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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陈 ...


  •   陈芝婷将信函展开,摊在案面上,纸上的字迹端正朴实,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颤抖,像是在写这封信时,执笔之人的手始终没有稳下来过。

      “你们看看。”

      弧美先接过去,节政凑过来一并读着。

      信不长,不过三四页纸,但句句实在,一条一条罗列得清清楚楚。

      前任刺史与程家如何以低价强征良田,如何将抵触的农户以“匪患”之名下狱,如何以州库的粮银填补程家商号的亏空,如何将朝廷拨下的赈灾款私吞大半……

      白纸黑字,桩桩件件都附了大致的年月与涉事人名。信末的署名是“濮州司户曹吏杨海诺”,字迹清清楚楚,像是生怕哪一个字令人读不清。

      弧美看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杨大人……我记得她,说来她还曾是我们濮州人皆称道的天才。听说当初殿试皇上亲批的一甲及第,多少人都等着她留在王城,她却自己递了折子要回濮州,说家乡贫苦,想回来做点实事。结果——”

      节政沉声将话头接了过来,“这些年杨大人在司户曹,听说被排挤得连个正经案桌都没有。唉,科考取士那么难的事她都熬过来了,回来却要受这种窝囊气。”

      陈芝婷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指节,目光落在那几页信纸上,停了很久。

      半晌,她轻声道:“一甲及第的人,当年若留在王城,如今早已是人人争着攀交的清贵了。可她走了最难的那条路。回来忍了这些年,最后也没“学乖”,还是把该写的全写了,能赌的全赌了。”

      她翻到信纸的最后一页。

      “你们看这儿——”

      弧美和节政凑过来。陈芝婷指的那一处,是信末署名之后又添的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潦草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的。

      “十年碌碌,辜负天恩。回思圣上当日谆谆之语,犹在耳侧,而臣已非昔日之海诺,愧惭无地......”

      三人看完,皆是一声叹息。

      陈芝婷道,“这世上能有多少人,能够一心装满了朝廷与圣上。这样的人.......怎能让她失望。”

      她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拿镇纸压住四角。弧美过来替她研墨。

      陈芝婷提笔蘸墨,略略沉吟片刻,笔尖落下,字迹便如她这个人一样,从容又细腻,一笔一划,不见仓促。

      她一口气写了下来,不带半点停顿,显是早在胸中思量良久:

      濮州革弊治略。

      一曰清田。濮州田产兼并积弊日久,虚户挂名、瞒产漏税者不可胜计。今将旧契尽数收归州库,按丁口实耕之数重新核发。凡隐匿不报、以虚充实者,悉依律追责。田归耕者,赋归实户,此为本州第一要务。

      二曰明律。州中刑律卷帙浩繁,百姓不识文字,吏胥上下其手。拟集通晓律令者数人,将燕秦律例译作白话,刊刻成册,散于各乡各里。民知法之所禁,则吏无所欺。民知法之所护,则冤有所伸。

      三曰用人。旧吏黜退,新员未充。今当不问门第,不看出身,唯以才学实务为衡。三月之内,各曹主事悉数补全。此后每岁一考,居末者黜,居优者升,使濮州官署不养闲人。

      四曰定产。濮州多山林,多药材,历来只有私采私贩,州库无一册可凭。今当遣人踏勘境内,山林矿脉、药材产地,一一绘图造册。此后采伐征用,皆以此册为凭。有册在手,则利不旁落,弊不丛生。

      四段字,四条革治方略,每一笔都写得力透纸背。

      她搁下笔,待墨迹稍干,又将那张宣纸端起来,对着光细细看了一遍,才轻轻吹了吹纸面,放在案角。

      弧美与节政站在她身后,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宣纸的墨字上,墨色微微泛着光。

      杨海诺跟随卢樱踏进刺史府大门的那一刻,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顿。

      这倒不是她那条伤腿的缘故,这几个月来,伤腿已好了许多,如今走路只剩一点微跛了。

      她只是,很久没有走进这道门了。

      从前在司户曹做事时,每日进出这扇门,只觉得门楣上的黑漆匾额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时的刺史还是程家的座上宾,她在廊下抱着文牍与人擦肩而过,连头都不敢抬。后来辞了官,更是绕着这条街走,生怕看见那两扇门,会想起自己递不上去的折子,拯救不了的故人。

      可今日不同。

      引她进来的那位姓卢的大人步履极轻,身形清瘦,穿一身月白长袍,走在廊下几乎听不见足音。走到拐角处,还会放慢脚步,侧过头来等她,像走路时习惯性地顾念着身后的人。

      这与从前刺史府那些颐指气使的人.....也太不一样了......

      杨海诺不由得抬眼看她。

      那人面容平和,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整个人像是立在暖阳下的一杯温水,不急不躁,叫人莫名地安心。

      到了正堂门口,那人先她半步到了门前,抬手虚虚一拦门扇,待杨海诺站定,才松手退后半步,微微低头,声音清润沉稳。

      “杨大人,请。”

      不卑不亢,温其如玉。

      有这样的下属,那位新来的刺史大人,也一定会是个不一样的人吧。

      她低了低头,快步跟了上去。

      廊下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青砖上,杨海诺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着。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紧张,明明信已经递上去了,人也已经来了,一切都在往她希望的方向走,可她脑海中就是控制不住地钻进很多年前的那些事。

      年月隔得也不算太久,可每次回想,为什么会觉得像上辈子一样遥远。

      那是殿试的日子。

      她在宫门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天还没亮就来了,看着青灰色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看着宫门的朱漆在晨光里一寸一寸地泛出暖色。身边都是和她一样的人,有人咬着嘴唇来回踱步,有人攥着袖口使劲揉搓,有人仰头望着门匾一言不发。

      后来,好容易轮到了自己,进了殿,她便连忙跪下去磕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心跳得快从喉咙里蹦出来。

      “免礼,赐坐。”

      那声音如溪泉般缓缓地流淌过来,把满殿的庄严肃穆都浸得温柔了三分。

      杨海诺小心翼翼地起身坐下,看见那龙椅上端坐的女子,穿着玄色的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眉宇清正端方,望之令人肃然,可待看清了她唇边那一点极浅的弧度,那份肃然便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

      那一刻,皇上看着她的神情,温和得就像一位邻家的长姊。

      “杨海诺?”皇上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一盏茶。

      “是,臣杨海诺,参见陛下。”她喉咙发紧,再度站起施礼。

      “不必紧张,坐。”皇上笑着说,“你的文卷朕看了三遍。田赋那一策答得好,有想法,很扎实。你是个愿意低下头去做事的人。”

      杨海诺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殿试的策论她写了整整三宿,每一处数据都反复核对过,每一个建议都想着如果自己真的去做,第一步该从哪里走。她以为皇上那里有太多的文卷,不会有时间看得这么细,可皇上说.....她看了三遍。

      “谢皇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这样的人,留在王城也好,回地方也好,都能做出事来。”皇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被人给过的东西。像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告诉她,你可以。

      从那天起,杨海诺就成了满朝文武眼中皇上亲自挑中的人。多少人等着她留在王城,多少人已悄悄递了结交的名帖来,可她想了整整一个月,最终还是上了折子,说要回濮州。

      “臣是濮州人,”她在折子里写道,“臣的家乡苦寒、贫弱。无人愿回、无人愿管。臣想回家乡做些实事。”

      折子很快批了下来,杨海诺读着皇上遒劲有力的那行朱批。

      “好。朕等着看,朕相信你。望你心怀青云志,不负沧海诺。”

      那一行字,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回来以后的这些年呢。

      她在司户曹坐了整整四年,头一年还有人记得她是“一甲及第”,后来便渐渐没人提了。

      她的案桌挨着墙角,上面的文牍永远是别人挑剩下的,永远是最繁琐、最吃力、最得罪人的活。她不怕。

      但,她递上去的请求清查全州所有田亩的折子却一直没有人理,最后退回来的时候,上面只批了一句“不合濮州实情”。

      她也不是没想过走。

      回王城去,还有认识她的同门,还有看中她的人。可她舍不得。她总觉得再忍一忍,再等一等,也许有一天会有转机。

      直到丁芽死了。

      丁芽是她在濮临唯一的朋友,也算是她认的一个小妹妹,才只十五岁,伶伶俐俐,是个笑起来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的姑娘。她下了值,常常被丁芽拉回家里,俩人挤着一条小炕桌,吃着丁伯亲手做的锅爆肉。

      后来,她死了,死在一个平淡至极的下午。结案册上冷冰冰地四个大字,“跌伤致死”。

      她和丁伯跑去州衙,数不清递了多少次的折子要求重查,折子递上去半个月,一准儿就被退回,批语只有四个字:“证据不足。”

      后来,她得知了丁伯剁碎程虎生,为丁芽报了仇的事。

      丁伯被押解王城那日,她站在城门口送他。

      丁伯上了囚车,回头冲她喊了一声:“海诺,记得给芽儿立个碑。”

      她应了。

      第二日她便去城外寻了一块青石,请人刻了字,自个儿背到城南那片乱葬岗上,在芽儿埋着的那片土前立了起来。她蹲在那儿,用手把碑前的土拍实了,又摘了一把野花放在碑根底下,蹲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可碑立了不到三日,便被程家的门丁寻见了。

      那些人赶来时,她正蹲在碑前替芽儿拔碑周的杂草,听见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后心便挨了一脚,整个人往前扑出去,额头磕在碑角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护着碑想站起来,腿弯又挨了一记,当时便听见自己腿骨“咯”的一声响,疼得她惨叫都叫不出来。

      她蜷在地上,听见那些人在她耳边说什么“还敢立碑”“骨头硬了是不是”,然后是石碑被砸碎的声音。碎成了一块一块的,有一片飞到她手背上,割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她没看清那些人什么时候走的。等天色暗下来,她才从地上爬起来,左腿已经使不上力了。她拖着那条腿往前爬了一段,爬到碎碑跟前,把那几块碎石一块一块捡起来拢在怀里,拢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埋进了土里。

      后来,腿接上了,走快了还是微跛,阴雨天会疼。

      可碑没立起来,这事儿就不算完,丁伯交代给她的最后一件事,说到就要做到。

      她在家躺了半个月,左腿能挨地了,便一瘸一拐地去了州衙。

      直接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将丁芽之碑立于濮临城南街巷一隅。街巷人来人往的,她要让濮州人都知道,都记住,这里生活过一个姑娘。

      她知道衙门不会准的,所以在折子末了加了一句:若不准,臣便再递。十次不准,便递十次;百次不准,便递百次。

      折子递上去,果然不准。

      她又递。

      不准。

      再递。

      到第五回的时候,折子就没再退回来了。如石沉大海,没了音讯,既不准,也不驳回。

      海诺听得那时刺史即将卸任的传闻,直觉应当是没人再管这件事了。

      第二日清早,天还没全亮,她便拖着那条伤腿去了城南街巷的拐角处。那里有一面老墙,墙根下有一片空地,长着几簇野草,日头照过来时暖融融的。

      她蹲下去,把野草拔干净了,拿碎石垒了一个小小的台基,又寻了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磨平了一面。她攥着凿子,坐在墙根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伤腿抵在地上使不上力,她只能把石头抱在怀里,侧着身子一下一下地凿。凿子打滑了好几次,在手指上划了几道口子,她拿衣襟擦了擦血,又接着刻。

      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字是工工整整的,虽然小,却没有一个是含糊的。

      她想,芽儿活着的时候爱漂亮,什么都喜欢齐整的。碑小就小些,但字不能歪。

      做完这些,她便递了辞官的折子。

      折子批得很快,快得让她寒心又释然,好似这些年,杨海诺这个人从来就不存在。

      辞官以后的日子反倒轻松了许多。

      她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子,替人写信、抄书,偶尔也接一些账目的活。她不再去州衙那条街,不再看那些穿着官袍来来去去的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再也不会有什么力气去翻腾什么了。

      直到一个月前。

      那天她去街口买米,听见米铺的伙计和邻摊的菜贩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没有?新来的刺史把程家那个大公子抓了!”

      “真的假的?程家也有人敢动?”

      “真的!刺杀官差、持械拒捕,犯了大事儿了!直接押回大牢里了。我二舅家的表弟就在城防队做事,亲眼看见的。”

      杨海诺攥着米袋子的手忽然收紧了。她站在米铺门口,听着那两个人继续往下说,说新任刺史如何撤了通判,换了同知,把司户参军也扒拉下来了。

      她越听越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抬起来,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河面,底下的水开始流动起来。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便爬起来点了灯,铺开纸,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全都写了上去。一字一句,一桩一件,该写的全写了,不该写的也全写了。

      信递上去以后,她其实再一次做好了石沉大海的准备。

      然后,她等来了这位卢大人。

      现在,她正站在刺史府正堂的门口,看着卢大人替她推开了门,侧身让了让,轻声说:“杨大人,请。”

      杨海诺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跨过门槛。

      午后的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金色。案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绛色官袍,头上挽一支素银簪,正在低头看一卷文牍。海诺想,这就是新来的刺史大人吗?

      那女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海诺最先看见的便是陈芝婷那双眼睛,那里有与她很相似的东西。那一瞬,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她恍惚到以为自己在做梦。

      陈芝婷从案后站起身来。

      她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迎上来客套,只是走到正堂最里侧那面墙前。

      杨海诺随着她的脚步抬起眼。

      墙上挂着一柄剑。剑鞘通体乌沉,镶着暗纹金丝,剑柄处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

      陈芝婷没有回头看她。她将那柄剑从墙上取了下来,双手捧定,端正地悬回剑架,确保它挂得端端正正的,才退后两步,理了理衣襟,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姬弧美和秦节政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后,跟着跪了下来。

      海诺怔怔地看着,看到那位引她进来的卢大人此刻也默不作声地垂手跪下,低着头。

      正堂里静极了,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她看着几个人叩拜时,那种郑重得近乎虔诚的模样。

      天下只有一柄剑,值得一个刺史在她自己的正堂里这样拜。

      尚方宝剑。

      皇上........

      杨海诺的血忽然就涌上了头顶,她的膝盖“扑通”一声落了地,额头跟着磕下去,脊背绷得笔直。

      拜了三拜之后,陈芝婷直起身来,转头看向杨海诺,目光在她伏低的脊背上停了一瞬,声音平和如常:“杨大人请起。”

      杨海诺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她使劲忍住了。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有些抖,站定了才敢看陈芝婷。

      “陈大人,这柄剑,”她哑着嗓子说,“这柄剑,是皇上.....”

      陈芝婷点头,没有多解释。

      她走回案后,将那几页信纸拿起来,指腹轻轻拂过纸面:“杨大人,你的信我看了。我向你保证,这封信不会白写,这些事,我一件一件都会查个清楚。”

      “所以,你愿不愿,同我一起去查,一起去做。”

      她站在皇上亲赐的承影前,问她。

      “若你愿意,那份辞官的折子便不作数。”

      “若你愿意,我即刻上表圣上,荐你为濮州通判。今后丈量田亩、监察官吏,你我一同来干。”

      她微微倾身,向杨海诺走去。

      “杨大人,敢不敢?”

      杨海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可她咬着牙,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对着那柄宝剑,又哑又烫,像藏了太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一道缝隙。

      “皇上……臣当日未能守住本心,竟萌生退意,致有辞官之举。是臣愧对皇上一片期许。”

      她把脸埋下去,眼泪打湿了面前那一小片砖地。

      “如今臣愿回来。愿相助陈大人——”

      她吸了一口气,把后半句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把濮州理出个样子来。”

      陈芝婷蹲下身,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窗外檐角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午后的日光在砖地上移了移,照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把地上那一片洇湿的痕迹照得发亮。

      那条伤腿隐隐地疼了一下,可杨海诺觉得,她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清晰地知道了自己的去处。

      “杨大人,今后,就请多指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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