立刻慢了下来,微微弯下腰,凑近了看。

      小雕偏头打量她,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咕声,像是在判断这是个什么人。

      “这是——”海诺指着小雕,眼睛亮了起来,“鹰?”

      “雕。”袖风在旁边笑眯眯地纠正,“信雕。”

      “信雕?”海诺的眉头挑了一下,转向聆遥,“好厉害啊!真的可以送信吗!”

      聆遥点头:“能。训好了比驿路快得多。往后杨大人若有什么急报,也可以托她。”

      海诺蹲下身,把小雕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啧啧称奇,忍不住地拉着聆遥问东问西,从信雕能飞多远、识不识天气、认不认生人,到训一只这样的雕要多久、养她费不费钱,问得细密又实在。

      天色暗了下来,吹起凉爽的夏夜晚风。

      北朔从店里探头出来,喊了一声,留几人一起在院子里吃完晚饭再走。

      灶间的烟火气很快漫了出来,带着一股子粗粝又浑厚的油香。

      北朔做饭的动作极快,刀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响了一阵,葱花便白绿分明地堆了一小碟。热油下了锅,滋啦一声,香味便炸开了,隔着半院子都能闻见。

      濮州菜不像其他地方那般精雕细琢,讲究的是个“扎实”。碗大,肉厚,油重,盐巴也下得多一些。

      几人搬了矮桌在檐下,围着坐了,一人捧着一只粗陶碗,就着麸浆,吃得额上沁汗,鼻尖泛红。

      吃完了,北朔起身要收碗,卢樱先她一步站起来,把碗摞成一叠端在手里:“我来洗。”

      北朔看了看她,没推让,只是笑着说:“行。后厨有水。”

      卢樱端着碗进了灶间。朔饮坊的灶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蹲下去,拿瓢从水缸里舀了水,正往盆里倒,北朔便推门进来了。

      “你系个这个吧,别把衣裳弄湿了。”

      卢樱接过布围,拿手在上面蹭了蹭,抬头看了北朔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踌躇着。

      北朔靠在门框边,也不催她,只看着她把碗一只一只浸进水里刷着。

      “北朔,”卢樱终于开了口,“我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卢樱手里捏着一只碗,指腹无意识地蹭着碗沿:“这几日我....能不能跟着你学几道菜。”

      她说完这句,有些不好意思地盯着手里的碗,没有看北朔。

      她想起芝婷在刺史府的这段日子。案上文牍老是堆得山高,灶上送来的饭搁凉了也没动几口,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往往是囫囵扒拉几口就接着批阅。

      她那么会做菜也喜欢做菜的一个人,现在却越来越没了空闲去做。

      要是自己能学会几道.....哪怕是家常的饭菜呢,晚上她批饿了,她就给她现炒现煮.....

      “哈,就为这个?”

      北朔走过来打断她的思绪,好奇地站在卢樱旁边。

      “怎么突然想起学做菜,给谁吃啊?”

      “这个....”

      “哦,我知道了!”

      原来这就是今日卢樱对海诺说要多待几日,“有点自己的事想做”的那个事儿啊。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灶台边沿,抱着手臂,笑得一脸神秘又了然。

      “给陈大人吃,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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