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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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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治要做的事千头万绪,濮州的第一刀下在哪里,最终还是定了下来。
陈芝婷坐在案后,将磨河卫的舆图摊开来又看了一遍,指尖点了点图上那一片标着“程”字的田亩区域,墨色洇得比别处都重。
“磨河卫的田产被程家吞了近六成。百姓佃种程家的地,收成要交七成上去,年年剩下那点口粮,连糊口都勉强。”她抬起头,看了杨海诺一眼,“你去那边清丈,肯定是个劳心劳力的大工程。”
杨海诺笑了一下:“正要清丈明白才好。只有把田亩的实数拿在咱们手里,才能有下一步的底气。”
“好。”
陈芝婷放心地点点头。
“那你和卢大人收拾收拾,这几日就可以过去了。”
“啊,大人,其实我这腿早没事了。”杨海诺听她又提起这个话头,赶忙站起来走了两步给她看,步子确实比之前又稳了些,但走快了还是能看出一点微跛。
“哎呀,再说我是老濮州人了,磨河卫那边我早年去过好几趟,认识几个乡老,好歹能递上话,我自己都能调停的。”
陈芝婷没接这话。
她低头把舆图卷起来,搁进一只青布囊里,递到杨海诺手上,然后转头看向窗边。
“就让卢大人送你去吧。莫再推辞了。”陈芝婷说,“住处、人脉、那边乡老的关系,让她都帮着你安顿妥当了再回来,这样我才能放心。”
杨海诺张嘴想说什么,被陈芝婷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就这么定了。”
“好.....那海诺谢过大人。”
濮州的五月,热起来几乎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完全不讲道理。
前些日子还裹着夹衣呢,这两日太阳一出来,人往院子里一站,额角便沁出一层薄汗。
院角那棵老槐树倒是聪明,叶子密密匝匝地撑开一片浓荫,风一过,满树的绿影子便沙沙地晃动起来,像一整片水波在头顶漾开。
陈芝婷站在树荫里,看着卢樱把最后一袋行囊系紧。
白色的布衣,窄袖束腰,头发利落地用一根青玉簪绾着。她系绳结的时候,指尖翻得很快,陈芝婷觉得那个手法很熟悉,仔细想了想,有了印象,不就是送起月去文试的时候,她蹲下给起月系大包袱的那个动作嘛。
“好了。”卢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树荫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密密的、浅浅的,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
陈芝婷看着她在日光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濮州这个地方果然是没有春天的。
她想到和卢樱到濮州不过月余,从王城启程时,还是柳絮纷飞的暮春,一路向北,越走越见荒凉。磨河卫那一带荒得连杨树都长不大,可到了濮临,又像是忽然一头扎进了暑气里,连个过渡都不肯给人留。
好像很多事都是这样,还没琢磨明白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便不知不觉走到了现在。
她又看着卢樱牵着马过来,想起她们离开王城的时候,卢樱就坐在马车前。
马车颠簸,她们急着赶路,她有时候就靠着车厢的板壁半睡半醒的,醒来时发现卢樱把外袍脱下来盖在了她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在暮春的风里冻得鼻尖发红。
磨河卫的时候,两人在客栈的相邻房间里过夜。
屋外北风呼号,屋里只有一盆炭火,她半夜被风吹醒,有几次敲了隔壁的门去寻卢樱,发现她又溜了出去看程家的动静,她便只好叹口气,回了自己的卧房接着睡,又无论如何睡不着,只能等什么时候听到隔壁窗栅传来一声合起来的声音,才能真正踏实睡去。
到了濮临,总算有了像样的住处。
刺史府后院几间房,显得略微有点空荡,卢樱还是住她隔壁。这几日夜里她批文牍到很晚,偶尔抬头,能看见隔壁窗纸上的灯还亮着。
她走过去敲门,门一开,两个人总是同时开口,说着同样无关痛痒的废话,“你怎么也没睡呀。”
可如今卢樱要走了。
又不是走很远,磨河卫离濮临不过两日的路程,快的话一日即到。可陈芝婷想,从王城到这里,路上那么远、那么颠、那么冷,她们都一起过来了。
她早习惯了转过头就能看见卢樱的身影,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有人在她半步之内,习惯了夜里那盏隔着窗纸的灯陪着她一起亮到很晚。
如今,这人就要走了。
就算只是一两日的路程,就算在那边安顿数日就回来,那盏窗纸对面的灯也会暗下去。她夜里再抬头的时候,看见的只会是一片黑色的窗棂。
陈芝婷垂下眼,看着槐树的影子在自己脚边晃动。
她对自己说,我只是舍不得那盏灯。
然后,往前走了小半步,轻轻抱住了卢樱。
这个动作做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点吃惊。明明上月在客栈的那个早上,才抱过的........
唉,有些话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便不说。有些事她不知道怎么做,那便做自己最想做的。
管它那么多呢。
她只把脸埋在卢樱肩头,感受到对面人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和那天清晨的客栈一模一样。
陈芝婷闭了闭眼,声音闷闷的。
“你去了磨河卫,我一个人住这院子,夜里怕是不惯。”
这句话刚说出口,她便自己都觉得浑身别扭,一点不似她平日的样子。
她这是在说什么啊......陈芝婷,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叹了口气,她转念又想,罢了,反正这人是个闷葫芦来的,不知道等她主动开口还要等上多久,这样的暗示,她能听懂多少就是多少罢,随缘。
她感受着卢樱环在自己背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拢了一点,嘴角扬起一点不舍的笑意。
卢樱其实心里也在转着许多念头,那些念头在她心里纷纷乱乱的,快得像一尾尾在浅水里扑腾的鱼。
她又一次被陈芝婷抱住了。
上一次在客栈的那个拥抱,她后来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那也许只是陈芝婷身体恢复后对自己的一种安慰。
毕竟那时候,芝婷说的是,“真的不疼了,你不要担心。”
这种话,这种话就算是对着担心自己的朋友抱着说一句,也无可厚非吧.....
可这一次。
两个人站在树荫里,她又一次走了过来,抱住了自己。
“我一个人,怕是不惯。”
她......
卢樱脑子里又冒出那个被压下千百次的念头,像被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又扎了一遍。
她还喜欢着圣上吗?
这个念头刚出来,她便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回去。
你在想什么呢,陈芝婷不是那种人。
如果她还喜欢圣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做,怎么会这样说。
还不是.......还不是都怪你自己,这么久也不敢问,不敢说,你你你,唉,卢樱你个废物点心。
卢樱咒骂着自己。
她心里还在这么乱七八糟翻涌着的时候,陈芝婷却轻轻退开了。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树影在她们之间摇晃了一下。
卢樱低头,看见陈芝婷的鬓发被风吹乱了一缕,搭在唇角边。日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脸上,像有人拿了一把金色的细沙,慢慢慢慢地往她身上撒。
忽然之间,她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一下子就全没了。
她想吻她。
就此刻。
就这个树荫底下。
她不想再想那些了,她也没力气再重复已经重复了几千遍的患得患失了。
她伸手按住了陈芝婷的肩膀,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她倾身压过去,离陈芝婷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见陈芝婷的目光,像被风吹皱的池水一样慌乱地晃了一下,看见她的耳尖一点一点地红起来,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摆又松开。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软又烫的东西。
陈芝婷在等她。
她明了了陈芝婷的愿意。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杨大人,磨河卫那边您如果需要联络边防军,我这给您写了一份名单,也许您用得上——”
弧美的声音从月亮门外清晰地传进来。
卢樱的动作顿住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她能看清陈芝婷瞳孔里自己的影子,能看见她屏住的呼吸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卢樱不知道自己该退开还是该继续。
陈芝婷先动了。
她抬起手来,将一根食指轻轻抵在了卢樱的唇上。
指尖温热,力道极轻,像一片槐花落于唇间。
“——有人来了。”她低声说。
卢樱感觉到她指腹下自己的心跳,在耳内山呼海啸地轰鸣着。
弧美和海诺的身影在月门外晃了一下,又拐向了另一边,像是去后院取什么东西。脚步声走远了。
树荫底下重新安静下来。
卢樱的唇上还留着那根手指的触感,温温的,软软的。
她垂眼看着陈芝婷,陈芝婷也正抬眼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芝婷——”她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平静的颤抖,“我———”
陈芝婷看着她。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像晨光初透时打在檐角的那一线日光,“回来再说。”
卢樱还没反应过来,陈芝婷已经走上前一步。
极轻的。极快的。她踮了一下脚,在卢樱的侧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迅速退了回来。
后退时脚步甚至有些没站稳,像是那一下的动作花光了她所有的勇气。
站定后,陈芝婷垂下眼,把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去,指尖擦过耳廓时,那只耳朵已经红透了。
“安顿好杨大人就回来。”她的声音倒是立刻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从容,“起月就快要来了。别让我担心。”
卢樱愣愣地站在那里,侧脸上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久久没有散去。
然后她也笑了一下。
她伸手揽住陈芝婷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又松开来,低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放心。”
陈芝婷的那一吻让她卸下了所有的心头重担,一生从未如此刻一般欢喜又幸福。
翻身上了马,缰绳在手里挽了个圈,卢樱却没有立刻勒马,只是坐在马背上,低头贪恋地看着树荫里的陈芝婷。
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落在陈芝婷的肩膀上、发顶上、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终于看够了,她轻轻一声“驾”,策马出了刺史府的门。
府门外,杨海诺已经牵着马等在那里了,远远地冲陈芝婷拱了拱手。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踏踏地响着,渐渐地远了。
陈芝婷站在槐树底下,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巷口。
方才卢樱在马背上低头看她,日光落在卢樱的眉眼间,那一瞬间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她看见卢樱的唇形动了动,大约是无声的“等我回来”。
她忽然觉得整颗心都被装得很满,从喉咙一路烫到胸口,又暖又酸。
槐树的影子在她脚边晃了晃。
她转身走回正堂。案上的文牍还堆着,墙上的承影还挂着,窗台上那只粗陶罐里的细草被风摇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一切看起来都和方才一样。
可她心里知道,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角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